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次坦白

艾尔娜·克林格曼是谢尔盖的管床护士。这姑娘工作勤奋,业务娴熟,最可贵的是她性格温和,待病人彬彬有礼,不像上了年纪的护士长,把所有人都当作待打磨的木头,时不时沉下脸敲敲打打。她那头棕色的卷发不像大多数德国女孩一样编成发辫,而像法国女人似的垂在脸颊。许多初来乍到的年轻医师都争相向她献殷勤。听见那些恭维话儿,她就靠在走廊里咯咯直笑,假装羞赧地梳理自己的头发。

她有战地医院的工作经历,确切地说,在波兰服务了一个月,罗特希尔德医生却因为她水平普通而拒绝了她晋升护士长的请求。自此,艾尔娜便对钻营者颇有微词。毕竟她出身高贵,还有一位年轻有为的未婚夫,从学会拿汤勺开始,她就没有为吃穿用度发过愁。在她眼中,不论手段是否光彩,对金钱和权力孜孜以求都是可鄙的,那不符合她所热衷的“自然平淡”的精神生活。她也不喜欢冲突,总暗自抱怨罗特希尔德医生的固执,那些不务正业、同她调笑的医学生倒颇受她的欢迎。享受生活的乐趣是人的天职,她坚持这么认为,尤其对于年轻人来说。如果医生懂得顺应时势,这座医院里的每个人都能拥有更多享乐的资源。

她经由风言风语得知了安德烈亚斯的履历。这位急功近利、生活不检点的少校便成了她第一讨厌的病人家属。有几次,她都想给这位贸然闯入、不知好歹的少校一点颜色瞧瞧,尽管这些念头在安德烈亚斯对她的上级医生掏出手枪以后就烟消云散了。这完全是野蛮人的行径!她愤愤不平,又为卧病在床的凯里安·福科尔上尉感到担忧:他看起来像个天使,却和魔鬼做了朋友。真不应该。

福科尔上尉的绿眼睛总让她想起春天沿河的绿茵,等他脸颊上营养不良的浮肿消退以后,她更爱偷偷望着他:上尉的鼻梁很高,眼窝深邃,艾尔娜会算命的亲戚说这类人拥有神秘莫测的内心。他颧骨的轮廓流畅,下颌为五官增添了坚毅的气概,唯独那双嘴唇十分孩子气,唇峰饱满,嘴角微微翘起,不像许多德国人薄薄地抿成一条线。他们之间的交谈也很愉快。福科尔上尉对文学和艺术都有独到的见解,而她则讲述了近期阅读的医学论文,门格勒医生所作的、不同种族下颌骨形态的人类学研究。福科尔上尉皱紧眉头,认真地聆听着。他是艾尔娜的第一位听众,在他之前,还没有哪位男士认为女性也可以讲授医学知识呢。

“或许我将来也可以考大学,就考医学院。”她对凯里安透露,“不过当护士也很好。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

她的病人善解人意地安慰道:“等到战争结束,每个人都会有机会上大学的。大多数女孩儿都喜欢家庭生活,你倒是个例外。你比普通人出色得多。”

他的夸奖和那些实习医生完全不同,他们顶多夸她年轻貌美、举止温柔,是豪门妻子的好人选。因此,艾尔娜喜欢在那间病房的门前徜徉。安德烈亚斯说出那番惊世骇俗的话时,她正端着铁盘经过门外。哪怕她自诩对党卫军队伍中鱼龙混杂的现状抱有充分的理解,安德烈亚斯行为还是让她感到震惊。她颤抖了一下,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在门前停下脚步,听到福科尔上尉说:“我不想谈论这件事。”

艾尔娜心头一紧。警察会把他们送进集中营吗?如果只把讨厌的小里特贝格送去,那也不错,毕竟他总是违反国家的法律。可她不是一个对德国上流社会知之甚少的农妇,等她冷静下来,又失望地意识到一切不会如她所愿。

安德烈亚斯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抱歉,我知道你很失望……我请求你原谅我……这样,你想要我如何补偿你呢?只要是我可以做到的事,我一定为你去做。”

他恳切的语调让艾尔娜起了鸡皮疙瘩。对比他前些日子趾高气昂的模样,她觉得分外解气:万能的主啊,请千万保佑上尉远离不知廉耻的小里特贝格,过上平静的生活。正在她默默祷告的时候,病房里炸开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

凯里安·福科尔虚弱而颤抖的声音怒吼道:“滚开!”

艾尔娜放下手里消毒的器械,旋风似的冲进房间。她绕过简易屏风,两个人齐齐转头过来望向她。刹那间,房间里一片寂静。直到安德烈亚斯对她微微眯起眼睛,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威胁似的笑容。她的勇气才迅速退潮,心里弥漫起深深的后悔:“抱歉,我听见声音,想来看看出了什么事。”

“克林格曼小姐……”他嘶嘶地说,“我记得您。”

那目光像箭矢射中了她,艾尔娜的膝盖颤抖起来。好在福科尔上尉是个正派的人,他还不能离开病床,却威严地打断了这场审问:“真不好意思,我把水瓶打破了。请您帮个忙吧。”

她支配着四肢走近床边,麻木地捡起碎片。在她的余光当中,那双军靴在床头烦躁地踏了一圈,停驻片刻,快速地走出了房间。艾尔娜把瓷片丢进袋子,扫去了地上的碎屑。福科尔上尉对她微笑着说:“谢谢您。克林格曼小姐,您是个热心肠。”

艾尔娜感到脸热:“这是我该做的呀!”

那病人用还未复原的、沙哑的喉咙,轻柔地说道:“今后里特贝格少校再来,您还是离这里远远的为好。你也知道我们的工作,有些事情即便只是听说也会带来危险。”

从那以后,安德烈亚斯在夜间的来访变得畅通无阻。谢尔盖并不打算放弃来之不易的、跻身第三帝国上流社会的机会,每当他的坏脾气出来作怪,他就感到深深的无力。如果连情绪都无法控制,还谈什么情报工作?或许我该换一个角度想问题,他规劝自己,如果我扮演一个忠诚的情人,无法控制的怒火会使一切更加真实。有几次,安德烈亚斯的确被打击到了,但在他的词典里没有轻易放弃的说法。如果谢尔盖不同他说话,他会把那种抵抗式的安静当作默许,自问自答起来;如果谢尔盖让他走开,对他扔一切可以够到的东西,那么安德烈亚斯会等他入睡以后再悄悄潜入,坐在他的床头。

这些日子谢尔盖睡得很差,任何脚步声都能把他吵醒。他背后的伤口正在结痂,痂皮拉扯着他的肌肉和皮肤,又疼又痒。淤青变成了斑驳的蓝绿色,可这丝毫不妨碍起身时的压痛。他总是在梦中回顾冷水灌进喉咙的窒息感。有时他会陷入一种奇异的幻觉,仿佛在病房的窗户外,一切都不再真实,没有战争,没有炮弹,没有刺刀和内脏,没有眼泪和鲜血调成的大海。世界上大部分的生命像酒瓶子那样被摔碎,他们却在围绕一丛罂粟进行拉锯;正义、公平、理性被践踏进泥土,他们却在争辩能不能在爱人的臂弯获得安眠,多么荒诞!有时两个人沉默相对,好像那些蜷缩在地下室里的人们,安静得仿佛轰炸机正从他们头顶飞过。

他们战略上的僵持维系了十天。一天夜里,安德烈亚斯把他从噩梦中叫醒。他等待谢尔盖停止颤抖,重新回到现实中,随后说道:

“听着。这几天我重新反思了我的错误。我太在意自己的感受了,我甚至没有了解你的计划。但我想,现在补救还来得及。让我慢慢了解你吧,凯里安,不要不理睬我、不和我说话。你说吧,你喜欢什么食物,读什么书,听什么音乐;你心里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好啊,他终于失去耐心了。谢尔盖对安德烈亚斯萌生了一种怪异的轻视。他无情地打断了他:“你认为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补救?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相信自己的判断?你认为,哦,如果我伤害了他,再弥补他的损失,一切就可以像没有发生过,就像填平一个水泥路上的大坑,好让坦克顺顺利利地开过去。”

“不,不,我的意思是——”

“你总认为所有人都是可以摆弄的玩偶,你拉动丝线,大家就围绕着你翩翩起舞。你用刀剑刺伤谁,谁就讨厌你,你给谁糖果,谁就喜欢你;如果有谁得到了双倍的糖果,哪怕他被你刺过一刀,他依然必须做你的朋友。可我要告诉你,这个世界不是这样运行的。你甚至不懂得把身边人当作真正有思想、有感情的人来尊重,你竟敢说你懂得爱吗?”

安德烈亚斯不再说话了。他垂下眼睛,像在谨慎地思索着他们的谈话。谢尔盖也正谨慎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医院的窗外挂着一排明亮的探照灯,这是纳粹上台以后修建的,用来防止军犬追捕的对象摸黑躲进医院里。那光亮被夜色染得发蓝,透过窗户,盘踞在他的床头,仿佛窗外升起了一轮巨大的、眼睛似的月亮。

安德烈亚斯的灰眼睛被照得晶莹闪烁。他在床边坐下,不安地向左右看了看。他的目光落到谢尔盖的嘴唇上,沿着他的鼻梁向上移动。谢尔盖的双手在被单下攥紧了。在他们即将对视以前,安德烈亚斯低下头,一眨眼,两道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

谢尔盖哭笑不得。他的经验对于现下的情形完全不适用了,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安慰一个流眼泪的敌人。这让他彻底手足无措。好一个装腔作势的恶棍,他有什么可委屈的,谢尔盖生气地想。他拿被子蒙住头,翻个身,不愿再搭理安德烈亚斯了。

在亚麻被套底下昏暗的光线中,因为手臂剧烈的动作,他的心剧烈跳动了一会儿,又随着窸窸窣窣的呼吸声平缓下来。

离开吧,就像昨天那样。他在心里期盼,但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过了大约五分钟,一只手轻轻地扯了扯他肩膀上的被子,却没有强迫他露出脸来。谢尔盖不肯理睬他。安德烈亚斯维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他们之间的空气颤动着,像一块欲言又止的凝胶。

“可是,如果你爱我,你就应该接纳我的全部,不是吗?”他轻声说道,“你应该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如果你爱我……”

当他在描述“爱”的时候,他在描述什么东西呢?谢尔盖想,他清晰地知道爱的感受,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明白。显然,在成长过程中,安德烈亚斯没有获得类似的机会。他对“爱”的定义大概是从书本上学来的。他会如何定义爱呢,谢尔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安德烈亚斯读言情小说的场景,这让他恶寒了好一阵子。

瞧瞧你!你甚至还不能下地走路,又同情起别人来了。他心里固执的那一面高声叫嚷。安德烈亚斯这样多疑,是因为他心里只有自己,生怕遭受一丁点儿损失,哪怕是在爱情关系当中。谢尔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我从来不能拒绝你,对吗?拒绝你意味着死亡。难道你会把我看得比你的自尊更重要?”

此话出口,他自己也吃了一惊。这个诘问让他想起《牛虻》的结尾,年轻的革命家让主教在上帝和自己的生命之间做选择。谢尔盖在上学的年纪阅读了这部小说,其中的爱情故事让他落泪,但他却抵触这结局的前奏,或者说,他抵触一切的软弱。保尔·柯察金为什么爱看这样的小说呀?他对务农回来的母亲抱怨说。理所当然的,他没有得到解答。

安德烈亚斯向后缩了缩:“你当然有权拒绝我。如果你说你再也不愿见到我,我就会从你眼前消失。”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他怎么总在我面前流眼泪呀?难道他以为他像个小姑娘似的哭泣,我就会可怜他、同情他,因而相信他的谎话?谢尔盖回想着他们之前的相处之道,但任务的紧迫感催着他早些走下这个台阶。安德烈亚斯喜怒无常,如果让他失望太久,难保此人的态度不会发生转变。

谢尔盖从床头抽了一张叠好的纱布,生硬地说:“擦擦吧,我这儿只有这个。”

安德烈亚斯抓住他拿纱布的手,像落水的人抓紧岸边的植物。关怀的举动似乎让安德烈亚斯更难受了。他无声地哽了一下,甚至吸了吸鼻子。一颗泪水在他的鼻尖闪烁。他们以两只手掌为杠杆,相持了片刻。

“你不喜欢战争,是不是?”安德烈亚斯毫无征兆地问。面对谢尔盖变得凝重而警惕的眼神,他解释道:“求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凯里安,我只想了解你的想法。我承诺,我不会再对你有任何怀疑了。”

谢尔盖回答:“如果你曾去过东线,你也不会喜欢战争。或许有的人会把死亡作为亲密的朋友,但相信我,没人喜欢站在断头台上等待行刑的几分钟,这是死刑当中最不人道的部分。而在前线,每个人都在惊惧和死亡的笼罩下。”

安德烈亚斯的瞳仁转向谢尔盖,又好像凝视着虚空的一个点。在夜晚旖旎的光线中,矜持而冷酷的屏障消散了,他的眼神重新落到实处:“如果你在前线被炮弹炸死了,我们就不会见面了。从这一点来讲,我也不喜欢战争。”

“你也不那么讨厌犹太人,对吗?”

安德烈亚斯习惯性地否决了。谢尔盖轻蔑地笑了笑,他才露出无奈的神情,摇头说:“你想错了。雷奥妮只对你讲了故事的一半,那位先生拿到假护照以后出卖了我,害我差点被送进监狱。从那以后,我确实开始讨厌犹太人了。”

“你想说,他们也不是每一个都那么坏。”

安德烈亚斯再一次沉默了。他们聊着一个同他们关系一样的禁忌话题,鼻尖几乎贴到一起。

“不要再说这些了。”安德烈亚斯说,“这种交换让我很痛苦。”

谢尔盖凑近他的脸庞,紧盯他的眼睛:“没有一种信任不需要秘密的交换。我的档案正在你的办公桌上,我的一切都在你的掌握当中,现在,我想要你的……”

安德烈亚斯握住他的手,迟疑着,停顿着,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你让我想一想。给我一点时间。”

“既然如此,我要休息了。难道你明天不用工作?”

谢尔盖拍了拍枕头,挑选了一个舒服的入睡姿势。安德烈亚斯仍望着他:“我可以吻你吗?”

谢尔盖拒绝了。出乎他的意料,安德烈亚斯没有像以往那样胡搅蛮缠。少校向他道了晚安,握了握他刚刚拆掉绷带的左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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