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意外之喜

谢尔盖的伤口恢复得很慢。医生在听诊结束后对他说,由于他的身体缺少必要的蛋白质,血液稀释得厉害,在肺和肋骨之间充进了一些液体。综合考量他的身体状况时,医生眉头紧皱,神情严肃,好像营养不良的症状是什么稀罕的情形似的。这些富足的德国人,谢尔盖在心里冷笑。好在他年纪轻,恢复了食欲之后,感染带来的水肿、疲乏与无力像冬天的河水一样消退了。

每晚七点钟,安德烈亚斯就出现在他的病房,像夏天在意大利洗海水浴的病人一样准时。他对工作绝口不提,却难掩焦躁。谢尔盖猜测他正为即将到来的“犹太人清除”发愁:不论是逃脱这在他眼中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还是通过电话指挥远在勃兰登堡州地图边缘办公的下属,都涉及到十分消耗精力的办公室政治。千年帝国在建立伊始便开始了其内部争斗,长远来看,这一台寄生在德意志土地上的战争机器,全然由极端的利己主义者构成,即使生活在其中的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也根本无法维持有效率的运转。

“如果工作很忙,你不用每天都来。”谢尔盖对安德烈亚斯说,“你的脸色可不好看。”

“这没什么,我很乐意见到你。”

谢尔盖皱皱眉头,他靠在床头继续读报纸。五分钟以后,安德烈亚斯把他的报纸抽走了,祈求说:“和我说说话吧。你看,我每天只能见你两个小时。我总不能只是在这儿坐着。”

事实上他们无话可说。在一些时刻,谈话就像摸一下鼻子、扶一扶眼镜之类的举动,它毫无意义,只是为了掩饰无聊和尴尬。

“我们有什么可谈的?”

“有很多……比如,比如聊聊你看的报纸。你对战局怎么看?”

“明年春天,这场战争就要结束了,最迟拖延到夏天。这是你上个月说的。现在你还这样认为吗?”

“或许我错了,但它早晚会结束的。”

“你说得好像前线的一切都同你无关一样。每天都有人在死去,你却对此无动于衷。他们的人生、家庭怎么办?”

“我尽量不去想他们,烦心事已经够多了。把这些问题留给发放抚恤金的官员去考虑把。”

“你当然无动于衷,但我曾经在前线战斗,一旦战况不乐观,最先死去的都是些十几二十岁的孩子,他们丝毫没有战斗的经验。你以为那些传统的、荣誉式的军事训练会有用处?或许有,但只在学校的体育场上,如果我再回到……”

“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回前线去。”

“哈,你总是说着为国效力,却什么也不肯牺牲。德国究竟有多少像你一样的人?你看,现在我回去又能做什么呢?我连担架都抬不起来,医疗队也不会要我的。”

安德烈亚斯不说话了。他靠近了一些,弯着腰,端详谢尔盖的面容。这个位置恰好,窗外的光线穿过那双绿眼睛,把它们照得宛如水晶。但安德烈亚斯忍不住再靠近一些,好像在他们之间有细小的金线,像星球之间的引力拉扯着他,三位女神想必就是用它编成了人的命运。安德烈亚斯忍不住想象着那头金发的触感,但他刚刚举起的手停住了。

“我想……”他艰难地开口,“我想摸摸你的头发。”

谢尔盖的头发很久没有修剪。他的发色很美,留长了几公分,那些发茬就变成了金灿灿的、鬈曲的弧线。谢尔盖上一次照镜子还是为了剃须,那一面小镜子只容得下他的嘴唇和下巴,他的头发长成了秋天的羊绒,而他一无所知。

谢尔盖神色古怪地点点头。而这个贪心的特务头子志不在此。安德烈亚斯的手掌掠过他的头顶,手指顺着鬓角下落,贴住他的脸颊。谢尔盖捉住他的手,刚预备让他走开,安德烈亚斯说道:“你太憔悴了。”

那双灰眼睛端详着他,从眉弓直到下巴,紧随其后,那些冰凉的手指摸了摸他眉毛和嘴角的伤痕。安德烈亚斯梦呓似的声音又响起了:“你的伤还疼吗?夜里还会失眠吗?”

谢尔盖几乎要为他笨拙的情感表达发笑了,可他没有发笑的依据。他的父母运转着相敬如宾的婚姻,这是他唯一的范本。如果一个人肯许诺为另一个人付出一切,为什么不肯为她做饭、洒扫庭院呢?他的大脑里充满了解释社会现象的知识,可他对爱情的确一无所知。

这有什么可笑的。他僵硬地转动肩膀,推开安德烈亚斯的手臂:“你明知道问题的答案……对我表示关心能让你可怜的良心好受一些吗?”

他小心地把控着两个人的距离,如果他们终将以“情人”的身份继续在一起生活,那么他需要让安德烈亚斯在示好中得到些什么,但不能太多,就像医生把控吗啡的剂量,既不能让病人陷入幻觉,又不能让病人感到疼痛。可安德烈亚斯并没有因他的态度让步。

“你不肯说,那么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吗?”

“你就是不肯罢休,对吗?如果我摇一下头,你就要在这儿坐一晚上,直勾勾地盯着我。你不如把你的实木办公桌搬到这儿来,把医院并入秘密警察部门。”

“我很担心你。”安德烈亚斯有些焦躁,“前些天我都不敢睡觉。”

“你像个被拿走了洋娃娃的小姑娘。毕竟我就是你的玩物不是吗?你想和我说话就和我说话,想和我上床就和我上床,当你厌倦了,什么都不想了,就把我像个垃圾一样丢开。”他躺回床上,伸开四肢,面无表情地看向天花板,“得了,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吧。反正我——”

“别这样说。”安德烈亚斯的手指碰了碰他的嘴唇,又迟疑地收走了,“对不起。我不会再做傻事了。让我看看你的伤吧。我在征得你的同意,好吗?如果你不想和我说话,你就点点头。”

谢尔盖不胜其扰:“好吧。你看完了就还我清静。你比一群和狗打架的鹅更吵。”

二月初的柏林依旧寒冷,在漫长的谈判以后,安德烈亚斯解开了他病号服的扣子,让他不自主地战栗起来。谢尔盖在他打量自己的身体时尽力放空脑袋,思绪却往将来飘去了:如果他一直用这种古怪的柔情对待我,不再变回原来随心所欲的样子,我可怎么样和他上床!他为自己的胡思乱想羞耻不已。

安德烈亚斯伸手碰了碰他结痂的伤口,手指尖像春天的花粉似的,轻轻拂过他温热的皮肤,让他想要咆哮、抓痒、打喷嚏。他欲言又止了好一阵子,对方也没有停下的意思,只好开口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安德烈亚斯一愣,用被子盖住他:“没什么,我从没想过这些伤口长好的样子,我也从没想过它们会长好。”

“人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不是吗?”

“你和别人不一样。”

“你太高估我了,我很普通。天啊,你不仅自命不凡,甚至不能承认你的情人是个普通人。”

安德烈亚斯把手放下了:“好吧,你还在生气。”

“我可没有答应原谅你。”

“当然,当然。”

安德烈亚斯尝试让自己的语气放松,但神情和姿态都透露着深深的沮丧。谢尔盖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这让安德烈亚斯有点生气,举起手掐了掐他的脸颊。

“为了把你救出来,我可是花了很大的价钱。”

“而你把我送去只用了一个电话。这就是你做的傻事,不动脑子,不计后果。告诉你吧,安德烈亚斯,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安德烈亚斯无言以对。他焦躁地摸出烟盒,把香烟塞进嘴唇之间,又想起谢尔盖那没有完全康复的肺。那支烟直到他离开也没有点着,卷烟纸被揉得皱巴巴的,掉了一地的碎屑。从那以后,谢尔盖的伙食当中出现了许多违反配给规定的食材。他旁敲侧击地询问艾尔娜,对方表示并不知情,有时干脆拒绝回答,这一切是谁的手笔便不言而喻了。除此以外,安德烈亚斯相当热衷于把军队配给的巧克力搬进病房,谢尔盖屡次强调自己躺在病床上,不适合吃这些甜腻的、高热量的食物,对方才悻悻地作罢。

依照安德烈亚斯的逻辑,他会想尽办法给“凯里安”补偿,以讨回他的欢心。像他一样自矜自傲的人不会询问恋人的需求,他们有一套围绕自身价值的赠礼体系:对安德烈亚斯来说,加官晋爵或者物质补偿。谢尔盖相当鄙夷他的行事逻辑,但这绝对会给他接下来的情报工作开个好头。现在他只需要在医院养精蓄锐,恢复体能,让自己能够适应接下来的斗争。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乎意料。到了第二天的换药时间,艾尔娜并没有准时出现。上午十点半,一个他从没见过的身影在门前徘徊了五六分钟,大步向他的床头走来。

“护士。”谢尔盖叫住了她,“我有些头晕,请您帮我端一杯糖水吧。”

病房的糖罐放在药橱的第三层,紧贴着碘伏和棉花,用于防止病人低血糖发作。但这位穿着护士服的来访者对此颇为迷茫。她佯装镇定地放下托盘,取走了谢尔盖床头的玻璃杯。尽管如此,放缓的脚步还是出卖了她。

她是什么人?她来这里做什么?他故作宽缓地笑了一下:“小姐,白糖在右边柜子的第三层。”

“感谢您。”女孩回答道。“很快就好。”

这个声音听着耳熟极了。谢尔盖的头脑飞快运转,在那杯糖水递到他手中的时候,紧紧抓住了女孩的手腕,压低声音说:“克劳迪娅,是您!我们见过的。就算不记得我,您也应该记得卢卡斯……”

他没来得及说完,那女孩将他一把按倒,用一把小刀抵住他的咽喉:“我记得您。您怎么沦落到医院里了?有人对我说,半个月前,您还穿着盖世太保的狗皮呢。”

谢尔盖举起双手:“我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您,所以才给您出了难题。真是抱歉。”

克劳迪娅收起小刀,坐在床头笑了起来:“这没什么,您很警惕!燕妮说得一点儿也没错,您是一位出色的情报员。”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太多,苹果似的脸颊凹陷下去,要不是鼻梁上的几点雀斑和亚麻色的头发,谢尔盖几乎快认不出她来了。他坐起身说:“您和燕妮联系上了?您肯定受了许多折磨,那些该死的东西。”

他们对彼此都不熟悉,但是在强敌环绕下,有一个陪伴在身边的同志,的确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谢尔盖以为她已经遭到了不测,甚至还为她伤感过一阵子,但现在,一切都有了新的希望。在重逢的欣喜之中,克劳迪娅向他讲述了自己上一个月的经历:在卢卡斯把他们的计划和盘托出以后,安德烈亚斯处决了策划行动的三个人,准备把其他人送去集中营。卢卡斯则被押往柏林,上了法庭,还在监狱中关押了一阵。他的家族动用了不少人力财力,最终免除了他的死刑,但不久后卢卡斯还是被送上了东线。

在严酷的审讯后,克劳迪娅被送上了列车。车厢里装满了犹太人,还有几个刑事犯、同性恋,以及少数与他们一样加入德国共产党或者同情共产党人的民众。通过衣服上的标记,克劳迪娅可以识别每个人的身份。当一个国家以身份而不是行为来给人定罪时,法治便荡然无存了。

押送他们的军官是个好色之徒,在火车行驶的过程中,不断有年轻貌美的女囚被带走。她再也没有见过这些人的面孔。与她同在一间车厢的一位犹太洗衣工告诉她,那些女孩在遭受惨无人道的折磨以后,会被毁尸灭迹。在火车靠站时,党卫军的管理员甚至让她们在车站旁给自己掘坟——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减员,这些人即使不死在列车上,也会因为集中营里不分昼夜的高强度劳动而死去。

这位洗衣工与克劳迪娅发展出了短暂的友谊。在列车上的第一个夜晚,克劳迪娅救助了她怀抱里因为高烧而哭喊的孩子。这个聪明的共产党人掰断了车厢外面悬挂的冰凌,把它们裹在头巾里融化,再用那来之不易的净水润湿小婴儿的嘴唇。母亲看到孩子渐渐平静下来,感激得眼泪直流,但没过多久,她的脸上重新笼罩了一层阴云:“呀,我可怜的孩子,把你救活又有什么用呢?”

克劳迪娅有点儿生气:“您怎么能这么说呀?”

那位母亲绝望地抱紧孩子:“好心的姑娘,您不知道,我们都即将道地狱里去了!我的亲戚曾告诉我,一旦您被送到集中营,离开的方式就只有那几栋燃烧的烟囱了。”

克劳迪娅一面观察着火车的地板,一面对她说道:“您不能就此放弃希望呀!说不定,我们可以想办法拆掉这些木头。”

她认真工作了一整天,也没有找到那地板的缝隙,仍在心里倔强地说道,我总能找到离开这笼子的路。她的老师曾批评她太过乐观主义,在斗争中容易犯冒进的错误,却也对她时刻都保持着活力与希望的态度表示赞赏。那位支持共产党人的教授在战争开始后不久便被盖世太保秘密逮捕、杀害了。在极度的疲劳中,留在她身体和精神上的创伤突然发作,使她昏厥了过去,在幻觉中大喊大叫。那个母亲便尽力安抚她,让她枕在自己的膝盖上,不断向上帝祷告,生怕引起看守的注意。

第二天一早,灰色的雪照样飘落在铁轨上。克劳迪娅在精疲力尽的睡眠中听到了啄木鸟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告诉她火车停了,他们正经过一个补给站。此时正是一月中旬,德国北部最寒冷的时候,树林里遍布着鸟雀的饿殍,这里怎么还有鸟儿?她以为自己在虚弱中出现了幻觉。

军靴敲击地面的声响从车厢的一头传来,押送他们的中尉同一个卫兵走到他们中间。这两人经常在车厢之间巡游,寻找可供欺凌和侮辱的猎物。卫兵牵着一头毛发蓬松的牧羊犬。那狗被喂得膘肥体壮,吐出舌头呼呼地喘气。

那个犹太女人小声提醒她道,如果他们注意到你,你就使劲咳嗽,或许他们的长官会放过你。

果然,中尉拿出手杖,点了几张他心仪的面孔。克劳迪娅靠坐的位置离他俩稍远,但她还是被选中了。克劳迪娅暗自做了决定,与其被他侮辱,还不如找准机会将这个恶魔杀死,总归好让死亡变得有价值些。

在那个卫兵即将走到她身边时,她捂着嘴咳嗽起来,但对方并没有理睬她,蹲下来扶正了她的脸颊。就在这时,列车缓缓地开动了,他们两人都摇晃了一下。克劳迪娅能感到他粗糙的手套从两侧握住她的脖子,像从地上捡起一只被车碾死的麻雀。她具有日耳曼人特征的、过于年轻的娃娃脸让这个中年人迟疑了。克劳迪娅敏锐地抓住了他的犹豫,压低声音:“先生,我是德国人。行行好,难道您没有女儿?”

她说完又痛苦地咳嗽起来。卫兵一撒手,将她像根柴火似的丢在地上,大声说:“她快死了,你听听,她咳得简直像有传染病。”

中尉远远地说:“她还能不能站起来?”

卫兵再度蹲下来,用枪杆子粗鲁地捅了捅她的胳膊,叫道:“喂,长官让你站起来!”在无人注意时,他却压低声音,“快起来,否则他们会把你扔下火车去。”

克劳迪娅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攀住铁窗的时候又爆发出一阵咳嗽。卫兵嫌弃地捂住口鼻,向后退了两步。中尉便叫道:“好了,不要这个。”

两人正物色下一个猎物时,克劳迪娅再一次听到了鸟鸣。这次她听得明白,那婉转的歌唱声近在耳畔似的,好像春天的一声惊雷。铁道的前方传来一阵轧轧声,列车缓缓地停住了。克劳迪娅望向窗外,他们正身处一段植被茂密的小山坳,两旁积雪的树林距离列车不过十几米地。在静谧的、银色的闪光中,枪声像一只铜号似的响起了。中尉与跟随他的卫兵丢下“战利品”,迅速地跑向车厢前端。克劳迪娅透过风雪,看到几个党卫军士兵手举步枪向树林中射击,但很快,他们陆续倒在了雪地里。好一个神枪手!她在心里由衷的感叹,不知道开枪的是哪一位同志呢,真想同他或者她认识一番。

第一节车厢的位置传来猛烈的爆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零零星星的枪声再度响起,没人注意到另一支小队正从林中跑向火车。游击队员从外面砸烂了铁锁,打开车厢的大门。

就这样,在火车中颠簸了三天两夜以后,克劳迪娅的双脚再一次踏上了坚实的、封冻的土地。游击队的同志为她治疗了身上的伤口,这是一支极其严谨的队伍,他们在丛林中藏着一架电台,正是这台仪器收到的无线电波救下了克劳迪娅与她的同志们。除此以外,在这次行动中,众人还缴获了不少配给物资,甚至还有两箱罐头。在克劳迪娅出现以前,游击队中只有一位女同志。弗里达比克劳迪娅年长不少,是一名出色的侦察兵。她身材瘦长,眼神凌厉,眼下有两道深深的刻痕,看起来沉稳而经验丰富。她是个出色的狙击手和格斗家,即使在冬天也穿着轻便,像在雪地上空巡游的猫头鹰。

弗里达对这个活泼的年轻姑娘十分照顾,很快,克劳迪娅适应了在游击队的生活,但她对秘密警察的仇恨与日俱增,仍希望回到城市中执行破坏活动。

“我对这些工作很熟悉!”她对弗里达强调,“我已经干掉好几个盖世太保啦。如果我回到城市里去,我一定能做不少事情。”

游击队众人商议了一番,同意了她的请求。毕竟克劳迪娅的腿伤没有完全康复,山区的工作对于她来说太过艰苦了。众人替她配备了口粮与手枪,将她送到最近处的小镇。在那里,她坐车回到了勃兰登堡,复仇的愿望攥紧了她。正当她乔装改扮,在盖世太保的办公处附近徘徊时,燕妮注意到了她,将她带回了旗队长的度假别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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