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复制品们

这是凉爽宜人的一天。刚下完几场阵雨,单薄的水汽在树林间漂浮,河面翻动着难以查明的水波,像毛衫的针脚。在印象派的画作中,那儿应当铺满青灰色与暗黄色。直到汽车驶进柏林市区,周围的一切才变得狭窄、局限,弥漫着喧闹而冷酷的人烟。四季的区隔与自然的变换被城市简化。除了阴晴雨雪以外,人们很难找到丰富、优美的词汇描述城市中的一天。他们更愿把那奉献给大自然。

安德烈亚斯对这座城市很有感情,但并非所有人都喜欢这座“未来的世界之都”。

柏林的设计师像是位牙医,你看那些窗户,整齐得让人心烦。在他们散步时,凯里安曾经这样抱怨。谁能想象呢,德国最复杂的人类活动竟在如此枯燥的场所进行。

自打和谢尔盖同居一室,安德烈亚斯的生活习惯日渐松懈。对于他们两人以外的世界,他反而越发警惕,像草原上的动物看守领地似的。两周前,他不再允许那位假扮房东的太太进出卧室,以免她猜测两人的关系。谢尔盖不得不打理起乱糟糟的桌面和衣柜。安德烈亚斯对此颇感愧疚。他尝试自行熨烫衬衫,差点引发一场火灾,谢尔盖只好敦促他远离那些从他出生起就没有使用过的电器。

他身上小布尔乔亚的习气太重了,谢尔盖想,不过这样最好,这能让他更多地依赖我生活。

“你看起来挺高兴的。那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他进门以后,谢尔盖放下手里的杂务,“你的父亲应该很喜欢她。”

“婴儿都一样丑。她现在皱巴巴的,和刚生下来的小狗没有区别。”

谢尔盖大笑:“天啊,不论如何她是你妹妹。”

安德烈亚斯把别着纳粹党徽章的外套扔在沙发上,谢尔盖把它抽走了,丢进洗衣篮里。安德烈亚斯读懂了他隐约的抗议,耸耸肩膀:“不瞒你说,我挺喜欢她——我不会因为讨厌她的母亲而迁怒于她,喜爱她的人注定不会太多的。”

“她拥有所有家人的爱,这还不够吗?我早就说过,你看待问题的角度太悲观了。”

“那可不一定。她一出生,她的父母估计大失所望。就好像我父亲知道我不喜欢女人的那天,哈!等她可怜地长大了,如果她美貌而愚蠢,或许她能找到虚假的幸福,并且永远在幻影当中欺骗自己。可如果她有一点儿头脑,她很可能会度过不幸的一生。永远不要相信爱情,这是我对她唯一的祝福。”

“你自己用尽全力追求的东西,却不希望别人追求。这是什么道理?”

安德烈亚斯沉默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对着墙上的挂画思索了片刻,说道:“她和我不一样。从我们出生起就注定了。”

悲剧的源头不在于生为女性,而在于你们如何看待女性,谢尔盖暗暗想。

没过多久,安德烈亚斯又惆怅地说:“我终于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你不是多余的人。”

这时天色渐晚,谢尔盖到厨房煮了两杯咖啡。等他回到客厅,安德烈亚斯还坐在沙发上,闷闷不乐。

“你心里一定还有别的事。你又在担心什么?”

“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给出公正的评价。就站在你自己的立场,不必担心我的想法或者其他政治利害关系——如果世界上还有谁能做到的话,那个人就是你了。请你告诉我你最真诚的想法。”

谢尔盖坐到他身边:“当然,你说吧。”

“一个应当效忠国家的士兵,偶然间获得了有关祖国的负面消息,那消息又是真实的。你认为他该怎么做?如果他把这消息公之于众,那么他是一个罪人吗?你认为他应该受到惩罚吗?”

这个试探似的问题让谢尔盖本能地警觉,他想了想,问道:“这就是让你感到犹豫的情况吗?”

一个很聪明的回答,如果安德烈亚斯心有顾虑,他也无权指责谢尔盖“不正确”的观点了。对于保安总局的宗旨来说,这本不该是个问题。然而这并不是一场试探。安德烈亚斯叹了口气,让他靠近些,压低声音:“那么你说说看,这是好的犹豫,还是坏的那种?”

谢尔盖突然想起他同卢卡斯的谈话,再一次紧张起来:“这件事和你相关吗?”

“不,你不要猜测,也不要担心我的处境。我只想请你就事论事,评价一下故事的主角究竟有没有罪责。”

往日,谢尔盖必定早已发表了一番有关忠诚的论述。可一个久违的念头回到他的心中。谢尔盖想起他们在乌克兰的经历:安德烈亚斯坚持枪毙那两个嫌疑人,而不是允许同僚折磨他们。他的身上有些细微的转变,那些转变再次成为了一种诱骗。我该不该给他一个机会?哪怕只是对权威的细微挑战,试探一下他的态度?譬如“你应当效忠的是德国人民,而不是某个特殊的政府和他们的要求——”可这样一来,他又将处在危险的境地。假如卢卡斯泄露了他们的谈话呢?又或者他试图取得证据,让安德烈亚斯起疑了?

莫名其妙地,谢尔盖感到一阵灰心:那些柔情的时刻难道会是假的吗?譬如那个下雨的夜晚。但有谁会为了肉体的欲求,做出那样的牺牲?然而,作为侦察员,他的词典里容不下“万一”,万一安德烈亚斯对纳粹的忠诚超过了他的私人感情呢,万一他把所有的酷刑故技重施呢……

铃声打碎了他们各自的思索。安德烈亚斯绕过茶几,听电话去了。五分钟以后,他开始在客厅里寻找大衣。

“这么晚,你去哪里?”

“别管我——”安德烈亚斯停顿了一下,“我是说,我有事要去做。工作上的事。”

“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你早点儿休息。”

他在撒谎。谢尔盖没有揭穿,拍拍他的手臂,叮嘱道:“一切小心。”

安德烈亚斯的脚步一顿,侧过脸,在门前对他点点头:“不是什么棘手的事。我很快会回来的。”

等他披着寒气回到公寓时,谢尔盖正准备关掉台灯。他冲安德烈亚斯打了个招呼,对方握住他的手,一拽灯绳,替他把灯熄灭了。黑暗中,一双手落在他脸颊和脖颈的交界,接着是嘴唇。他没来得及说任何话,睡衣前襟的纽扣就被解开了。

他们做了两次。除了急躁地催促他以外,安德烈亚斯一言不发,只是喘息和呻吟,难忍而热切地抚摸他的身体。谢尔盖熟悉他对情欲的反应,但今晚,一切都反常极了。在安德烈亚斯又一次把他拉近,充满引诱地亲吻他时,谢尔盖拉亮了台灯。灯光把他们相对的、沾满汗水的脸庞照亮了。安德烈亚斯不适地眯起眼,举起手挡了挡,把脸转向一边。

“喂,你怎么了。”谢尔盖用手指碰碰他的脸颊,“你明明觉得不舒服,却不告诉我。”

安德烈亚斯抓住那只手,放到胸前的锁骨上,引着他向下抚摸。那张脸因为情欲泛红,眼神闪烁,眉头不自觉地拧着。见谢尔盖没有理会他委婉的示意,又用大腿碰了碰他的腰腹。

“我没事。快把灯关了,我想要你——”

“不,不。”谢尔盖侧身躺下,揽住安德烈亚斯,把煽风点火的动作全束缚住了,低声恳求:“我很担心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告诉我吧。”

安德烈亚斯沉默了,缓缓把头放在他的肩膀上,良久说道:“我心里很乱。有许多事,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

他们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谢尔盖心中一片混乱,理智告诉他,他应当赶紧理清当下的情况,可他无法说出半句或是诱导、或是逼迫的话来,尤其当他们一丝不挂,在一条毯子下相互依偎时。当他决定放宽坦白的期限,让安德烈亚斯第二天再做决定,对方却在他的怀中睡着了。

世界的不公之处在于,有人遭受折磨时,必有人迎接幸运。在谢尔盖提心吊胆的日子里,勃兰登堡州还在盛夏之中沉浸。这片普鲁士精神的发源之地享受着胜利,没人认为他们会输掉战争,尽管领取生活物资的“长蛇”已经让家庭妇女怨声载道。英国人的战斗机不常光顾这里,所有人的精神都相对放松。除了军事谍报局,此地的其余部门将大部分精力投入了处理犹太人的计划当中。

奥托经历了最为繁忙的两个月。这让他的休假计划泡了汤。但他没有丝毫懊恼——旗队长回到别墅探望了妻儿,正因为万湖会议的决策,他得以抓住机会,在未来的上司面前表表忠心。

在第三次拜访结束以后,奥托怀着复杂的情绪站在别墅门口。半个小时前,他捧着一束鲜花敲响了大门——难为他在夏季末尾买到如此鲜艳的花束。旗队长夫人颇给面子地接待了他,留他喝咖啡。唯独夫人的女仆对他爱搭不理。在门廊里,他试图对她开玩笑时,安尼卡转身径直走了。

“哦,他回到柏林去了。”丽娜放下杯子,遗憾地说,“下次我一定会转告他,让他同您多见几次面。”

“那就太感谢您了。说实在的,上周我同他见了两面,已经十分荣幸了。这次只是来见见您,看看您在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别的需求,我一定为您安排妥当。”

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这次拜访不同于往日。奥托有备而来,却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家务事,显然别有用心。他特地避开了罗尔夫在家的时间。当他看见那男孩前往湖边以后,便直奔别墅而去。

事情的起因在两天前。旗队长的家庭矛盾一解决,奥托对小别墅里的两个女人和两个孩子便更加殷勤。他希望自己的事业更上一层,有时也顾念他和罗尔夫的友谊。同这个十六岁的青少年相比,办公处的其他人对于国家社会主义并没有狂热的痴迷。他们对于战争的进展漠不关心,把一切都当做任务来完成。

奥托憎恨得过且过的生活态度。从他进入军校开始,他在生活和工作当中保持着一丝不苟的进取心,当他发现自己同这些“庸人”享有相同的生活待遇时,一种巨大的愤怒袭击了他。

那么我的付出、我的忠诚都是没有价值的喽!他在给姐姐的信件中抱怨。他的姐姐没有像他一样接受良好教育的机会。那姑娘嫁给了一个碌碌无为的小记者,每天在家缝缝补补,拉扯三个孩子。奥托常在信件中向她抱怨生活和工作的不顺遂。他并不需要谁为他提供建议或支持,这有损他聪明的自尊,他只需要单纯的安慰和同情。对于这些要求,一位勉强算受过教育的女性,或者一个头脑简单的少年再合适不过了。

罗尔夫比他的同龄人坦率些,没有公子哥儿的架子。在奥托工作的闲暇,两人常在敞开的阳台上聊天,有时一道儿喝咖啡。罗尔夫很珍惜这段时光。过不了多久,父亲就要把他送进军校去了。他快要成年了,念军校、参军是转眼间的事,而战争的尽头还遥遥无期。这让丽娜痛苦了好一阵子。入夏以前,在勃兰登堡盖世太保的办事处里,罗尔夫向奥托宣布:他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可惜同他的家庭一点儿也不门当户对。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奥托叼着香烟问道,“是个女学生吗?”

“不,不,她算不上女学生。”罗尔夫忽然觉得难以启齿,但他还是承认说,“她……她是个佣人,女工人之类的。”

“哈!那么她应当长得很美了。你可以把她当做情人嘛。如果男人喜爱某个女人就要和她结婚,那他的一生中该有多少段婚姻呀。”

罗尔夫有些失落:“你认为我们不合适。”

在他们交谈时,犹太人的队伍从他们脚下走过。全副武装的警察站在道路两边,驱赶着那一片贴着地面漂浮的灰云。他们从附近的集中营来,为德国人打扫截到,修补设施,又像一群鸭子似的被赶回笼子里。路边的孩子向他们投掷石头、浆果以及一切他们的小手可以握住的东西。这群戴着大卫之星的人们在街道的东面分散开来,开始涂抹破损的墙壁、打扫地上的落叶。

“当然。直白地讲,你完全在白日做梦呢。就算是元帅,也很难在婚姻中寻找自由。你知道布隆贝格先生怎么辞的职?据说他想要娶一位名声狼藉的女士,一位站街女郎。元首大为恼怒,他因此丢掉了仕途。”

“天哪,别这么说。就算她不是什么高贵的小姐,也请你别把她同那种不知廉耻的女人作比较。”

“我非常抱歉。但事情如此:元首非常不支持这种婚姻,那些无产女性没有文化,刁钻古怪,准让你吃苦头。你不应当找一个粗鄙的姑娘结婚。我近来也在考虑结婚的事,对于我的那位女士,至少她得接受过良好的教育,懂得音乐、艺术和文学。否则我如何教育孩子们呢?”

罗尔夫并没有被他说服。这个少年沉默了片刻,转换了话题:“周末你想去打猎吗?我想再练练枪法,你可以教我。我还没见过有谁的枪法比你准呢。”

他的恭维让奥托十分受用:“啊,当然。现在是周一,早早约定也没什么不好的。打枪最重要的就是练眼力,但你也不一定要去树林子里练——你看,下面那群人里有没有谁在偷懒?”

奥托站在窗台上,用步枪瞄准下面的犹太人,朝他们脚下开枪。他们压抑的惊叫声和畏惧的眼神让他兴奋不已。罗尔夫心里浮现出剧烈的、少年人的自豪:只要他们两人愿意,丛林里的法则可以在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复制,他们则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你来试试。”奥托把步枪塞进罗尔夫怀里。他这位年轻学生端着枪有模有样,同他在军校的照片如出一辙。奥托梅梅对他陷入一种喜爱又嫉妒的循环当中。

罗尔夫学着他的样子开了两枪。他们的玩闹引起了警卫的注意,其中一个管理者抬头瞥了他们一眼,并没有出声阻止。

罗尔夫不满地说:“他看什么,就算我打死几个人,他还能让我承担责任不成?”

奥托被他的傲慢刺中了。他向来以不得罪同僚为工作原则,对罗尔夫今天的派头也不满意,便劝阻道:“这附近都是居民,你会吓到他们的。如果流了血,还得有人清理街道。”

罗尔夫不情愿地将步枪还给他:“好吧!那说好了,周三你得教我射击。最好你再教教,我如何得体地同姑娘说话。”

他的这句话提醒了奥托。这个青年人嗅觉敏锐,很擅长抓住机会。旗队长显然不会同意他的儿子与一个庸俗的村妇有任何联系。他也清晰地知道,父亲在子女成长的过程中并不起太大作用,将此事向他的母亲揭发,或许能赢得更多好感——德国女人一心扑在家庭上,一个不检点的儿子就能够给她们的生活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他这次上门是为了给丽娜卖个人情。看见女人脸上惊讶、不安的神情,他便心满意足了。丽娜却彻底陷入了惶恐之中,倒不是为她儿子的前程:一想到克劳迪娅的消息正通过罗尔夫流向那一群危险人物,她便手脚发凉。

“天啊,我真该让你在咖啡里放几滴老鼠药。”丽娜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上帝会原谅我的。那个名叫奥托的小伙子,看起来整整齐齐,谁知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坏东西。就在前天,他领着罗尔夫,在楼顶上朝犹太人开枪呢。”

燕妮严肃地说:“幸好他邀功心切。这势利眼暂时还没有起疑,我们得想办法处理——或许我应当让克劳迪娅到别处避避风头,越快越好。”

“我们需要一个借口。譬如她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或者同一个男人结婚。我们不能就让她忽然消失,这绝对会引起怀疑。”

就在丽娜和燕妮商议下一步的安排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从那头传来:旗队长同他的几位同僚即将被调往前线,负责占领区内部的安保工作。

【作者有话要说】

政治观点的习得和动摇都不是一瞬间的顿悟,而是绵延起伏、不断动荡、左右为难的。罗尔夫和奥托不是在一瞬间变成纳粹的,同样,谢尔盖的人格魅力足以影响一个纳粹分子吗,长久来看也许可以,但一年半载就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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