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风雨之夜

燕妮穿着一身白色的裙装,在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大衣。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戴着毛呢帽子,头发柔软地垂在两颊,浅色的装束让她融入了环境,像印象派画中的一朵鲜花,又像故事里的湖边仙女。她没有朝大路上张望,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只是在熟悉的环境中散步时停下歇脚的旅人。从她下滑的瘦肩膀和弯曲的脖子之间,谢尔盖看到了难以承受的疲惫。与大多数人的认知相违背,很多时候,情报工作是了无回声的,他们不知道自己传递的纸条或者口信到了谁的案头,又在决策中起到了什么作用。比起刀尖起舞时激增的肾上腺素,长久的静默更能把心灵压垮。

谢尔盖点燃了一支香烟,遥遥示意他已经看见了她。燕妮举手碰了碰额角。这是可以交谈的标志。

谢尔盖走到她的身边,在树干上捻灭了烟头:“哦,安尼卡,怎么在柏林遇见了您?”

“旗队长有些家务事,我是来柏林取东西的。”

“一切都好吗?”

“一切都好。就在昨天,有一只鸟飞进了后院里,撞到玻璃窗上摔断了脖子。”

这意味着情报小组的一位成员被捕了,现在已经牺牲。谢尔盖并不认识小组中所有的成员,他同燕妮和克劳迪娅单线联系。今天克劳迪娅没有出现,本该在勃兰登堡边缘小镇的燕妮却来到了柏林。他的心头一紧,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真不妙。”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那么您打算装个捕鸟网之类的吗?”

“不。我们还是照往常的规矩收拾院子。”

他们的情报小组不能沉默。谢尔盖想,那位成员的死讯应当是确切无疑了。

他们远离了大路,来到一片静谧的林子里。两人仔细地检查了周围,确认无人后,燕妮说道:“你不必担心克劳迪娅,她很好。我来是为你上次提到的情报交接问题。你确认要搬去柏林市中心?”

“是啊,到市区生活。上次的地址已经确认无疑。那里的居民成分复杂,除了那位危险人物,窗户和大门后的其他眼睛也值得警惕。如果我总是和一个女孩儿见面,立刻就会被发现的。”

燕妮为他提供了新的联络方式:谢尔盖可以通过信箱投递情报。安德烈亚斯很少与人通信来往,不会经常查看信件,而谢尔盖却有一位编造出来的母亲,这一条危险却安全的情报通路便有了建立的可能。在柏林邮递员中有他们的侦查员,他熟悉每一个成员的住址。每天傍晚五点,他会变装成普通市民,骑着自行车从市中心的窗户下经过。如果他的同志有“写信”的需求,就在窗口摆一瓶墨水。第二天,他会提早半个小时上门收取信件。封死的信封是紧急情报,粘四分之三的则是用于伪装假身份的“家书”。“邮递员”会把信件分类。必要的情况下,寄信的侦查员会得到暗含组织指令的回信。

谢尔盖认为这个计划太过冒险,燕妮则十分坚决地要求他执行命令:

“你必须要让他注意到你写信的习惯。从现在开始,你必须慢慢地、一封封地给我们南方的地址寄信了。”

这天下午,谢尔盖从安德烈亚斯的柜子里翻出信纸和信封,卡准时间,在桌边开始写作。安德烈亚斯十分谨慎,除了那一本令人起疑的《布兰诗歌》,他的身边不会携带任何与工作相关的文件。因此,他的抽屉和书柜也从不上锁。对于一切物品,谢尔盖都可以随时取用。

在他写到第三段的时候,安德烈亚斯推门进来了。这位热爱工作的少校近来难得清闲,除了通过电话指挥勃兰登堡的手下以外,盖世太保没有给他安排更多的工作。他每天在办公室喝着咖啡,对别人的工作成果审阅签字,过得好不自在。

鉴于他在宣传集会当中出色的表现,老里特贝格没有再为难他俩。他的心思都扑在雷奥妮腹中即将出生的婴儿身上。安德烈亚斯毫不在意他父亲老来得子的喜悦。他认为就算这个家族多一位继承人,以他的经营手段和年龄差距,那孩子归根结底也只能寄他篱下,仰他的鼻息生活,更何况雷奥妮还有一半的概率生出女孩。除了餐桌上一贯的死寂,和走廊里那一排虎视眈眈的画像以外,他几乎找不出什么不顺心的事由。

至于东普鲁士大区的援助请求,在被授权负责的第一天,安德烈亚斯便与军事谍报局的同僚通了电话,把国防军的情报系统拉下了水。

在电话里,他先说明了对于前线屡次出现错误情报的关注,承认可能存在情报漏洞,宣称国防军和党卫军有必要校对彼此的情报来路。他表现出一副愿意合作的姿态,并向对方提供了一起调查的机会,等军事谍报局答应下来,将增派的人员名单交给他,才收到具体的任务指令。

“能负责的人总是越多越好。”安德烈亚斯对谢尔盖解释,“我才不在乎他们会问出什么结果。如果错了,无非大家一起倒霉。东普鲁士的同事们,还有勃兰登堡的军事谍报局,他们才是熟悉前线状况的那一群,要是他们认不出苏联间谍,那才最该责备。说实在话,我想为祖国多做一些贡献,但我不能为超出职责的决策承担不必要的风险。”

谢尔盖从信纸上抬起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柏林?因为这些派系斗争让我厌烦。”

“我牵连了你的老东家,让你不高兴了?”

“我只为德意志祖国效力。在前线,在保总安局,都是一样。”

安德烈亚斯笑了笑,这才发现他胳膊底下压着的信封:“这是什么?你打算给什么人写信?”

“这是写给我母亲的信。安德烈亚斯,还有,祝我生日快乐。”谢尔盖放下钢笔。

“你的生日?四月?该死,我完全忘记了。”

我从没有向他提起过生日,他应当偷偷调查了档案,因此才会说“忘记了”。安德烈亚斯在工作中能处理那么多琐事,在生活上却糊涂得彻底。好一个怪人。谢尔盖暗自嘲笑道,难怪他以前的恋爱常以失败告终,因为他不仅霸道多疑,还不懂得如何讨人欢心。

“我已经很久没有给家里写信了。说起来怪不好意思的,我的母亲只会说不会写,所以她不常给我回信。我们约定好了,如果家里有什么情况,她委托了住在对门的姑娘写信给我。我每隔三个月都会写信回家,如果没有回信,就说明一切都好。”

“原来如此,看来我耽误你回家了。等我们从乌克兰回来,或许你想要一个假期?”

离开他是很危险的,一旦安德烈亚斯脱离了他的视野,万一情况有变,他根本无法察觉端倪。

“写信就足够了。或许等到战争结束以后,我就会回家去了。”

安德烈亚斯不愿同他分开,自然很乐意他如此决定:“你可以多写几封信回去,既然你已经不在前线效力,时间也多,免得你母亲担忧。”

“说点不合时宜的话。我不用上前线去,我的母亲应当高兴得睡不着觉。如果她知道了一切,她才不会管我是不是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她只会去教堂里为你祈祷。”

“理所当然的事。我是家里的独子,父亲也不希望我上前线。我当秘密警察把他气得不轻,但这在他看来比参军要好些。”

他的确放松警惕了,谢尔盖松了口气。一个新的想法在他心中萌生:“你为什么不给你的母亲寄信呢?”

安德烈亚斯吃了一惊,脸上浮现起尴尬又厌恶的神色:“天啊,为什么你要提起这件事?你知道的,她不愿意见我。”

“她毕竟是你的母亲呀。面对面的时候,人总是有很多说不出口的话。或许你给她寄信,她就会给你回信了,如果没有回信,我想她至少也会读一读。人总是先决绝地离开,然后用许多年去后悔。你都没有尝试过,怎么知道一定不会有结果呢?”

安德烈亚斯被问住了。他坐进椅子里,面带犹疑,伸手去摸兜里的烟盒。谢尔盖见好就收:“我并不想逼迫你。你有很多时间来考虑这件事,不是吗?”

“是啊。”安德烈亚斯重新放松下来。他的生活习惯有鲜明的特征,谢尔盖甚至可以通过他抽烟喝酒的频率来判断他近来的心情。他们夜里仍睡在一起,但仅仅只是分享一张床而已。在表白心意以后,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安德烈亚斯莫名其妙地维持着暧昧而躲避的态度。也许在他自己的理解里,这是一种必要的尊重:如果谢尔盖表示明确拒绝,安德烈亚斯连他的手也不会碰一下。

突然拉开的距离让谢尔盖感到舒适,也让他惊异。安德烈亚斯真的决心要改变,还是说,这一切又是一时兴起的演出?但他不敢放任这一场相敬如宾的表演持续下去。如果有一天对方对他失去兴趣,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了。他强迫自己对安德烈亚斯表现出恋人间渴望,比如抚摸,比如亲吻,又严格地把亲近控制在既不让自己晕眩且不让对方起疑的尺度上。在安德烈亚斯眼里,小心的试探演变成了被伤害后的犹豫,让他时常为自己的多疑感到悔恨。每当谢尔盖在入睡前摸摸他的头发、对他道晚安,面对那张温柔的脸庞,他就必须全力抑制胸膛里的冲动。

谢尔盖在那封“家书”的封口夹了一缕缝线,试着检测这类信件能否躲过安德烈亚斯检查一切的癖好。他收好桌面上的纸笔,时钟刚好指向八点。他完成洗漱,靠在床头写了一页半的日记,便躺下睡觉了。

这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大约一点半的时候,他们被风雨声吵醒了。

大风像从湖面与群山之间吹来,隆隆地掠过树林,把二楼的玻璃窗吹得砰砰直响。安德烈亚斯不安地辗转了一阵,拧开台灯,走到窗边向外看去。谢尔盖望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串渺远的念头:他没遭受过战争的侵袭,甚至不知道前线的炮声是什么样的,稍大些的风雨都能扰得他不得安眠。那么他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懂得战争吗,如果他明白它的残忍之处,为什么甘愿为了一个所谓的、德意志民族的理想而牺牲自己的灵魂?如果他不懂得,为什么要把爱人抓得这样紧,把生命看做转瞬即逝的东西?

在他的沉思之中,道路的尽头亮起一个光点,在风雨中飘摇着。那应当是一个拿手电筒的人。他方向明确,虽然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举步维艰,但他顺着车道正向他们的房子走来。

“那会是谁?”安德烈亚斯喃喃地问。他从窗口快步走到桌边,拿出抽屉里的手枪,又返回了那扇咯吱作响的窗户。

谢尔盖从床上起身,握住他的手:“看来今晚要发生点什么了,不是吗?”

安德烈亚斯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的紧张让谢尔盖感到异常。果然,他犹豫着开口:“那天下午,有人在林子里看到了我们。他向近处的警察局举报了。凯里安,你害怕吗?”

谢尔盖心头一颤,假装平静地说:“无非是强制劳动之类的,再不济就被拉去枪毙。你看我害怕死亡吗?”

安德烈亚斯有些焦躁,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目光从玻璃窗外转向他的双眼:“他没有看到我们任何一个人的脸,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就算——就算他拿出了证据,我也不会让这些发生,好吗?你在想什么?集中营?你真的有和它们对抗的胆量吗?”

他害怕极了,却在试图逞强,假装出一副可以依靠的模样。谢尔盖想了想,尽量妥帖地回答:“我愿意留在你身边,就愿意承担后果。如果你有所担忧,应该早一些告诉我,我们在外应当更加小心。不要总把这一切当作你一个人的事,好吗?”

在他的手掌中,安德烈亚斯的手指动了动。他向谢尔盖靠近了些,垂下眼皮笑笑:“是吗?我可能反应过度了。这十年之内,一夜之间发生的改变还不够多吗?说实话,如今的局面让我不太舒服。我多么希望——”

就在这时,花园里传来了犬吠,沉重的木门打开了。他的话被打断了。风雨声更加嘈杂,一只鸟在林中粗野地大叫,伴随着树枝摇摆的声音。从楼梯下传来了细小的窸窣声,掌管钥匙的女仆正在同来访者说话。

“我要下去看看,你和我一起。”安德烈亚斯命令道。

他们俩借着房间透出的昏暗光线,在楼梯口看到了那位浑身湿透的不速之客。安德烈亚斯小声地骂了一句该死,撇下他跑向门前。谢尔盖只好跟在他的身后。

在门前的灯光中,那个黑影的面貌终于展露在他们眼前。来者穿着长筒靴,歪戴着船帽,一身皱巴巴的军装,布满了污泥和水渍。他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美丽的蓝眼睛惊恐地睁大,嘴唇透着病态的红色,右手拿着手电,左手捏着一张黑色的油布。他就是用这东西裹住自己,在猛烈的风雨中穿行的。

“你们好。”他颤颤巍巍地说,“安德烈亚斯,还有,这位是……啊,上尉,是您!”

卢卡斯麻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恐,很快消失在他那如同面具般僵硬的表情下。战争将它的颓丧与木然涂抹在了那张俊美的脸上,谢尔盖根本无法再将他同那个英俊潇洒的公子哥联系在一起。女佣人把那不成体统的雨衣拿到了门廊以外,卢卡斯不再能适应体贴周全的照顾,僵硬地挥挥手表示感谢。谢尔盖发现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手指,黝黑的缝线嵌在皮肉里,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

从他们见面开始,安德烈亚斯的眉头一直紧紧皱着,没有任何要说话的意思。谢尔盖见卢卡斯站在门前,冷得不住发抖,便让他赶紧去洗个澡,换身衣裳。卢卡斯向客房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安德烈亚斯,我今晚到贵府打扰,是有话要对你说!我知道你或许对我……”

安德烈亚斯一把抓住了谢尔盖的手臂,好像那股从门前吹进的冷风也让他颤抖。他清了清嗓子,冷酷地拒绝了:“我累了。明天再说。你应该早点休息。”

卢卡斯犹豫不决,最终,身体的不适还是战胜了表达的渴望。他强调了一句“那是很重要的事”,随后由女佣人引着离开了。

回到房间后,安德烈亚斯依旧没有放开谢尔盖的手臂。因为屋子里的暖意,他苍白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在沉默许久以后,他愤愤然地小声咒骂道:“该死,他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在前线吃了很多苦头,你应该对他好一些。看看他的手,他今后可能要重新学写字了。”

“他把我的消息出卖给共产党人,本来该判他死刑。这下他落下了残疾,要在我父亲面前哭诉,我该怎么办?雷奥妮肯定要借此发作,闹得我不得安宁。”安德烈亚斯坐到床边,疲倦地长叹一声,“幸好我给自己找了个去处,不过忍受几天罢了。”

他的冷漠让谢尔盖心底发凉。突然间,他的胸口被刺了一下似的,怀疑像窗外的狂风吹动了他:难道他们之间的柔情是独处带来的幻觉?面对他不偏爱的人,即使是像卢卡斯这样的可怜人,安德烈亚斯都将自己武装起来,毫无顾忌地掠夺与欺凌。那么,就算他是个有思想的人,文明的教养也丝毫没有让他学会怜悯。又或许,或许他珍爱“凯里安”,就如同珍爱一件昂贵的、费尽心思得到的拍卖品——他时不时表现对母亲的思念,也只是表演忧愁而多情的高贵罢了。

谢尔盖怀着微妙的忿然入睡了。在凌晨时分,安德烈亚斯却把他推醒了,在他耳边小声说:“我们走吧。他这样——我不想看见他。”

谢尔盖望见窗外黑沉沉的天色。他还没有完全清醒,眯着眼睛问道:“现在?你要去哪里?”

安德烈亚斯凝视着他的眼睛,叹了口气,倒回枕头上:“我在想,只是一个想法。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去瑞士,或去阿根廷。只有我们两个。”他神经质地沉默了片刻,在枕头上凑近了,捂热的胳膊揽住谢尔盖的肩膀:“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在他们折磨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我们的事说出来?在那种时候,你不想报复我吗?”

谢尔盖就着紧密的距离,吻了吻安德烈亚斯的嘴角:“你说呢,为什么不?”

安德烈亚斯僵了一下,脸颊开始发烫,眉宇间露出难以自制的柔情和酸楚。

“我们走吧。”他再一次小声哀求,“就我们两个,你和我,随便到哪里去……”

谢尔盖沉默了。想起睡前对安德烈亚斯的猜测,他的心里浮起一丝愧疚。

安德烈亚斯接着说:“为什么在所有这些发生以后,他依然可以大摇大摆地闯进我的房子里,就好像我们还是朋友一样?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会开枪打死对方的。”

原来他也有无法面对别人的时刻,这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害怕?如果他还有些良知,他又怎么走到了今天这般光景?

谢尔盖拍拍安德烈亚斯的手臂:“原来如此。你想要离开,是怕他报复你吗?”

“他想要报复我还好些,我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现在,像这样——我该怎么办?”

“世界上总有比朋友和仇敌更复杂的关系。卢卡斯没有怨恨你,这不好吗?谁知道他会不会责备你呢?你总是在担心自己无法改变的事情,像个怕黑小孩子,担心床底下有没有妖怪似的。”

安德烈亚斯把头埋进他的肩膀里,烦躁地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说:“哦,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没再要求谢尔盖讨论这个问题。谢尔盖拍拍他的后背,让他枕着自己的肩膀,什么也没有再说。安德烈亚斯很有决断,不需要谁在身后推一把就能作出决定,他只需要倾听者。很快,睡眠重新把他们包裹起来。

第二天早上,卢卡斯也坐在了餐桌边。昨夜在风雨中积攒的勇气消失了,他甚至不敢和安德烈亚斯对视。那个欲言又止的“重大秘密”也没有再被提起。

中午时分,谢尔盖检查了那封信的开口,一切都没有变化。他认为这与昨夜的突发事件有关,又将信封在桌上放了两天,封口照旧如常。他对于燕妮的判断不由得感到佩服——对于身边正在发生的事,安德烈亚斯有种奇怪的盲目。

在十多岁的时候,即便有塔莉亚这样直爽的伙伴,谢尔盖依然难免对女性怀有偏见。他认为女性可爱温柔、充满感性,需要得到全社会的爱护和支持,需要刚毅和理性的工作还是交给男性更好些。而战争开始以后,前线和敌后的女战士们改变了他的看法。在理智上,他逐渐放下了性别的陈见,但时不时地,不信任还是会在他的心头冒出个尖角。他已经能及时的识别并改正它们了。

没过几天,他同安德烈亚斯坐车前往保安总局的办事处。新任务的材料经由六处转交到了他们手中。与他们同时出现的还有军事谍报局的人员:这三个国防军的情报专家绷着脸,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接,不愿和他们多说一句话。

此地离心离德的工作氛围让谢尔盖在心里嘲笑了很久。他开始加紧训练自己的记忆力,以便在不动用纸笔的情况下记录乌克兰大区的基本状况。就在他准备通过这次旅程向内务部提供敌占区的信息时,新的任务被投在了椴树下。纸条上的字迹十分潦草,像是临时书写的紧急通知。上面只用隐形墨水写了一句话:“务必保证诗人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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