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会面

“可是我还没谈到比死亡更令人恼火,比瘟疫、大火、饥饿更加严重的后果:

许多人灵魂之宝也已被劫夺一空。”

那朵悬在天边的云最终没有变成一场大雨。在太阳沉入地平线以后,连弥漫着的、凉爽的湿气也消失了。西面天空下的晚霞和飞扬的灰土腾空而起,灰蒙蒙中泛着橘红色,像一盏蒙着黑纱的灯挂在树梢。这群柏林来客在昏暗的光线中下了车,迎接他们的是驻扎在格扎茨克的格利茨中校,女秘书陪同在他的身边。这位经验老道的反间谍官员对他们表示欢迎,称自己命人收拾了房间,准备了热食和酒为他们接风洗尘。

他们穿过住房区,在职工食堂门前,看见两个年轻人正在争吵。在他们走近时,其中一个气不过,往另一个脸上揍了一拳。军营里的小伙子们正围着他们起哄,见到格利茨便都立正了,战战兢兢地望向他们的长官。

格利茨中校并没有动怒。他眼睛深邃,眉骨高起,五官像蜡像似的僵硬而刻板,让人猜不透他视线的方向。他常保持着安闲的神态,谈话时,他好像看着对方,又好像透过人的面孔在看着虚空之中。此人是个久经风霜的战士,和安德烈亚斯集中精神、充满威慑的凝视相比,他的姿态更加内敛,更加圆滑,也更加难以琢磨。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信奉专断独行的官僚态度。作为上级,他并不急着切入工作事务,而是在酒席上就巫术迷信的问题同在场的人员夸夸其谈。

多么精明的人,谢尔盖想,他要借着荒诞不羁的辩题探测所有人的心理:他们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来自怎样的家庭和社会背景。他回忆着有关德国政治、宗教议题的知识,而安德烈亚斯率先结束了这场谈话。他在中校即将举杯敬酒的当口发言,显然是早有计划:“中校先生,您是我们中最有经验的,或许您愿意谈谈犯人的情况吗?”

他摆出一副谦逊的派头,看来这回他要假装一个不懂人情世故、专注自身工作的技术员了。谢尔盖不禁犯嘀咕,如果安德烈亚斯同他的邂逅不那么戏剧化,而是在寻常的工作场合当中,难保他不会被这副谦逊谨慎的假面骗过去。人一旦登上权力的阶梯,对上对下露出的都是粉饰之后的人格。

格利茨中校把酒杯放下了:“不瞒您说,我审讯了几个人。其中几个是对情况浑然不知的傻瓜,只想谋个差事,还有几个总是沉默不言。”

“那么这件事也没什么疑点了,我们之后的工作就由您安排。”

他明摆着奉承,暗地里却要把责任推给中校一个人。

格利茨中校说:“中央集团军的考夫曼先生得知了此事,正从斯摩棱斯克赶来。电报里说他后天就能赶到,考夫曼接见过不少流亡贵族。不如我们都等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安德烈亚斯乐见其成。既然国防军的情报系统对这件事感兴趣,如果格利茨打算留下几个俄国人,就让他们去阿伯维尔工作。帝国保安总局拥有希特勒与希姆莱的信任,不必要做高收益却也高风险的活计,而军事谍报局则不然。双方对于现状都十分满意。

谢尔盖对于官场上挑拨离间、笑里藏刀的套路厌烦不已。他原本专注于敌后的破坏工作,更擅长随机应变,处理短暂而复杂的情节。长时间的警惕和分析让他疲惫。对于组织交代的任务,他暂时没有发现有效的切入点:他如何同那几个犯人接触,又如何把“诗人”辨别出来呢?他忍着烦躁,暗自赞叹在敌人的机关里工作的侦查员们。他们并不都像他一样有一位可以依仗的政府要员在。没有庇护的情况下,他们需要为自己的一切行为注解,以应对不时的怀疑和政治斗争。而在安德烈亚斯身边,他只需要唱和或者保持沉默。

谢尔盖逼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这场勾心斗角的演出中。大约八点钟的时候,在闹哄哄的屋顶下,中校喊来女秘书,后者从门外带进两个面容愁苦的人。这一男一女对他们弯腰行礼,随后,男人吹起长笛,女人站在他的身旁唱起歌来。他们的奏唱非常和谐,谢尔盖却无心欣赏。白天的画面不断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那高亢的尾音让他想起荒原上那一声凄厉而悲惨的呐喊。

他发现安德烈亚斯正端着杯子,与周围人肆意谈笑,毫不犹豫地向过量饮酒的方向进发。谢尔盖在心里松了口气。欢乐的气氛不断酝酿,其他在食堂用餐的人也加入进了热烈的交谈中。在人们开始走动以后,谢尔盖察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目光,在他抬头的瞬间,对方又谨慎地收回了视线。

啊,他就是那个打架的人。谢尔盖的头脑清晰起来,那不是意外,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他询问中校身边的女秘书:“那个人是谁?他长得好像我的一位表亲。”

女秘书笑起来:“他能和您攀上什么亲戚?那是这里负责给文件盖章的小伙子,嘴巴虽然甜,但到底没什么本事。要我说,如果机器发展得充分,第一个丢掉工作的就是他这种人。”

“我看他长得挺俊,没姑娘喜欢他?”

“在这大厅里,哪个德国姑娘愿意忍受没用的小职员呀……再说了,论身材相貌,他可赶不上您。”

女秘书的手套触碰到了他的手背,谢尔盖向后缩了缩:“您过奖了。”

“冒昧地问一句,您的表亲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么,他还不如这小伙子呢。他是个流水线工人,因为身体不好,连军装都没得穿。”

“哎!流水线工人,那不是同他完全一样的工作吗!”

谢尔盖假装自己喝得脑热,不太得体地哈哈笑起来。

我怎么样才能和他说上话呢?直到吵吵嚷嚷的欢聚结束,谢尔盖也没有找到机会。他和安德烈亚斯往住处走,心里却充满了遗憾。少校绷着脸走进自己的房间,用钥匙把门上了锁,身子一歪,靠在他的怀里。

谢尔盖头痛不已。他原以为安德烈亚斯在没有搀扶的情况下,好好地走回了房间,今晚他就不用忍受酒后的疯言疯语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在他心里缠绕成一道有待解决的题目,让他愈发烦躁不安。

“喂,这可不是在柏林,不是在你自己的房子里。”他从安德烈亚斯的口袋里掏出手绢,蘸着凉水往他脸上扑,“你最好当心一点。”

安德烈亚斯睁开眼睛:“你怕什么?你不是敢和女人调情么。”

他说着往谢尔盖面前凑,粗暴地拉住他扎在制服外面的腰带。谢尔盖瞥一眼窗外,推开了他。安德烈亚斯的大腿毫无防备地撞在桌子边缘,让他倒吸一口冷气,高叫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尔盖慌忙捂住他的嘴唇:“天啊,你别在这发疯!别出声,别乱喊!”

安德烈亚斯哼了一声,用肩膀撞他,含含糊糊地命令他滚开。谢尔盖并不理睬他,直到他保证安静之后,才放开他的手臂。

“你今天对我很坏!”安德烈亚斯下结论道,“在晚餐的时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你生我的气了?为什么?”

“你和那些人喝得那么开心,我怎么打断你?他们位高权重,你也很有必要同他们套近乎……”

“你倒怪起我冷落你了?”

“我不能么?”

“你今天真奇怪……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似的。”

我太低估他的敏锐了。谢尔盖暗自懊恼,要是在一切开始之前,开枪把他打死是多么简单,现在却弄得不上不下,叫人为难。

安德烈亚斯觉得头晕,推开半扇窗户,让外面干爽的空气吹进房间里。这个空隙让谢尔盖平复了心情。他转过身,对安德烈亚斯说:“你为什么非要枪毙他们?”

安德烈亚斯看着他的眼睛:“那两个乌克兰人?这不是你所期盼的吗?”

他究竟有没有喝醉?谢尔盖的后背起了鸡皮疙瘩,像一滴冰水从领子里滑下去似的。

“我期盼什么?你说清楚些。你知道我不喜欢打哑谜。”

“你认为我不该对手无寸铁的平民下手,这有悖于道德,对吗?比起两颗子弹,把他们赶到雷区里去更加不道德、更加残忍。”

“我从没有说过。”

“那个共产党人,你是故意打死他的,对不对?就像今天的情形一样,我竟然做了和你一样的事……”安德烈亚斯说着眯起眼睛,哼哼地冷笑起来,“你骗得过别人,但休想骗过我!”

他怎么把这些事串联在一起的?谢尔盖被他的直觉吓了一跳,假装愤怒地推开他:“这不是一回事。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弃,非要套出我的话来?你叫人折磨了我两个礼拜,还不够么?”

安德烈亚斯退缩了:“好吧,好吧,我不再问了。有许多人都没有胆量探究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想法。”

“对我使激将法可没有用处。”

“你承不承认没有差别,我知道所有人心里在想什么。”

“你太自信了。我知道对待敌人需要冷酷无情,但究竟谁是敌人,谁又不是?你能辨别清楚吗?如果有一天,你的上司要开枪打死我,你也会执行吗?”

“当然不会!”

安德烈亚斯停住了,焦躁地摸了摸鼻尖。他推开谢尔盖,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总有你自己的道理——你好像关心所有人、全世界。你以为你是谁,你又不是个神父,为什么要管那些与你的命运毫不相干的人呢?凯里安,你明明可以融入人群当中,为什么要选择做一个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

“那么你呢?你明明可以随便找一个女人结婚,借此获得正常人的身份,从今往后高枕无忧,再也不用担心被人揪住把柄,为什么不那样做呢?或者回到勃兰登堡,和你的手下们一起处理犹太人,他们中有些人富得流油,其中大有好处可捞,为什么你不愿去做呢?”

安德烈亚斯从椅子上跳起来,揪住他的衣领:“你以为,你以为这是为什么?”

“你看,在我们之中,你才是擅长欺骗自己的那一个。”

安德烈亚斯的脸色不亚于被人啐了口唾沫。

“你希望我做一个正派的人是吗?哦,你可不会承认,那就是我,我自己,我希望做一个正派的人咯?听着。但凡命运对我公正一丁点儿,难保我不会变成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坚守信条、谦卑正直、令人尊敬的骑士。我想要像你说的,凭着自己的喜欢和不喜欢做选择,但我能选的太少了。我能怎么办呢?如果我不在这个位置,我会在哪里?我还能够有尊严地活着吗?”

他怒火中烧地说完,做了一个深呼吸。悲哀的神色在他的眼中浮现,又沉没在层云一样的灰色海浪之中了。

谢尔盖被问住了。他本不该思考赘余的问题,甚至不该记住相关的话题,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安德烈亚斯的困惑感染了他,让他说不出任何漂亮话,也不愿像以往一样躲开话题。他沉默着,讨好地向安德烈亚斯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胳膊。安德烈亚斯看了他一眼,脸色阴沉地走开了。

等他想清楚安德烈亚斯为何生气的时候,对方已经在他的身边睡着了。时钟指向一点。谢尔盖悄悄地起身,关掉床头的台灯。他推开门,站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面。一只蜘蛛正从天花板上垂下丝线,谢尔盖的脚步声惊扰了它,它便顺着那根亮晶晶的光芒向原处慌张地爬行。面对那个求告无门的小生灵,他忽然感到无限的疲惫。

既然我决定不把他作为策反的对象,我何苦听他说这些?我何苦拯救他死掉的良知、让他意识到自己身上自相矛盾的地方?这除了让他对我发火、对自己发火,还有什么好处?

就在他关上房门,打算抽一支烟的时候,一把枪压在了他的脊柱上。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站在走廊上?你和里特贝格少校是什么关系?”一个压低的、年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你们做的一切我都看见了。别动,也别叫喊,继续往前走,否则我就开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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