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审判

安德烈亚斯被一份临时拍来的电报绊了一下。他在晚上七点回到公寓,一切都静悄悄的。客厅的灯亮着,晚饭摆在桌上,但餐桌边、沙发上空无一人。

他在楼上的第一间卧室找到了谢尔盖。谢尔盖蜷缩在床垫内侧,好像睡着了。看见他的那一刻,安德烈亚斯把手枪塞回了公文包里,长出一口气。

“你怎么了?”安德烈亚斯推推他的肩膀,“身体不舒服吗?”

房间里的灯关着,借着门前透进来的亮光,安德烈亚斯看到他的肩膀在抖动。谢尔盖没来得及强打精神,安德烈亚斯就摸到了他的脸颊,声音突然发紧:“你哭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是我的老毛病,你知道的。”

“你干什么躲在这里……吓死我了。”安德烈亚斯把大衣远远丢开,抱住他的肩膀,“那么你现在好些了吗?”

他不该在这个时候靠近我!谢尔盖的鼻梁像被打了一拳,强忍着心中的苦涩:“嗯。”

“那么——你想不想吃点东西?或者我就在这儿陪着你,嗯?”

谢尔盖不愿意再独自忍受。他翻了个身,把额头埋在安德烈亚斯颈侧。那毛衣上有一股熟悉的香水味,让他的眼泪再次涌进眼眶。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极为痛苦的战栗:“安德烈亚斯……”

谢尔盖很少主动袒露自己的脆弱,这让安德烈亚斯受宠若惊。在昏暗的卧室中,安德烈亚斯低下头,小声叫他的假名,让他完全依靠着自己的肩膀。

“凯里安……有时候,我会有一些奇怪的想法。”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他把手放在谢尔盖的脸侧,下巴压着他柔软的金发,“你明白吗?我有时候在想,也许我不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宁可孤独一些,也不希望你受伤。”

“我不这么想。”谢尔盖小声说,“我很乐意和你在一起,因为我爱你。”

反正一切都完了,他想着,关于我的心,我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安德烈亚斯再一次僵硬了,刹那间,他变得焦躁:“你说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必须要告诉他,谢尔盖心想。如果此刻他什么也不说,继续怀着矜持的底线,他会立刻心碎而死:“没什么。我是只想告诉你我爱你。如果你喜欢听,我可以每天对你说。”

“你真的疯了。”安德烈亚斯那突然急促的呼吸扑在他的耳畔,他的手指在谢尔盖的肩膀上不自在地颤抖着。谢尔盖从没有像此刻一样依恋这个人,他发间的香气、柔软的嘴唇、充满柔情的灰眼睛。他抱住安德烈亚斯的后背,像对待一个幼儿似的,轻轻拍了拍他。

性是爱与欲望的综合,人们可以用一者模糊另一者,但聪明人明白那不是一回事儿;其次是微笑、不自主的靠近以及注视的眼神,它们比肉体的亲密更难粉饰;最危险的是哭泣,它的表达通常没有第二解——当你心甘情愿为某个人偷偷流泪的时候,它往往就意味着爱。安德烈亚斯为他流过几次眼泪?他不知道。按照他最单纯的愿望,他应该同他分享灵魂当中的秘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谢尔盖紧紧抱着他,好像稍松开手他就会像一条鳟鱼,滑进流淌的溪水。安德烈亚斯捏着他肩膀骨骼的凸起,像攀住悬崖的边缘。两人忽然都不说话了。环绕他们的只有窗外寂静的冬夜。

当谢尔盖心口的疼痛缓解,他试图让气氛松快些:“今天晚上太安静了,好像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似的。”

“哦,我记得我们刚刚认识的时候,天气也很冷……刚才,我不是故意要哭,因为你——你很少直白地对我说爱。”

“对不起,对不起。”他抓住安德烈亚斯的手,亲吻他的手指,祈求道:“请你原谅我吧。”

这句话又在他心里勾起了流泪的冲动。安德烈亚斯有点粗暴地把他拉起来,咬住他的嘴唇,把他推到枕头上。在黑夜的掩护下,他亲吻、啃咬着安德烈亚斯的下颌,解开他的毛衣、马甲。从衣领和肌肤的交界处散出一阵香气,谢尔盖想象着他对镜整理着装,把香水洒在衬衫的角落,这本该让他全身发热,可他只觉得嘴唇发苦。

安德烈亚斯在他的爱抚下发出滚烫的喘息,双眼痴迷地望向他。现在,他需要完成的只是那个甜蜜而本能的闭环,冲撞、释放,管它是因为谁的什么情绪。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有充当妓女的时候,为了他们所求一切,出卖不应当出卖的东西,这没什么稀奇的。但他今天不想那样做。安德烈亚斯紧蹙的眉头、被潮气包裹的嘴唇让他无法平静。一场阴雨在他的心脏上空酝酿,乌云像鸽子一样盘旋,用全知的红眼睛俯瞰他的罪行:你正在出卖肉体,安慰一个法西斯分子——这是比讨他的欢心更严重的罪,因为你毫无目的。

谢尔盖说什么也不能再继续。他停下了,专心抚摸安德烈亚斯的头发,亲吻他的脸颊,一次,再一次。等到第三个吻结束的时候,安德烈亚斯颤抖了一下,睁大眼睛,凝视他的脸:“凯里安,你这样对我,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谢尔盖握住他的手:“安德烈亚斯,我过去以为,语言的表达并不是那么重要。毕竟你什么都知道,可是……”

安德烈亚斯试着打断他。他捏捏谢尔盖的耳朵,抱怨道:“喂,你又把我弄哭了!”

“我看到你流泪,就希望为你分担一半的痛苦,我想你永远不要流泪。这难道不是爱吗?我从前……我从前傻透了。如果我爱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呀?”

他像批判自己似的,说着、嚷着,趁理性的世界尚在沉睡之中,再一次俯身亲吻了安德烈亚斯的嘴唇。这不是一个饱含情欲的吻,它代表着报偿、爱怜以及其他不该存在于他心中的感情。它们终于落地生根,开出一朵荆棘似的花,栩栩如生地、朝生暮死地,永远无从承认,又在这个瞬间永远真实。谢尔盖靠着他的额头,两人的脸颊都湿漉漉的,好像那些云端的水轰然坠落,扑簌簌地落在他们脸上。

一刹那间,他不再害怕审判,不论是在人间还是地狱,以正义还是主义的度量。他们没有继续,彼此依偎着蜷缩在对方身边。安德烈亚斯像小孩子一样收拢四肢,填补了他手臂和胸膛之间的空缺,脑袋枕着他的肩膀,头发蹭着他锁骨上的皮肤。那张皮肤苍白的脸上微微泛着红晕,睫毛安静地下垂。

我是一个不配拥有幸福的人!谢尔盖诅咒自己。从今以后,从今以后……我还有什么资格?可是,他拍了拍安德烈亚斯的肩膀:“别就这么饿着,我们去吃饭吧。”

晚饭后,安德烈亚斯执意给医生打个电话。诊所里只剩下了值班护士,他又索要了当天出诊医生的住址。等他在电话里确认谢尔盖身体状况良好、大概率还将活很久的时候,表情才明显放松。

“别那么紧张。”谢尔盖对他说,“你看,它的发作频率慢慢降低了不是吗?我会好起来的。”

他忘记了自己如何度过的那两个礼拜。一切都在发生着,而他置身事外。后来他在莫斯科读的书籍管这种现象叫“解离”。他从没觉得时间如此迅速,像一辆在站台的窗前驶过的火车,它循环往复,永无止境,可他们的终点站早已在票跟上标注。在十五号的夜晚,安德烈亚斯像以往一样亲亲他的嘴角,在他身边入睡了。他对自己的命运浑然不知。

而这天夜里,谢尔盖做了一个相当简短的梦。在夜晚的中央,他听见两声枪响。一个人影跌倒在雪地里。他踉踉跄跄地走过去,安德烈亚斯含泪的灰眼睛望着他,染血的嘴唇嗫嚅着,什么也说不出来。熟悉的疼痛抓紧了他。

紧接着,他含着眼泪,被灌进房间的冷风吹醒了,起身关窗时才听到细小的雨声。原来这一阵风雨让他做了个预兆不祥的梦。他锁住金属扣,躺回床上,安德烈亚斯仍在熟睡。那个精明的秘密警察毫无防备。这一刻,他只是他的爱人,朝向他蜷缩着身体,双手叠放在枕头边。淡蓝的夜色铺满了他眉骨下的阴影。

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我做了什么。不管是关上窗户,还是那些更加重大的……按照安排,我明天就会离开——同样按照安排,他明天就会死去。

一阵遗憾笼罩了他的心,好像宇宙,让他无法像往常一样轻蔑地忽视、摒弃它。他挪了挪肩膀,抓住安德烈亚斯的右手,对方毫无反应,于是他又靠近了一些。那手心的温度总让他想到生与死,这些血液、肌肉、骨骼、指甲会在后一天变得僵硬,变得冰冷,将有一把泥土洒在那青灰的皮肤上。

坟墓以外,他还想象着某个空空如也的世界:没有战争,没有政治,没有意识形态的区别。在那里,他可以握住这双手而免于犯罪,也许他们会组成一个怪异的小家庭……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安德烈亚斯对格雷塔的降临还颇为抗拒。我觉得我是个多余的人,他对他倾诉说,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属于我的位置。那声音在谢尔盖的脑海里回荡,疲惫地、倾诉地、充满失落地。像应答一般,相似的感情像钟声在谢尔盖的心中回荡。

你不是——

痛苦让他浑身颤抖。请允许我偿还他寄存在我身上的期待吧。让我在这一分钟把他列为被我怜悯的人,让我再给他一个真正的吻吧。

战争时期的犯罪总是被轻纵的。他拿些从不相信的鬼话安慰自己,然后低下头,贴近那体温的来源,在手背上、骨骼凸起的位置吻了一下,随后便松开了。安德烈亚斯的睫毛颤了颤,似乎在梦中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醒来。今晚他梦见了什么?在他最后的梦里,会有一个小小的角落属于我吗?眼泪的潮气流淌进谢尔盖的鼻腔,让他的眼睛、额头、鼻梁都酸痛起来。他不能再哭了,于是泪水变成了身体的疼痛。

他对安德烈亚斯挪了挪,似乎那体温对他的疼痛有益。谢尔盖不指望他听见,对他小声说道:“好好地睡一觉吧。”

可安德烈亚斯被这句话叫醒了。他只听见了一点动静,迷蒙地看着谢尔盖近在咫尺的脸,没有因为被吵醒而动气。谢尔盖小心地举起手,想要擦掉眼泪。但安德烈亚斯先一步摸了摸他的脸颊,以为那又是一场噩梦。

“唉,这都怪我。”他咕哝道,摸到那泪水纵横的痕迹,在其上爱怜地吻了两下,伸出手臂抱紧他。“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呀?”

谢尔盖几乎无法入睡,即便在爱人的怀抱当中。他害怕自己变得失控、变得疯狂,在梦中喊出不该透露的消息。凭着意志力,他在强烈的情绪中撑到了凌晨五点。可安德烈亚斯似乎也没有睡着。他靠近谢尔盖的脸颊,摇了摇他的肩膀。

“我决定告诉你一些事。”他说道,“快起来。”

谢尔盖坐在床沿上,安德烈亚斯裹着睡袍,他们看起来都精神不振。闹钟的走动声喧哗无比。安德烈亚斯从抽屉里抽出一本书——《布兰诗歌》,把它抛进谢尔盖怀里,随后拿来铅笔和纸,伏在案上写了一串旁人看来不明所以的东西。可接过纸条的那一刻,谢尔盖立刻明白了:那是一串密码,而那本正在他手腕底下的、在每个书店都能买到的中世纪诗歌集,是它的秘本。他记起了那本做满批注的《布兰诗歌》。那时候他们还在柏林,它就摆在安德烈亚斯卧室的床头柜上。连贯起来的线索让他双手颤抖。

安德烈亚斯对他挑挑眉毛。谢尔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光看了看,佯装不知:“这是什么?”

“还记得一些报告里写的‘秘本’吗。《布兰诗歌》,这就是一个秘本。”

“你会编密码?”

安德烈亚斯得意洋洋:“人当然要有一点小秘密。从一开始,我就怕自己会进集中营去,后来害怕你和我一样……面对这种问题,金钱的作用微乎其微。如果我死了,他们立刻就可以霸占我的财产,但是秘密不一样。让我教你……”

在他的注视下,安德烈亚斯详细讲述了这套密码的使用方法,并且让他坐到桌边,尝试破译那一段密文。谢尔盖恍然又回到了二十出头,坐在密码学的课堂里。他翻开那本《布兰诗歌》,按照那张纸条的指示缓慢的拼写道:“Katherin,S-o-p-h——这是什么?”

“一个名字。她是个英国人,但她的证件上写着她是德国人、来自美茵河畔的法兰克福。”安德烈亚斯对他意味深长地笑了。“哦,你被吓到了。凯里安,我们当中有很多这样的人。我把其中一部分送进监狱,好让我在工作指标上画几个叉,剩下的都在这里。”他指指自己的脑袋,“这就是我的秘密,你明白吗?”

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这一切,这一切……现在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的头脑从未经历过如此的混乱。我该继续假装一无所知假装感动,扮演那个被呵护的恋人;或者我就拿枪制住他,告诉他一切,可是——

谢尔盖尚且沉浸在震悚之中,客厅的电话响了。

“抱歉,我该去河边看看了。”安德烈亚斯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我不想你心里藏着太多要担忧的事。你最近吃得不好,睡得也很差——我希望这能帮你放松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哇没发现这个故事已经写了二十万字了,小小庆祝一下!

这部分从一年前的大纲形态开始就让我狠狠落泪,希望大家读得满意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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