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前奏

谢尔盖度过了间谍生涯中最离奇的三个月。

那栋包藏着秘密的别墅就在他的眼皮底下,可他却没有任何独自到访的理由。他试着像从前一样,在窗台摆放要求见面的花盆,经常出入他与燕妮约定的面包店。他努力了整整一个月,依旧没有收到任何联络信号。

在圣诞节前夕,安德烈亚斯和他一道回了一趟柏林。菲利克斯结婚了,但谢尔盖清楚,安德烈亚斯并不关心这位老朋友、老情人的婚礼,他只想找个借口去看看极少见面的妹妹——格雷塔。这个在夏天出生的女孩儿,被她的母亲起名叫做玛格丽特,但在通信中,安德烈亚斯坚持叫她的小名。

“这是什么?”他对谢尔盖抱怨,“玛格丽特……玛格丽特!我的天哪,这是哪门子品味?装腔作势、宫廷小说里的女孩名,再加上我父亲的姓氏,简直令人作呕。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这位是冯·里特贝格小姐,大名叫玛格丽特……紧接着,所有人都该卑躬屈膝地行礼、把鼻尖扎进地毯里了。”

谢尔盖大笑起来,差点从沙发上滚下去:“那么,用昵称会让你好受一点?”

“当然。格雷塔听起来像个正常女孩的名字。”

“你不想让她特别一些?”

“特别意味着倒霉。尤其是广受皇室、作家、交际花喜欢的女孩名全都应该规避,玛格丽特,天哪,你会发现无数叫这个名字的女人死于非命。”

“你其实很喜欢你的小妹妹,对吗?你只是不说。”

“闭嘴。”

安德烈亚斯的手从他的金发之间移到脸颊。他刚才攥得很用力,谢尔盖估计被他弄痛了。那一把金发被他抓得皱巴巴的,四处乱翘,这让他有点愧疚。谢尔盖把嘴唇在他耳垂边贴了贴,握住他伸来的手腕。

“怎么样,你不喜欢?”他抬头问道。“你在发抖……”

“疯子。”安德烈亚斯小声说,手指划过谢尔盖沾湿的嘴唇,他的嘴角红了一片。他想说你不该总是太直白,开口却只有命令。“我有点冷,去把壁炉烧旺一点。”

谢尔盖笑了笑:“如果冷的话,你可以不把毯子丢到地上。”

他还是走去拨弄了一下炉火。安德烈亚斯捡起毯子,斜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等他走回来,对他伸开手臂。谢尔盖用毯子裹住两个人的身体,在他的怀抱里躺下了。

安德烈亚斯和格雷塔都更像他们的母亲,仿佛他们生来就无法得到父亲的爱与认可,干脆不与那条血缘亲近。他明白安德烈亚斯为什么关心妹妹,自从格雷塔出生以后,她就没见过父亲几面——她的到来让老里特贝格臆想的新继承人死去了。这个女孩的出生仿佛一场葬礼,她的啼哭让父母陷入了哀悼之中,为那个他们想象中素未谋面的儿子。

你们两个同病相连的可怜人,谢尔盖偷偷地想。安德烈亚斯从不掩饰个人喜恶,对于雷奥妮的女儿,要他说一句吉利话难比登天,但他还是给妹妹提前准备了昂贵的圣诞礼物。当谢尔盖问起他为什么小婴儿需要珐琅镶金的怀表和一套进口银器,安德烈亚斯发出了不屑的笑声:“这样她的母亲才会好好养着她,你明白吗?如果我给她送无法典当的东西,比如蕾丝蓬蓬裙、羊皮小鞋子,她很快就会出现在孤儿院里了。对她来说,金条比裙子和皮鞋有用得多。”即使雷奥妮并不至于像他描绘得那样冷酷,谢尔盖不得不认同他的做法——他刚刚开始为格雷塔感到悲哀,安德烈亚斯精明的计算又让他放心了。

他的脑子该用在正确的地方,谢尔盖第不知多少次默默的想。可是……还有多少时间留给他?留给他们?

“你看起来好疲惫。”安德烈亚斯枕着他的肩膀小声说,“你为什么愁眉不展?”

“我在想……几件童装和一套积木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毫无用处。”

“但是对你呢?你不能总是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等你妹妹长大了,她会怎样记得你呢?”

“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多去看看她,安德烈亚斯,也多给她买一些小女孩用的东西,小裙子、玩偶、积木之类的,在你的金条之外。”

我也需要多去柏林走动,谢尔盖悄悄想。可是,我对他说这些做什么?我可以叫他多去看看妹妹,可是积木——

安德烈亚斯把头偏向一边,似乎认真地考虑着:“我……我不知道。凯里安,很多时候,我不知道家庭关系是怎么回事。或许她长大了能够分清……”

“不。难道没有物质,人就没有表达爱的方式了?小孩子很聪明,他们能够感觉到。”谢尔盖打断了他,“我现在过着一种从未想象的生活,在这之前,我的人生在物质上非常匮乏,可那并不是虚无的一片,相反,我有很多幸福的时刻。安德烈亚斯,你一直生活在国家的重心,权力云集的地方,嗯……上流社会。你知道我第一次到大城市是什么感觉?”

“怎么了,你觉得我们之间有隔阂?我对你太傲慢了吗?”

“不,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我很想让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好吗?”

“当然,当然……请你说吧。”

“我像只鼠妇一样沿着墙根的阴影走动--也不是怕冒犯到什么人,只是所有人身上的那股子气魄让我觉得害怕。就好像,就好像这里不会有一个人在意我的生死。他们鞋子上的尘土,袖口的墨水痕迹都让我觉得陌生和冷酷。我显得很不自然,甚至不愿意正大光明地去餐厅吃饭。想不到吧,我也有胆怯的时候,美丽、富足、炫目的一切只让我害怕,不让我向往。当时我十七岁,还在上学呢!”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列宁格勒的真实感受。在他的家庭当中,父亲沉默寡言——列宁格勒是这个脾气暴躁的乡下共产党员唯一去过的地方。每当他和谢尔盖的母亲发生争执,都会急躁的挠头,拿出在城市工作、斗争的经验试图证明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在说完这话两个小时之后,父亲就会后悔,并向母亲道歉。

索菲亚,索菲亚,你才是家里的知识分子。他的父亲如是说。谢尔盖·彼得罗维奇,你必须尊敬你的母亲,知道不?她是好好上过学的人。她又善良,又聪明,比列宁格勒的那些姑娘懂得都多!

童年的谢尔盖对大城市的印象就来自于课本以及零星的见闻,包括父亲在小谢廖沙之外叫他全名的场景。大城市,那是知识的殿堂、工人运动的中心,让他幼小的心灵充满了向往,而那向往在他心中徘徊了太久,导致它伴随着过度的敬畏。

安德烈亚斯清了清嗓子:“也许你说得对……那不是胆怯。你比你自己想象的更加敏锐。我小时候也很害怕城市生活,尤其害怕节日。我的父亲,我糟糕的亲戚,以及他谄媚的同事。我每次都想坐在母亲身边,但我父亲想让我见见世面,于是我总被安排在吵吵嚷嚷的宾客当中——你知道的,一群喝醉的男人,挥舞着手臂、酒杯,把唾沫和名酒洒得到处都是,那感觉就像坐在一个羽毛横飞的养殖场里。真倒霉。”

谢尔盖不禁笑起来:“看来你也知道,金钱没有给你带来特别多的好处?”

“有。我可以和你一起过圣诞节——只有你一个。”

他们的确一起过了圣诞,在孤独、宁静、满足的氛围之中。下雪的世界被窗帘隔绝在外,他们在炉火边小声谈话,话题从酸菜烧鹅到来年的安排。安德烈亚斯难得放松,甚至在中途打起了瞌睡。谢尔盖害怕他沉浸在幸福当中,又忍不住设想此刻永不结束。他意识到了一切的不同:他曾经以为柏林对他不再新鲜,对安德烈亚斯来说更是如此,他们曾表现得烦躁而厌倦。可是,当他们在短短的一周中发现了无数新事物,发出或懊恼或惊喜的感叹,谢尔盖开始感到害怕。他们的生活不再是战争的插曲,它像一棵不满于花架的紫藤,野蛮地顶开了预设好的轨道。

这变成了他梦的一部分。他在莫斯科治疗时常常隐瞒它,却无数次在梦里重温。这是命运给他的小小奖赏,一个恐怖循环的沙漠中的小小绿洲。不论何时,梦境带着他重返那一段时光,都能让他暂时喘息。

因为前所未有的安稳生活,安德烈亚斯产生了相似的逃避之心。他主动接过了施普雷河边失踪案的调查,好躲开一切有关清理某一人群的话题。他声称这是为了保障前线人员家属的安全,毕竟失踪的是一位高官的儿子,难保这其中有什么阴谋——就算是他自己到河边冬泳、失足落水,也需要找到尸体,给家属一个交代。对于查找当地的叛徒和间谍,他开始秉持不告不理的原则,除非是上级命令,或者有一辆官方车辆在他眼前当场爆炸,否则不再组织任何大型搜捕。

“我们可用的人已经很少了,可是举报的档案层出不穷,其中百分之七十都是私人恩怨,剩下的有一半,有关种族问题的举报,那不该由我们受理。各个警局新来的十几位同僚,喊口号的时候精神十足,你们也看到了——这些年轻的先生们没有学过任何技术,得拨出人手教他们熟悉档案和工作流程。”他在会议上宣布,“所以,当下最重要的是确保一切有序运行,而不是给自己找无功而返的差事。”

所有人都赞同他的想法。在奥托离开以后,这个部门缺少了年轻的骨干,喊口号的声音还是响亮,但一切工作都变得死气沉沉。随着配给紧缩,所有人,尤其是秘书处的小职员,都不愿再高强度地工作。谢尔盖对这一切十分满意,这意味着那些可能存在的地下组织更加安全——可是,安德烈亚斯对罗尔夫失踪一事的调查又让他担忧。

或许我能借这个机会见到燕妮。天啊,我已经和她失去联络这么长时间,她还好吗,克劳迪娅又怎么样?他时不时提眺望那栋别墅,在茶余饭后也常问起案件的进展。

安德烈亚斯耸耸肩膀:“谁知道呢?那栋房子里总是出怪事,不是吗?”

谢尔盖吃了一惊:“总是?为什么这样说?”

“在一年多前,我们去柏林以前,曾经有人像我报告。他们的电台定位车在那个花园里发现了信号。我派人去检查了一遍,把一切翻了个底朝天,但是什么都没有。你还记得吗?”

谢尔盖说:“我记得,那或许是误判。”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那辆车上装的全是新手。可是,罗尔夫——哪个学业紧张的孩子会在冬天去游泳呢?他的同学说,罗尔夫请了半天假,是准备要去柏林。如果他是去冬泳,为什么要对他的朋友隐瞒呢?”

“或许柏林之旅会让他有面子。”谢尔盖说,“你知道的,小男孩都是这样。他的爸爸又是高级官员。又或者他需要一个更正当的理由逃课。”

安德烈亚斯越过桌面凝视着他:“嗯,或许可以这么解释。”

谢尔盖没有再说话,那种久违的、走钢丝般的感受又回到了他的身体当中。他几乎快忘了安德烈亚斯是个怎样精明的法西斯特务。短短半年过去,他几乎已经不那样看待他了!这个觉悟让他汗毛倒竖。他努力控制着不安,把注意力转移到手边的报纸上:头条印着东线的战局如何顺利,翻过一页,德国人如何亲善地对待乌克兰占领区的群众——完全是一派胡言。

在二月初,施普雷河还没有解冻的时候,谢尔盖去了一趟当地的药店。他的安眠药吃完了,医生给了他一张全新的处方。这是个疾病高发的时间段,他躲开等候的人群,在门前抽烟。那药店离旗队长家的别墅很近,就在街道对面。谢尔盖有意在街边多待了一会儿——这是他少有的自由时间。

一个怀抱婴儿,裹着丝绸头巾的女人在街边徘徊。她的行踪让谢尔盖怀疑。没过多久,她走到街道对面,拉住了他:“先生,请您帮帮我。”

谢尔盖一眼认出了她,那是旗队长的夫人,丽娜。

“我的孩子病了,我抱着她,腾不出手。您能替我取药吗?”

她说着,对他比了一个手势。谢尔盖心里一惊,这是“跟我走”的意思,只有受过训练的人明白它的含义。谢尔盖全身一阵战栗,他望着丽娜。丽娜压低声音,说道:“我今天接到一通电话,小里特贝格两周后要来家里做客。燕妮希望同你谈谈。就是现在。”

【作者有话要说】

让人痛苦的部分要开始了朋友们,轻松愉快的(?)前半段结束了。

我在写作的时候把故事分成了一二三部,(一)是从第一章 到第二十二章,现在我们处在(二)的临近结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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