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抉择

燕妮为什么不亲自来?让一位官太太抱着孩子到大街上取药,生怕一切还不够蹊跷吗?谢尔盖心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他在与克劳迪亚的通讯中知道了旗队长夫人已经加入抵抗,但这场偶遇还是让他头疼。难道这是一个陷阱?可是什么样的母亲会带着孩子来做诱饵?

“现在么?”谢尔盖问道,“或许您的意思是要我等她?她在离开前是这样嘱咐您的?”

丽娜吃了一惊:“您怎么知道?”

“我想,如果她也在别墅当中,您就不该抱着孩子——来吧,我帮您抱着她。等一会儿您好开门。”

“哦。”丽娜有些懊恼。他俩保持沉默,直到她推开花园的小门:“我在窗口看到了您,就立刻来找您了。您真聪明,安尼卡,燕妮说您是个大学生。”

“我只是运气好些,受教育的门槛是不公平的。”谢尔盖柔声说道,“我在四点之前要回去。”

“嗯,她在三点前回来。”

谢尔盖怀里的孩子嘤咛了一声。她关上大门,谢尔盖把孩子放进摇篮。丽娜脱掉外套,示意谢尔盖坐下。

她们撤掉了一块地毯,谢尔盖想,他从没有来过这里,但他从地板上深浅不一的分界线看了出来,被阳光直射的地面早已褪色,另一侧却光洁如新。除此以外,这个房间的墙壁也被清洗过,油漆的颜色和屋顶略有不同。

“您看起来比以前健康,虽然瘦了一些。”丽娜说道,“上一次我们相见的时候,您很憔悴。”

谢尔盖有些惊讶:“您的记性真好。”

丽娜笑了:“任谁度过那样一个夜晚都会记忆犹新。我知道您是个正直的好人,但我从没想过——您和安尼卡让我对俄国人完全改观了。您要茶还是咖啡?”

“您让我自己来吧,我喝些水就好。医生说我该少喝点茶、咖啡、酒精等等。”

燕妮在十分钟后准时推开门。她被风吹白的脸上露出喜色:“好久不见!”

谢尔盖站了起来,他终于找到机会倾吐自己的担忧:“真不敢想象,我已经几个月没有你的消息了。克劳迪亚呢?她还好么,怎么要你亲自……”

燕妮和丽娜的脸色都变了变。燕妮说:“她在柏林,我们目前没有她的消息。她在离开前状态不好。”

“我在去年问起过她。在年底,她和卢卡斯——你们知道他,她住在他的公寓里。不久后,卢卡斯说她离开了,但他不愿意透露太多。为什么她要长期留在柏林?”

两个人对看一眼,燕妮把发生在罗尔夫身上的一切告诉了谢尔盖。

她最后补充:“我们没法继续下去。自从警察的调查开始以后,克劳迪娅,她就不该频繁地出入这里。这栋房子里只能有我和夫人。我让她回家去,她说那就等于撞上盖世太保的枪口。在她的家乡,每一位邻居都知道她参与抵抗运动。”

谢尔盖呆住了,巨大的、不详的预感笼罩了他。接下来要怎么做?他动了动放在桌上的手指:“她在柏林更安全,那儿几乎没有人认识她。卢卡斯对她抱有不一样的感情,他们的关系是一重保障。”

“那么,小里特贝格为什么会给我打电话?”丽娜问道,“您对这一切有了解吗?当时我听到他的声音,几乎没有认出来。等他报出他的名字,天哪,没什么比这更可怕了,我差点儿晕过去。”

“他正在调查这件事。”谢尔盖说,他的脸也变得惨白,那种骇人的预感变得触手可及,“你们,这里,这座房子让他起疑了。不久以前,他问我——罗尔夫为什么要向同学撒谎,声称他要去柏林呢。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答应那位叫奥托的朋友,要去火车站为他送行。”

“据我所知,他暂时没有给前线通电话。他和奥托关系不好。”

“无论如何。”燕妮说,“我知道小里特贝格要来这里做什么。如果他发现了什么,我们当场就会被一网打尽,如果他没发现什么,也会留下几条监听线路。这里不再安全了。”

他一定会发现的。谢尔盖一阵头晕:失踪的地毯,清洗过的墙壁,一个莫名其妙失踪的男孩,这一切几乎都指向了谋杀的可能。他都能观察到的细节,必定会引起安德烈亚斯的注意。他握紧双手,问道:“你们有撤离计划么?需要我协助什么?”

“不,时间太短了,我们没法在那之前撤离。谢尔盖,你需要做一件事。在二月二十号之前,你把他清理掉。紧接着盖世太保开始追查,罗尔夫这个案子就会被按下。你只需要在他们开始之前一走了之,去游击队那儿,就像之前每一次那样。”燕妮对他比了个手势。“你有这身军装,比女眷行动方便。”

谢尔盖眼前的景物模糊了。他的手心出了汗,牙齿战栗,就像他在炮弹休克发作前那样。他偷偷预演过无数遍这个时刻的来临,可它的到来依旧如此骇人、如此痛苦。

我杀死过很多德国人,至少有十五个。他在心里尖叫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不止:“这个计划风险很大。”

燕妮会错了意。她走近了,摸摸他紧张发抖的肩膀:“我知道这太紧急了、会让人紧张。那么,你有其他计划吗?”

谢尔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燕妮,我正在策反他。”

“什么?”

“就在十二月份,他放过了一个本来可以追查的案子——关于一套暴露集中营罪行的胶卷。他说他对一切都厌倦了,所以才从柏林回到这里。我想,或许他对所做的一切也起了怀疑,对于它们的正当性。他不是完全灭绝人性的那种官僚,他以前的作为和过去的经历很有关系,我不知道……”

“如果我们还有半年,我或许会让你试试。可现在,贸然策反完全是个赌局,谢尔盖。你自己也不确定,不是吗。据我所知,他是个绝对固执的人。”

“对。”谢尔盖承认,“只是一种可能。”

“一种希望渺茫、过于乐观的可能。”燕妮说,“我们没时间了。”

“燕妮……我需要想一想,这太突然了。我能去厨房倒杯水吗?”

他没有得到回应就起身了。周围的一切依旧模糊,他的大脑捕捉着那些信息,说话声、窗帘的形状、皮鞋跟和地板的接触,但他的头脑中空无一物。他只想找一个安静的角落,远离一切,缓缓地蹲下去抱紧自己。撕裂的剧痛从他的后背穿透前胸,让他的眼眶酸涩无比。混乱中,他转向厨房门前,被椅子绊了个趔趄。

“等等。”燕妮叫住了他。她坚毅的眼睛转向谢尔盖,仿佛透过他的脸看向更远的地方。在几分钟的端详后,她痛苦地战栗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双眼睁大了:“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

她咳嗽一声,转向丽娜:“亲爱的,你能抱着孩子去卧室待一会儿吗?”

丽娜担忧地看着他们,还是服从了命令:在她现在的工作中,纪律是一切的保障。

她离开时,面对花园的窗户被风吹开了,锁扣叮当作响。冷风迎面而来,谢尔盖的心也仿佛被海浪打中,好像在列宁格勒的海岸,冬天又咸又苦的寒潮包裹了他。在他的一生中,从没如此悲怆、痛恨地面对自己。他的声音,他的手臂,他的满腔热血,在刹那间完全冻住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可她全知道了!

他想要解释,但没什么可解释的。燕妮猜测的、可怕的故事根本就是事实。面对她含泪的眼睛,他的心被撕成了两半。他现在是谁?属于哪一个世界?没有了一颗完整的心,他怎么继续活下去?如果世界上再没有他的归宿……他犯下的哪一条错误,让他受到这样严酷的惩罚?也许……他从来就不该和安德烈亚斯说话!他急切的好奇心把一场斗争变成了一幕悲剧:他为什么要贪图情报,为什么要深入敌营,要是他一开始就把安德烈亚斯打死——

“他救过我。”谢尔盖僵硬地说,“我,我没有办法……你明白吗,我没有办法完全不把他当做一个人。”

卧室的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燕妮向他走近,猛举起手,像要揍他似的。可那条瘦手臂终究被放下了。她嘴唇微张,颤抖着,让手掌落到他的肩膀上。细微的、痛楚的声音从她苍白的嘴唇间挤出来:“哦,谢尔盖。我不该命令你利用他。”

那声音停住了。谢尔盖无知无觉,仿佛这世界的一切都像电影似的在他眼前播放。他不敢回应这一声呼唤,也不敢擦掉燕妮脸上的泪水,那些闪着光的、滚烫的东西,像一片岩浆,光触碰就能让他皮肤焦黑。像火焰似的阳光要烧死他了。他试着动了动嘴唇,那些干燥的皮肤限制着他,让每一个字都异常艰难:

“我没有泄露过秘密,我……对不起……这是我的过错,请你处分我吧。”

他知道燕妮从未怀疑过他的忠诚,这句话毫无用处,便住口了。让她痛苦的另有其事。

燕妮的声音依旧轻轻的,充满了疲倦、不解和失望:“你究竟在想什么,你究竟是怎么了……如果连你也没有办法完全地……我真不敢想象。”

他的胸口散出一阵痛楚,一把锋利的刀刺中了他,让他的脐带又被剪断了一次。谢尔盖的身体颤抖起来,忍住剧痛,逼迫着自己说道:“我会去做的。我没有别的计划。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我会做的。他不能活着。”

燕妮沉默了。谢尔盖转过脸去,他的脸颊忽冷忽热,让他无法面对那两道锋利的目光。哦,如果她要开枪打死我,认为我背叛了国家,那也无可非议——谁让我爱上了敌人?我怎么能撒谎呢?他是个从来不相信命运的人,可在这种时刻,这样的仇恨,这样的爱,让人除了诉诸于冥冥之中,还能向哪里呼喊呢?

“不。”燕妮突然坚决地说道,“不,我要推翻前一个方案。现在我不能确保你能够做到这一切,我必须改变计划。”

她想到了办公处外围正在修缮的管道,以及频繁进出的工人:“我有了一个新想法。离开很难,让人进来却容易。我能联系上游击队。既然他每天都会去河边当监工,装模做样地等着什么人从河里被捞上来——司机总有轮换的时候。”

谢尔盖只是听着,燕妮的声音穿过他的大脑。他那位慈悲的女同志试着保护他,可这对结局不会有丝毫改变。

“你什么也不用做。”燕妮说,“二月十六号的早晨,在他离开以后,你就坐上车一直朝东去。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对吗。再晚些时候,我和丽娜会‘出于安全考虑’搬去柏林,运气好的话,我还能联系上克劳迪娅。”

与此同时,克劳迪娅正在和卢卡斯争吵。

她在卢卡斯的公寓里住了好几个月。起先她的状况很糟糕,卢卡斯对此无能为力。克劳迪娅剧烈地消瘦下去,但她拒绝去医院,拒绝卢卡斯的靠近以及他的一切好意。她只愿意进食面包和牛奶,不说话、不出门、不晒太阳,把到来时穿的衬裙和卢卡斯的一件旧衬衫来回换洗。整整十天,她活得像一棵委顿的植物。卢卡斯短暂的欣喜变成了担忧。熟悉的无可奈何激怒了他,就像他面对这个国家一切熟悉的人和事那样。

“这不是办法。”他对窗边闭着双眼的克劳迪娅说,“你不能一直呆在这儿……等死。”

“我没有在等死。”

“你没有……那你解释吧,你现在在做什么?从我替你送信之后,你几乎没有离开过沙发!你不怎么吃东西,也不读书,你让我看着你死去……你这个残酷的人!”

她睁眼看了看卢卡斯,目光又转向窗外模糊的白光:“你太激动了。我没有在等死,我只是无事可做。”

“无事可做?”

“对,无事可做。”

克劳迪娅把双眼闭上了。她的内眼角和颧骨之间出现了一道刻痕,让卢卡斯想起他母亲那一辈的女人,突显的衰老让他感到害怕和犹疑。几乎没有男青年设想过自己的初恋在二十年或三十年后的光景,这些缺少的深思熟虑曾为许多女人带来悲剧。

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憔悴?她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呢?卢卡斯突然感到气馁,就算我问了,她也不会回答我。我对她来说,就像一个危险的、不值得信任的陌生人!可是,可是……自尊在刹那间夺取了甜蜜幻想带给他的勇气,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试图让自己的形象高大可信些:

“无事可做?那么你为什么叫我去火车站送信,为什么我要保管那些胶卷?现在,现在我和你拴在一根绳子上,在悬崖边!你却说你无事可做,你想要自暴自弃,让自己被饿死在这里!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他急躁地踱步,握紧了双手,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甚至,我对他撒了谎!那个叫凯里安·福克尔还是什么的,那个安德烈亚斯的情人。他总是问你,我害怕极了,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他们俩都是些绵里藏针的伪君子。我对他说,你拿着胶片离开了,我却把你藏在这里。你明白吗,我撒了谎,我冒了天大的风险,如果他们查到我,查到这里,我们会一起被枪毙!”

那个名字让克劳迪娅坐直了,许久未见的光彩出现在她的眼中:“谁?”

“他是叫福克吗,还是福科尔或者别的V开头的——”卢卡斯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满,“你也见过他。哼,就算他是个很英俊的男人,就算他是奉命上前线,现在他也是个帮凶……”

“天啊,他让你嫉妒得脸色发绿。”克劳迪娅叫道,“他跟你说了什么?请你全部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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