第11章 在柏林

安德烈亚斯做出的决定不仅让“凯里安”懊恼,更让旗队长大发雷霆。他回到别墅,发现自家门前停着一辆黑轿车,花园被翻了个底朝天,几位警员正把横七竖八的家具恢复原位。真正的肇事者早已扬长而去。旗队长气急败坏,持枪驱逐了那几个战战兢兢的青年,打电话给柏林的老友抱怨此事。老里特贝格,普鲁士北部最成功的企业家之一、纳粹党资深党员、安德烈亚斯的父亲,对他承诺将立即问责自己不成器的儿子。

第二天,安德烈亚斯在电话里向父亲解释,自己并不怀疑旗队长本人的忠诚,而是担心他身边有可疑人士;毕竟柏飞丁可不是绝对安全的药物,很有必要为此做一番盘查。老里特贝格太过了解他的秉性。如往常一样,他的解释没什么效果。一周以后,谢尔盖与他一同到达柏林,安德烈亚斯在踏进家门后便挨了一顿臭骂。

老里特贝格历数儿子的罪状,安德烈亚斯的轻蔑让他恼火极了,恨不得把手杖戳到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上。他训斥完自己的儿子,转向谢尔盖:“您还年轻,有大好前途,为什么甘愿违反法律,同这样一个人鬼混?您应当知道我儿子之前的行径,听信他甜言蜜语、同他相好的人从没有好下场。我想听听您的解释,您是自愿,还是被迫?”

这位久经风霜的企业家向来直白,更何况他面对着两个在他看来不值得尊重的后辈。谢尔盖沉默不语。安德烈亚斯却毫不畏惧,抱起双手质问他的父亲:“您竟指责我对感情不专一?您知道些什么?您又有什么资格?”因为激动,他在地毯上快步走动,呼吸急促。谢尔盖后退了两步,把客厅的正中让给他。安德烈亚斯穿过屋子,直奔楼梯下空白的墙面:“我就知道。我母亲的画像呢?您和她离婚,把另一个女人娶回家,就打算当她从没有存在过?是您的新欢让您把画取下来的吗?您在我面前是一家之长,对她倒言听计从。”

谢尔盖从没料到自己会卷入一场家庭纷争,这让他尴尬万分。他本可以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参与,可其中裹挟着两个不幸的女性,让他难以从这场争辩中取乐。安德烈亚斯命令仆人无果后,亲自从后院搬出一架梯子,翻出一盒工具,叮叮当当地把他母亲的画像挂回了原处。谢尔盖抬头望去,画上有一个骑马的女性形象,头发金黄、神采奕奕。女骑士紧握缰绳,勇敢地抿住嘴唇,双眼直视画框之外,好像那匹白马随时能一跃而出似的。

这类造型在贵族家庭的女性画像中并不多见。她们大多安静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被束身衣压住肋骨,露出呼吸困难、肌肉紧绷的微笑。这件屋子里的旧花瓶、琉璃器皿、墙纸、鲜花的颜色都被那幅画压倒了,就连画外人也显得寡淡、无聊。如果我的生活也空虚而无聊、充满束缚,我也会不想在客厅里看到她,谢尔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安德烈亚斯继承了母亲的灰眼睛、细眉毛和倔强的气质。

“两个精神病人。”老里特贝格对着那画和梯子嘟囔,撇下所有人上楼去了。或许看在前妻的面子上,他尚不愿把事情闹得难堪不已。安德烈亚斯从梯子上下来,满意地拍拍衣袖。除了那位潇洒的女士,其它画像冷漠地俯视着他们,以死者对生者嫉恨而漠然的目光。里特贝格家的男性先祖大多都穿着普鲁士军装,其中有个很不讨喜的老头儿,戴着高帽,留着一部阴沉狠辣的胡子。在他严肃的额头和帽子之间有个巴掌大的黑洞。谢尔盖本来心情不佳,却忍不住对着那张滑稽的脸微笑起来。

安德烈亚斯与父亲之间没有硝烟的战争持续到了晚餐时间。起先只是沉默与说教的对抗,在老里特贝格的第二位妻子坐到餐桌旁以后,这对父子间累积的矛盾终于燎着了。

雷奥妮看起来没比安德烈亚斯大几岁,身材丰满,容颜秀丽,举手投足之间充满礼仪训练的痕迹。不知怎么,燕妮苍白的脸和蓬乱的头发出现在谢尔盖的脑海。这个雍容富态的女人,一进门便向丈夫炫耀起自己的新项链。她的脸庞还带着些孩子气,看起来不算忸怩作态。她在老里特贝格的注视下欢快而讨好地笑,晃动着身姿入席了,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的见闻:柏林的商店开始以低廉的价格出售做工精美的珠宝和衣裳,虽然她从不缺少这些,但如今她再也不用精打细算一分一厘的支出了。

对那件首饰,谢尔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那上面沾着某个苏联女人的鲜血呢,说不定是谁的母亲、姐妹或者爱人。他偷偷观察着安德烈亚斯,后者正沉浸在战斗开始前的兴奋当中,像闻到了血腥的豹子,微微向前倾倒身体。又是一场好戏,谢尔盖想,但这位夫人很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在一番表演后,雷奥妮终于看到了安德烈亚斯。她放下举在嘴唇边的手指,佯装吃惊:“哦,好就不见。这位是您的新朋友?”

安德烈亚斯站起身对她点头:“要不是我还没喝醉,我以为我正在巴比伦俱乐部呢。”

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老里特贝格及时制止了他:“安德烈亚斯,坐下。”

“这没什么,他不是有意的。”雷奥妮说,“我确实很喜欢表演,以前还做梦要当女明星呢。”

安德烈亚斯略微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果然,在一番无聊的闲谈后,雷奥妮委婉地开口:“安德烈亚斯,我请求您对您的表弟开恩,他在东线过得很不好。”

安德烈亚斯拨弄着盘子里的鹅腿,头也不抬:“您不是我的母亲。卢卡斯是您的侄子,不是我的表弟,凭他的所作所为,能活到今天就要感谢上帝了。”

老里特贝格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说道:“你也应当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是,父亲。”

安德烈亚斯放下餐刀,一把抓住谢尔盖的胳膊。他脸上挂着轻松的微笑,眼神却兴奋而疯狂。谢尔盖挣了挣,他却抓得更牢了,手指嵌进他的肌肉当中。

“我每天和他睡在一张床上,我们做一些朋友之间不会做的事,我表述得很清楚,您明白了吗?还是说您想听更细节一点儿的故事?”他转向父亲的第二任妻子,“您可能不知道,但现在您也听明白了,对吗?”

“不要再说了,安德烈亚斯。”他的父亲警告道,“发泄情绪是软弱的表现,对谁都没有好处。”

“您大可以去告发我,如果您认为这件事必须用一颗子弹来解决。你想要一颗子弹,必定就会有一颗子弹,至于它是打进我的脑袋,还是卢卡斯的,我们就看命运的安排。怎么样?”

“我的天啊!你会把我们都毁了!”雷奥妮高声啜泣了一句,拿手帕捂住嘴。

“各位,我不得不再一次告知你们,这个家庭接纳我与否并不重要,但我却能左右你们、乃至许多人的幸福。谁也别想让我跟他分开,明白吗?”

他绷着脸,扫视着所有人,拉起谢尔盖的手吻了一下。这完全是在报复,谢尔盖确信,如果谁再说出半句冒犯的话,安德烈亚斯会毫不犹豫地亲吻他的嘴唇。安德烈亚斯轻蔑地笑着,好像他刚刚拿过权力的冠冕,佩戴在自己头顶。这个暴戾的君主捏着一把银叉子,手指泛白,那可怜的餐具要被他扭断了。谢尔盖捏捏他的手背,他才松开手,脸色也缓和了一些。

雷奥妮脸色苍白,低声说:“你是个魔鬼,我早知道,你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谢尔盖本以为安德烈亚斯会愤然离席,但出乎意料,老里特贝格叛逆的儿子细嚼慢咽地吃完了晚餐,甚至还吃了两道甜点,满意地夸奖了厨子。他可真擅长折磨别人,谢尔盖想。在安德烈亚斯亲吻他的手背以后,整张餐桌像亚特兰蒂斯那样沉进了海底,静得宛如坟墓,只能听见杯盘和刀叉相碰的声音。

作为这场伤风败俗的表演的延续,安德烈亚斯径直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关上门:“你看,一群令人讨厌的东西。”

谢尔盖哭笑不得:“你明知道他们……他们不赞成你,你还要带我来?”

“不为什么,他们俩过得太顺心了。他们不该随便评价你,或者我们之间的关系。他们根本不关心我过得怎么样,只想让我痛苦、难堪。哼,我向你保证,要是我死了,他俩甚至不会给我办一场葬礼。”

“你为了争一口气,让他们大发雷霆、再让他们战战兢兢,这样你的目的就达到了。我是你用来摆平家庭矛盾的工具?”

安德烈亚斯还沉浸在胜利的兴奋当中。他脱掉外套,远远扔开,胸膛剧烈起伏:“随便你怎样想。我需要在乎吗?我赢了。”

“你对你每一位……每一位情人都这样说、这样做?所以你根本不可能维持长久的关系。你为什么总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混蛋?”

安德烈亚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慢慢的,他的脸变得惨白,嘴唇却哧哧冷笑起来:“凯里安,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长久的关系’。”

他们没有再说话。等谢尔盖从盥洗室出来,房间里的电灯已经关了。他摸黑走到床边,在软得过分的床垫上躺下。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香水味,除了他的衣柜,安德烈亚斯并没有放过他房间的其他陈设。谢尔盖把手叠在脑袋底下,深吸一口气,另一种潮湿的静谧轻轻敲打着他的胸口。他直起身子,碰到了安德烈亚斯的手,对方飞快地躲开了。他太安静了。谢尔盖在黑暗里适应了一阵子,侧身过去,摸了摸他的脸颊。

“你怎么了?”谢尔盖柔声说,“你为什么哭?”

“别管我。”安德烈亚斯粗暴地推了他一把,“隔壁的房间收拾好了,你快滚去那边。我今天不需要你。”

“我不走。”

“这是我的房间,你快滚出去。”

“你父亲不该那么说你。就算,就算他说的有百分之八十是真的,他毕竟是你的家人。”

“你知道什么?”

“好吧,我告诉你,我不相信他说的。”

安德烈亚斯沉默了。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起,热气吹过他的耳朵。安德烈亚斯靠近他,试探着用鼻梁碰了碰他的颈窝,谢尔盖没有躲开,也没有抗拒,他的脸颊便停留在那里。

“不,我根本不在乎他。”安德烈亚斯轻声说,“凯里安,我在想我的妈妈。”

这句话让谢尔盖的心里激起了涟漪。人类的情感是相通的,哪怕他们之间隔着民族、信仰的分别。在最后一次离家时,谢尔盖对母亲说自己将去莫斯科上大学。最后一学期,他保证道,我很快就回来,或者把干脆你们接到莫斯科去!那头发花白的矮个子妇人一辈子都在耕地,自然不能识破他的谎言,只沉默地为他整理行装,在车站遥望他的背影。

谢尔盖走得那样快,那样急,好像能把温柔的过去抛在脑后。可他隔着玻璃回头两次,都还能看到那个翘首的形象,一次在火车的烟雾中,一次在他的想象里。他们之间将相隔一条充满眼泪的河,这让他不敢再留恋。战争打响了!离别推着他的肩膀,就好像他再一次回头,就会像故事里那样变成盐柱,永远停留在养育他的、春风荡漾的土地上。直到火车驶进夜幕,谢尔盖的眼泪才难以抑制地流下来,打湿他衬衫的领口。他在充满说话声和烟草味的车厢里晃了两个钟头,仿佛一瓶酒被摇匀,彻底融入了人潮,隐没其中。故乡与母亲就同他出生的时刻一样遥远了。

“你可以去见见她呀。”他试着安慰安德烈亚斯,也安慰着自己,“虽然现在是战争年代,但彼此思念的人们总能见面的。”

安德烈亚斯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她在我十七岁的时候离开了家。我去找过她,但无功而返。为了防止我父亲的骚扰,她没有留下任何消息。最近的一次,我通过消息网找到了她家门口,远远地看见她在厨房里摆弄花瓶,阳光洒在她微笑的脸上。她一点儿也没有变……我开心得发了疯,我太想她了!我没有等她到花园里去,直接敲响了她的门,她却放下了帘子,隔着大门告诉我她不愿见我,我查访她隐私的行为让她恶心。”

“天啊,不论如何,你毕竟是她的儿子。”

“这也不能怪她。”安德烈亚斯闷闷地说,“父亲把她的心伤透了,比起父亲的背叛,她更受不了我变成现在这样。我不愿放弃仕途,仍然依靠着父亲的关系——她认为我在他俩中间做了选择。”

“你和她很像。你们长得也像,脾气也像。”

“是吗?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但妈妈听见了估计会生气的。”

“她不会的。你根本没有问过她,你没这个胆量。”

安德烈亚斯抬起头,生气地叫起来:“该死!你真是尖酸刻薄,非常无礼!”

谢尔盖耸耸肩膀:“我只说实话。我记得我奉承过你,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但效果差极了。你觉得我虚伪。”

“是啊,真叫人恶心。”安德烈亚斯望着天花板说道:“一个平静的夜晚,我还挺喜欢这个晚上。快到圣诞节了,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嗯?”

如果他不那么痴迷权力,或许他与母亲的关系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他不那么痴迷权力,以他缜密的思维和敏感的性格,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工程师或者音乐家,但现在——战争并不能为所有人的过错负责。

谢尔盖抛开这些无聊的想法,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别说这种肉麻的话。喂,你告诉我,那个丑老头的脑门上为什么有个洞?”

安德烈亚斯起初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反应过来以后大笑不止:“那是我干的。我在八岁那年用猎枪打的。我的叔叔说我像个女孩,没有男子汉气质,将来会令家族和父亲蒙羞,如果爷爷还在世,一定会教训我的。我说,可他已经不在了,并且朝他的画像放了一枪。”

这倒确实是个有趣的故事,谢尔盖也笑了。安德烈亚斯抱怨他根本不会安慰人,但是这显然是撒谎,他的心情已经好多了。

谢尔盖不敢在其面前思索任何有关任务的问题。扮演角色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想象力。唯独在黑夜的面纱下,他才能抽离自己的思想,撕下伪装的面具。在疲倦中,他放任自己的灵魂飘离这间漆黑的房子,飘过栏杆,飘过炮火,飘过河流湖泊,飘过东欧起伏的土地,落入俄罗斯故乡那漆黑而广大的怀抱。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