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明证

“您好,您需要什么?”

哦,她必须假装不认识我。卢卡斯笨拙地张开了嘴,张望着货架上的商品标签。

“您看起来不太舒服,先生?”

“我没什么。我这就离开。”

他后退一步,看见了柜台后的绷带,忽然想起自己的残疾,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克劳迪娅停下脚步,注视他的脸庞,叹了口气:

“您看起来不太舒服。我送您回家吧。”

卢卡斯愣在原地,窗外的光线从未如此刺眼,把他的一切感知都蒙住了。克劳迪娅搀着他的手臂,同他肩并肩走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她与他靠得很近,假装与他关系密切的样子,卢卡斯闻到一股芬芳的香皂味儿。这让他更加眩晕。他试图开口说话,又不愿打破这个温馨的、幻梦般的琉璃世界。

克劳迪娅没有将他送回公寓,而是攥着他的胳膊,在一个僻静的拐角停了下来。

“我们早就已经分道扬镳。卢卡斯,我不知道该怎样看待你。就当做我们从没有认识过,不好吗?”

卢卡斯呆呆地站着,心里翻涌的话语越多,他就越发难以开口:“我不是,我不再——克劳迪娅,我该怎么对你说呢,天啊……请你相信我。”

他的喉咙像卡着一块炭火,让他想要尖叫,大声告诉克劳迪娅他背叛了保安总局、背叛了纳粹政府。可他们在大街上,难保某一扇窗户后有一双灵敏的耳朵。她不愿听我说话,我再向她讲述那件小事,又能说明什么呢。只会显得我卑微又可怜。卢卡斯悲哀地想。难道我要在她心中留下一个悲哀、愚蠢又滑稽的形象,直到永远吗?

他一想到永远这个词,就觉得了无生趣:“我很想念你,我有话想对你说。可是……”

克劳迪娅露出了一丝动摇。她环顾四周,再次缓缓挽住他的胳膊:“领我去你的公寓,如果你还想继续谈的话。你可要想好,别再让我听你那些愚蠢的解释。男人能编出一百万个借口,眼睛却不眨一下。”

他们正穿过连廊的拱门下时,一个骑车的男子穿过巷口,对他俩吹了个口哨,冲卢卡斯眨眨眼睛:“你女朋友多漂亮呀,可别再犯错了。”

卢卡斯感到毛骨悚然。

他们在大街上假装成一对拉扯的情侣,不得不做出吵吵闹闹的情态。而公寓的大门关上以后,两人再次无话可说。

卢卡斯躲开克劳迪娅的目光,去厨房泡了两杯咖啡——他的公寓里只有两个陶瓷杯子,除此之外,就是安德烈亚斯赠送的礼物。同事们笑他明明家财万贯,却生活得像个锅炉工人。他不敢把那些玻璃器皿摆到克劳迪娅面前。天啊,他够惹人讨厌的了,哪能再在一个女共产党员面前,恬不知耻地摆阔呢。卢卡斯胡思乱想着,忘记了咖啡刚刚出炉。他抓住那两个滚烫的杯子,等思绪随着剧痛回到现实当中,杯子打破了,他的手掌被烫红了一片。

克劳迪娅听到动静,快步走来。她在厨房门前停顿片刻,走近了,也蹲下来。卢卡斯心中大乱。他的手里抓着两块碎片。手指的残疾加重了他的笨拙,让他自惭形秽。之前那个光辉灿烂的下午变成了一粒炉灰,再也不值一提了。

“你的手。”克劳迪娅单刀直入,“是冻伤?还是弹片?”

“没什么。倒是你,你——你过得还好吗?”

“如果你指差点被送进集中营的话。”

“对不起。”

等卢卡斯把瓷片装进袋子里,克劳迪娅用剩下的玻璃杯接了水,又把玻璃酒器里的白兰地全倒进了水池。

“你开始喝酒了?”

“一点儿,偶尔喝得多些。”

克劳迪娅凝视着他,那眼神让他感到陌生。刚才羞赧的温柔退去了,生活的海洋又相隔在了他们之间。

“我原来以为人与人是不同的。”她缓缓地、用寒冷的语调说,“我以为你的不同发自于内心,不是外在的教导,而是灵魂的构造。可我现在不确定了。你与他们的不同之处,或许只是成熟得晚些,我从没想过终有一天,你会加入他们之中——而现在,一切的一切都告诉我,今天我不该来这里。”

“不,请你不要急着离开……”卢卡斯语无伦次,“我虽然还在保安总局工作,但是我已经……”

克劳迪娅的脸色沉下去。她冷酷地打断了他:“你回到了他们中间,你本可以不回去的,不是吗。在你从前线回来以后,你本可以找一份相对体面的工作。”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枪:“请不要再纠缠我了。”

这些话像疾风吹过沉沉压着的乌云,那些积重难返的水汽化成痛苦的暴雨,浇在卢卡斯彷徨的心头。他放下手里玻璃杯,肩膀颤抖着,向前走了两步。突然间,不知哪来的勇气推动了他。卢卡斯向前一倒,握住袖珍手枪的枪管,扑到了枪口上。

克劳迪娅吃了一惊:“做什么,你不想活了?”

他的嘴唇颤抖起来,发出又像哭泣又像大笑的怪声:“这样也好,这样也好。克劳迪娅,我没法忍受这样的生活啦。你就开枪吧,开枪打死我吧。”

“不。”克劳迪娅说。她的眼睛睁大了,不安闪过,紧接着,她的神色变得更加坚决:“不。”

“我不想当纳粹了。我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克劳迪娅挣脱了他。对于一个虚弱的病人来说,她几乎是不可战胜的,不论是身体还是意志。

“你不能总希望别人达成你的意愿。你难道没有办法自己做选择?我把你打死,你就可以解脱吗?你要关照自己的灵魂,那我算什么?我是你自杀的一根绞索、一把刀吗?”

“那么让我跟你离开!我会听你的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错了,我不该为了平稳的生活做蠢事的。”

“不。我不需要你听话。世上盲从的人够多了,何必再加上你呢?上次——难道还构不成教训?你没有办法承担职责,不是因为你缺少某一部分知识,而是因为你不够勇敢。曾经我想,如果我爱你,在我们结婚以后,我可以替你做一辈子的决定,那时候我简直蠢得可怕!没有谁能够替另一个人做决定,也没有谁能够靠听从就加入某一场事业。谁也不能左右你的选择、承担它的后果,除了你自己。”

卢卡斯哭泣的眼睛望着她,嘴唇嗫嚅着。克劳迪娅有点儿难过,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短,战争打响以后,这个国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过去温柔的回忆仿佛都被堤坝隔在人生长河的另一端了。

我们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人,克劳迪娅想,无所不能的时间会把剩下的激情都熄灭的。卢卡斯还想上前和她说话,而她已经退到了大门边。

她举起手里的枪:“站在那儿别动。记得吃药。”

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她就从那道细小的裂缝中消失在了卢卡斯眼前。克劳迪娅急匆匆地跑下楼梯,这才听到滂沱的雨声。水汽从小巷外扑面而来。她没有回头,走进了漫天的风雨当中。

卢卡斯不知道自己如何度过了那一天剩下的时间。他陷入了荒谬的昏睡。死亡的欲望握住他的肩膀,从身后狠狠地摇晃他。但是,当他梦见过去温柔的生活,心里又产生了求生的本能。至少不是今天,他想……我还没有享受到这个世界的全貌。爱情只是暂时的,一闪而过的,就算我如此痛苦,那也只是当下的反应,用更广阔的尺度衡量,它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重要。

他烧得口干舌燥,喉咙发苦,缓慢地把自己安放在床上,像搁置一件古董似的。吊顶的一根木条悬在他的正上方,在他的视野中旋转,离他越来越近,卢卡斯只好闭上眼睛。

他不得不凝视自己的内心世界:生命多么可贵!它只有一次,应当充足地、丰盈地度过,也正因为它一去不回,无法弥补的遗憾才让人如此痛苦。这是我唯一的一生,它却不能包括这段爱情。每当他想到这里,便鼻头发酸。

等他醒来时还是傍晚,客厅里的电话铃正响着。他睡了多久?整整一天?这是对方拨来的第几个电话?他前几天的所作所为会被人知道吗?在他成功坐起身来以后,那铃声又停止了。他只得依靠在床沿上,既不敢躺下,也不愿起身。

他被恐惧和忧愁笼罩着,不多久,电话铃声再次响起。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语气喜滋滋的,希望他出席一场政治婚姻的典礼。卢卡斯讽刺地想,哦,现在我一无所有,倒成为国家的英雄了,多么光荣。

然而,这世界上没有一个角落可以让他、克劳迪娅,以及千千万万曾是、正是或即将成为青年的人们只作为他们本身存在。在这个国家,他们必须相信些什么,拥戴些什么,并为之献上自己的生活,自愿或者被迫。领导着他们的人像鼹鼠似的躲在地下,却让他们把死亡视作光荣。只有当他们作为铁矿, 被投入熔炉时,才认识到它笼罩性的、巨大的残酷。

他去药店等待克劳迪娅,但那姑娘再也没有出现。在某一个令人失望的早晨,他从药店出来,被安德烈亚斯绑进了医院。医生对此无可奈何,让他吃一个礼拜的安眠药,并为他开具了炮弹休克的证明,很快便放他出院了。他本打算就此和生活妥协,但谢尔盖的到来让他心里又多出了些勇气:有人相信他,他还应该放手一搏。

为此,卢卡斯筹备了许久。随着夏天的到来,雷奥妮生下了一个女儿。在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即将过半之际,安德烈亚斯有了一个同他有一半血缘联系的妹妹。破天荒地,他接到信件以后没有冷嘲热讽,而是兴致盎然地去探望了这个小婴儿,甚至参加了她的洗礼和满月礼。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摩擦,谢尔盖没有一同前往。他心里只想着那个高大的文件柜,对于邀请,他表现出一副记恨的态度。安德烈亚斯便没有坚持。

每个人都不太期望这些典礼。唯有卢卡斯等待着那张请柬,为此他有一个礼拜没能睡好。两个老朋友在教堂门前碰面了。安德烈亚斯踟蹰了片刻,想到他制造的麻烦,便抬高下巴,冷漠地点了点头。卢卡斯全然不在乎他的无礼。这个英俊的年轻人只在看到孩子的瞬间露出了笑容,其他时间则保持着忧愁与肃穆。安德烈亚斯无聊极了,在他身边游荡了一阵子,试图让他开口说话。卢卡斯只是静默地站着,像头一回参加祷告的幼儿园学生。

他在做什么?安德烈亚斯想,他的确生了一场大病,在外面胡言乱语,又住了几天医院。难道高热或者镇静剂弄坏了他的脑子?

直到用餐以前,卢卡斯盯着墙面的装饰,保持着凄苦而漂亮的微笑,好像那是博物馆的画作似的。安德烈亚斯心中莫名产生了傲慢的同情——如果他的生活不够顺遂,他倒不至于关怀别人的幸福。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喂,医生没能治好你?”他把卢卡斯拉进门廊的转角。这里摆着几盆花束,空荡荡的,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散步、聊天的宾客,却没人能注意到他们。“一阵子没见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不,我好得很。我看起来不太好,还是因为生的那场病。你应该知道,我在病床上躺了一个礼拜呢。”

“别总想骗我。你的心里话都写在脸上呢。”

反正总是要做的,卢卡斯心想,我不正式为这件事来的么,也许我不必那么死板,也许我不必等到晚餐以后。

他鼓起勇气,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他们在集中营里做什么?”

“天哪,你非要纠结这些事。知道又怎么样?不知道又怎么样?”

卢卡斯不管不顾,像倾倒一桶牛奶似的说下去:“你知道集中营怎么杀人?看守把他们赶到一个巨大的房间里,其中的一个小伙子负责爬上梯子,把齐克隆B从烟囱的高度倒下去。在这之前他们执行枪决,很多人受不了这个,认为太浪费子弹,所以他们用卡车做了毒气实验。这是他们实验的结果。你听说过这一回事吗?”

“你倒说说,我们能够做什么?我们是德国人,必须效忠自己的祖国。你抓来一个瑞士人、美国人、英国人,随便他来自于哪里,让他生活在我们的国家,他又能做什么选择?更何况,你的抱怨毫无根据。”

卢卡斯在心里悔恨:我不该和他说这些的,难道我不知道他是个危险角色?我说这些,冒着把一切毁掉的风险,难道只为了满足我倾诉的欲望?也许克劳迪娅说得对,我太软弱了,我甚至无法承受保守秘密的痛苦。他又羞愧又恼怒,一部分是为安德烈亚斯的冷漠,更多则是对他自己。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这样想?尤其是你——你不该有这样的想法。你亲手把人送往那里,你知道集中营里不只有犹太人。难道一定要把证据摆到你眼前,你才肯承认吗?就好像你知道那是砒霜,非要亲自去尝一口,才知道它有毒吗?”

“你说什么?”

安德烈亚斯转向了他,敌意在他的灰眼睛之中浮现,像两把匕首的刀尖。在这之前,他一直凝视着窗外,试图让对话维持在无关痛痒的深度。现在他凝视着卢卡斯,好像从未见过这个人似的。

“永远不要这样对我说话。”他的声调陡然一变,“这是什么意思?”

卢卡斯习惯性的瑟缩了一下。他向四周看了看,吞吞吐吐的样子又让安德烈亚斯不耐烦起来:“好了,就当你什么都没有说过。别再……”

“你之前对我说过,凡事要有证据。我有证据,如果你必须要看的话。”

安德烈亚斯低下头,卢卡斯手里有四张照片。他先看到一排栅栏,紧接着是烟囱,灰白的、和天空分不清边界的云,在这片苍穹和建筑的环绕下,那是——他心中先是一震,恐惧才刚刚冒出头,又被无名的愤怒淹没了。好吧,好吧,就把这些东西登上报纸吧。让所有人都下地狱,所有人都挂到绞刑架上,每一个,每一个接触到这些名字的人。他恶狠狠地想,手攥在背后,指尖焦躁的搓着袖口。所有的德国人都有份!

那些有关审判的念头又回到他的脑海。他仿佛看见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套索,那排行刑队的靴子,六支或者七支步枪,一堵石墙。面对死亡,他习惯性地感到轻蔑,可凯里安的绿眼睛在某道缝隙里一闪,像一只手拂过胸口:灰白的、鲜血四溢的想象一下被抹去了。他的心因为惶恐漂浮起来。

卢卡斯的视线停留在安德烈亚斯的脸上,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蛛丝马迹。

终于,安德烈亚斯笑了笑:“这是从哪里来的?你的胶卷?”

“不,拍照的人是我的战友。胶卷和相机都在他那里。”

“我从没见过这些,不得不承认,或许你说得不错。你得给我几天时间考虑考虑。”

“哦。”卢卡斯颇有些受宠若惊,把照片收回口袋,低头仔细检查了纽扣,“哦,天哪……”

就在他放松戒备的刹那,安德烈亚斯忽然逼近,把他挤进墙角。卢卡斯看到了他口袋里隐藏的手枪,枪口正对准自己。他完全僵住了:他的朋友带着枪来庆祝一个小女孩来到人世。

卢卡斯无比讽刺地笑起来,靠着门框摇头。在一个月之内,他总是被枪指着,几乎要习惯了。而他惊奇的发现,面对死亡,他的恐惧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寂寞和无聊。

“给我吧,照片,还有你那位朋友的名字。”

那几张皱巴巴的照片,即便丢在废品站也不会惹人注意。它们登上报纸的情形却在安德烈亚斯的脑中闪烁:版面,篇幅,报道的首段,标题尖尖的凸起像教堂的顶端。他不敢再想下去,用火柴把它们点着,丢进了壁炉。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写作过程中总有很多废话想说,还想做点reference,但是要写章节notes的时候又开始犯懒,每次都是。

如果大伙有什么好奇的就留言吧,当然没有也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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