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特例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有点太纯爱了,纯爱得想揍自己两拳。

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大多数人说不上来。谢尔盖也是如此。世界上大部分人通过疼痛来感受它:离别是爱的第一个教训,那是纽带两头的钩子,深埋在皮肤下面,牵动它会叫人流下痛苦的泪水;但在其他时刻,这种被文学家、艺术家高歌描摹的神圣之物则像空气一样存在着,巨大、透明、无从察觉却又不可或缺。如果把爱的范围再缩小一些,变成两个人之间独占性的浪漫,谢尔盖则更是一窍不通了。他的玩伴们大多都有过青春懵懂的经历,而他却像个教堂里的圣徒石像:所有人都喜爱他美丽的面孔,也有女孩儿大胆地向他表露心迹,可他心中有关浪漫爱的部分一直空空如也,只好礼貌地拒绝她们的好意。

对于青春期的男孩来说,爱一个人是值得称道的,谁也不爱才教人羞于启齿。他不想显得恃才傲物、自命清高,可人们难免这样解释他的言行,被误解的经历让谢尔盖伤心了好一阵子。他有意做一个坚强的人,从不轻易吐露自己的苦恼,因此只对最亲密的朋友说过这些心事。塔莉亚在劳动课上亲吻过一个男孩,两人同出同入了三个月,但她很快厌倦了。谢尔盖向她请教“爱情的诀窍”,塔莉亚便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打趣他道:“呀,难道真像他们所说,你是嫉妒了?”

因为亲密的友谊,常有人揶揄他们两人的关系。在他们儿时的玩伴之中,有几个常管塔莉亚叫做谢廖沙的女人,被那女孩狠狠揍了两拳。我谁的也不是!塔莉亚气愤地宣告,她的拳头叫所有人住了嘴,你们这些狗崽子……

“不,不。”谢尔盖笨拙地解释,他本来就不擅长谈论自己的感情,在塔莉亚面前就更加羞赧,“我只是从没有过爱情的感受,因而好奇。所有人都说,他们看到美丽的姑娘或者漂亮的小伙,都难免产生好感。有时那种感情更强烈些,像闪电似的耀眼,他们就管这叫一见钟情。可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你看,塔莉亚,大人们都说你是顶顶漂亮的姑娘,可是……”

“我可说不好。我觉得,非要比喻的话,爱情——啊,我也不能说那就是爱情。我确实亲了他一下,我只能向你描述那个吻了。那就像打猎一样,你必须小心翼翼地靠近,害怕他逃开,又害怕自己受伤。但这和打猎似乎又不同,在打猎的时候,你怀揣着一种想要得到猎物的想法,你或者喜欢它美丽的皮毛,或者喜欢它的肉或者骨头,但对人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哎,我真的说不好。但是,我认为一个人不应该是另一个人的,人与人之间哪能有从属的关系——某一天他对我说,我是他的,要我同他结婚。这可把我吓到了。然后我们就分开了。你看,假如这就是爱情,它甚至不如我们的友谊坚固。至少你从不会对我说这种混账话……”

谢尔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眨眼间十几年过去,他也从没体会过那种“像闪电般耀眼”的喜爱。当安德烈亚斯把问题抛给他的时候,他很难不为之迟疑。他多么希望有什么东西掉到他们之间,几片树叶,一阵足以吹乱头发的狂风,或者一只在头顶呱呱大叫的乌鸦。只要这宁静被打破了,他就可以让安德烈亚斯重新解释他的问题,或者干脆让他因为胆怯而退缩。安德烈亚斯或许没有勇气问第二遍,如果他的自尊一如往常,但谢尔盖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

然而,他所期盼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谢尔盖望着安德烈亚斯,进退两难。他们之间紧张的、像凝胶似的联结根本无法化解。林木间的风吹过,他感觉到脸颊发冷。随着春风湿冷的触感,他心中因为引诱成功而升起的兴奋沉落为一种怪异的憋闷。

安德烈亚斯的脸变白了:“如果你不愿意……就把我的蠢话忘记吧。”

他感受到了冒犯,或许还有些愤怒、羞耻之类的情绪。尽管他没有太多的表情,然而刹那间,谢尔盖就知道了这一切,尽管他刚才言语的挑逗,或者说勾引,还不到安德烈亚斯平常所做的十分之一,却已经让对方的自尊无法忍受了。

安德烈亚斯在他面前站直了,扬起下巴看着他——又是那种倨傲而矜持的表情。谢尔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从他的角度看去,零碎的亮光笼罩着安德烈亚斯的鼻梁和嘴唇,树枝在头顶沙沙作响,那些光斑随之轻柔地摇晃。在他们之间有过不少剑拔弩张的时刻,但唯独不该是此时。谢尔盖的思绪融化在周遭模糊的光影当中,他不知道安德烈亚斯是否有着与他相同的感受,悄然的迷惘将他们的心各自包裹,那些容易伤人的刀剑,至少在此时此刻,显得不那么必要了。

没过多久,安德烈亚斯叹了口气。他拍拍衣袖上的碎屑,准备离开。那一声叹息撬动了谢尔盖心里的某块石头。他健步上前,抓住了安德烈亚斯的手臂。他的动作很小心,几乎没有用什么力气,只是把手指轻轻搭在安德烈亚斯的小臂上,刚好触摸到毛呢的面料。但轻柔的触碰就让那个倔强的人停住了。安德烈亚斯转过头,如释重负地、又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唇。

他等待着谢尔盖开口。既然谢尔盖伸出了手,就没有理由不看他的眼睛。答允不是一件难事,谢尔盖想,之前不已经说过许多次了吗,我喜爱你,我重视你,哪怕在发生那种可怕的事以后,我依然愿意在你的身边……但此时此刻,他突然想到退缩。尽管安德烈亚斯在餐厅所说的一切鼓动着他——他把你珍爱的祖国、同志和朋友家人看做什么呀,一片等待征服的沃土、一群无关紧要的劣等人。对此,他的心里攒着一股怒气。抛开伪装的身份,谁要是胆敢这样对他说话,他绝对会报以老拳——然而,在他内心的深处,在仇怨和欺骗之间,仍然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

现在,要我朝他开枪都比向他表白容易,谢尔盖懊恼地想。安德烈亚斯仍在等待,把期盼、渴求、绝望的眼神摇摇欲坠地投向他。信仰在这时拉了他一把,他举起手,触摸安德烈亚斯的脸颊。那里的皮肤干燥而温暖,谢尔盖稍稍放松了些。他动了动肩膀,不希望让自己看起来很不情愿。安德烈亚斯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闪,甚至朝他的手掌不动声色地贴近。

谢尔盖躲开那双灰眼睛的注视,慢慢看向安德烈亚斯鼻梁下面的阴影。他的手贴着安德烈亚斯脸颊的皮肤滑动。或许我可以吻他一下,这样就什么话也不用说了。但想到那双嘴唇曾对他倾诉、微笑、轻轻地呼唤,他的拇指就停顿在了安德烈亚斯的嘴角。在这时,安德烈亚斯握住了他的手腕。

我必须要下决心了!在一切都太迟了以前。谢尔盖捧着他的脸颊,低下头,含住那双嘴唇。

刹那间,疼痛撞上了他心里的堤坝,让他的呼吸停滞了。潮湿的空气填补着周围的空白,像一条河漫过他的肩膀,他从未感到如此窒息。安德烈亚斯的手心贴着他的胳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感到难以忍受,疼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立,但他无所凭依,只好紧紧抱住面前的人。他突然的、爆发似的动作让安德烈亚斯向前踉跄了一步。他们的肩膀、胸膛就紧密地贴在了一起,其中形成了温柔的闭环,谢尔盖心中过于激烈的情感随着它的沟壑流淌,渐渐平静,随着森林的雾气蒸腾而去了。

他完全忘记了这个吻的感受。在他的视觉被重新开启时,安德烈亚斯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脸庞因为欣喜而发红,透露着一丝平静而坦然的、细微的羞涩。谢尔盖心里涌起些黯然的歉意。他举起手,理了理安德烈亚斯耳边的头发。安德烈亚斯环抱住他,脸颊贴住他的脖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在树下逗留了一会儿,以一个相互依偎的姿势,或许是十分钟,或许是一个小时——总之只是短短一瞬。和人生相比,十分钟或者一个小时都只是转瞬即逝的光景。离开时谢尔盖甚至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一颗很普通的树,没有任何风姿可言,连画家都不会愿意把它安排在画面的正中。

真古怪。他就在那棵树下吻了安德烈亚斯的嘴唇。他们以前不是没有亲吻过,但他清晰地记得那些发生在现实中的时刻:有关情欲的、温热柔软而潮湿的触感,香气四溢的脸颊、头发,被汗水浸透的皮肤。而这一切像一个梦。叫人时而不愿醒来,时而讨厌逗留,时而带着嗤之以鼻的微笑冷眼旁观,由于梦不同的形式和意味,人们对梦的感情总是复杂的。

他们穿过鲜有人迹的山坡,沿着路边走了一段。树木的遮蔽被撤下,道路两旁渐次出现荒凉的建筑。安德烈亚斯忽然停下了,指着从草和山坡的交界处对谢尔盖说:“看到了吗,那边有很多墓碑,那是一个墓园。很多墓碑上面刻着我的姓氏。”

就好像一个不详的预兆似的,谢尔盖的心绪波动了一下。他眯起眼睛,尽力眺望,才看见了几块黑色的尖角。安德烈亚斯小声说:“真奇怪,今天怎么会走这条路,不知不觉间就到这地方来了。”

“你害怕死者吗?”

“不。我对他们没什么感情,既不害怕,也不尊敬。”

“那你为什么打了个寒战?你的脸色也不好看。”

“我害怕将来到他们中间去,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那里。比起一般的死人,我家族的那些人应该更讨厌——如果他们都像我的父亲或者祖父一样。我不愿被埋在这里。”安德烈亚斯的脸色又变白了,但一个讥讽而对抗的微笑很快出现在了他的嘴角。“不,我不会埋在这里的,总有一天,我……”

“别总想着死的事。”谢尔盖捏捏他的手指,“死后什么也没有,不值得我们花费活着的时间去想。”

他们在下午收拢的阳光中离开了墓园。等他们又回到大路上,空旷处干爽的风吹散了刚才的沉重。安德烈亚斯才对他眨眨眼睛:“反正我也不是无处可去。”

在爱侣之间,类似的话语必定能引起甜蜜的眩晕。谢尔盖却觉得肩膀发冷,有什么沉沉地压在他的脊背上,让他的脚步变得迟缓。他的头脑机械地运转着,把适宜的漂亮话从嘴唇当中挤出来:“是啊,我总会陪着你的。”

“你不知道我刚才有多么紧张——在你答允我之前。说紧张不大确切,我是在害怕。在我母亲离开家以前,她也总对我说她害怕,我当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现在我倒有点理解她了。我的母亲,我一开始以为她害怕从没有得到过爱,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害怕爱也不过如此。”

“那么你现在还害怕吗?”

“不。”

安德烈亚斯没有像以往一样解释。他坚决地丢下答案,把话题错开了。谢尔盖松了一口气。他试着逼迫自己去想感情以外的事情,显然,他的任务将有重大进展。可是直到夜里,他也没能把这天下午的一切从脑海中驱赶出去。躺在安德烈亚斯身边,他接连做了好几个奇怪的梦。在一个梦里他被深埋进冰冷的泥土,另一个梦让他面红耳赤,第三个梦强迫他对所有人承认他是安德烈亚斯的爱人,没等他登上去集中营的火车、被拉去枪毙,更荒诞的故事已经接踵而来。等谢尔盖完全清醒,安德烈亚斯已经离开了,时钟指向八点,空荡荡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谢尔盖快速地做好了投递情报所需的准备。他打算像往常一样,先投下消息,等克劳迪娅来把它取走。当他到达指定地点时,燕妮却已经在那里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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