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未署名的逃亡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阅读愉快:)

清晨似乎是个坦白真相的好时机。深夜让人感性,早晨晚些时候又充满饥饿,午后叫人昏昏欲睡,下午则适合工作布置,似乎只有这个代表着一整晚深思熟虑的时刻,才能承载某些秘密的重量——不论你想付诸行动,还是自我处罚,都有整整一天的时间。于是,在克劳迪娅发问以后,某一个精心挑选的清早,几经犹豫的卢卡斯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他如何在东线丢掉了两根手指,如何借雷奥妮的关系调回柏林,如何包庇了一个藏在地下室的犹太人,又如何得到了胶卷,如何藏匿,如何被安德烈亚斯和“凯里安”来回问话。

“不用担心,我对他说你离开柏林了。”

“哦,卢卡斯,他不会相信的。”

“他不是安德烈亚斯那样的……”

“他是,他们俩一样精明。”

卢卡斯立刻跳了起来:“我们必须离开这儿!”

克劳迪娅对他的惊恐百般劝说,卢卡斯执意要收拾两人的行李,把胶卷丢到河里销毁。她只好用淡蓝的眼睛望着他,下定决心似的说:“卢卡斯,你认识的那位福科尔上尉,他是我们的人,他来自苏联内务部。”

卢卡斯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在恐惧之外,法国人所说的似曾相识症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他的身上。卢卡斯在心里哀嚎:我死定了,交往共产主义分子、藏匿证物现在成了我最小的罪名了。我可没想过这辈子有一天会通敌!天哪,一个俄国人!

他丢开叠好的衬衫,瘫倒在沙发上,嘴唇颤抖:“如果他被抓住了,我会死的。”

“他是一个很谨慎的人,没有人能揭穿他的伪装。哈,能二十四小时和那种疯子相处,取得信任,我完全做不到。”

“太残忍了。”在长久的沉默以后,卢卡斯再一次小声说。“安德烈亚斯对他是真心的,我能感觉得出来。”

克劳迪娅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在发什么疯?你有没有见过他躺在医院里的样子?就在大半年前,他浑身是伤,坐起来都费劲,做梦的时候因为害怕大喊大叫。他和我不一样,我是个学生,而他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人!什么酷刑能把他变成那样?小里特贝格残酷地折磨他,把他当做一个玩具,你管这叫做爱吗?”

卢卡斯长叹一声,把脸埋进双手:“我不知道……我以为他们一直很要好。克劳迪娅,我根本不知道一切会变成这样。在一切发生前我就认识安德烈亚斯,甚至在认识你之前。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我们,我们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的生活全被毁了!”

“你的生活全被毁了。”克劳迪娅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多么可笑。”

卢卡斯焦躁起来,他捏着手指,又不停的触摸脸颊和鼻尖:“那么告诉我吧!我不想要你永远用那种同情的、痛恨的眼光看我,好像我是一只要被踩死的臭虫。我在你的心里难道和安德烈亚斯是一样的吗?”

克劳迪娅感到一股热气冲向头顶,连同双手微微颤抖。她在屋子里焦躁地踱步,尽量让自己远离桌面上精致的瓶瓶罐罐,以防它们中的某一些打碎在卢卡斯光鲜靓丽的脑门上:“我无法理解——你!你把一切承认了,就在地下室的刑讯房里。他们甚至没有打你几下,你就承认了给我写信,每个月都写,连日期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却把我的照片夹在怀表、还是什么吊坠里!你承认你给我汇报小里特贝格的行踪,连我是谁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哈!你和他是旧相识,你的家庭在柏林声望显赫,于是你去前线稍稍吃了几个月的苦头。而我,我因为你的证词,被送去了集中营!”

“对不起……克劳迪娅,可是,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我吓坏了。你不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审讯人,安德烈亚斯对我保证,如果我不开口,他就放五条狗咬我。他不是做不出来!你知道的……我吓坏了,难道,难道你要我豁出性命来保守一个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秘密吗?你为什么不把一切告诉我呢?”

“得了吧,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直以来为什么东躲西藏?你是一个懦夫!”

“我是一个懦夫?”卢卡斯压低了声音,“一个懦夫会包庇犹太人吗?”

“那只是因为良心不安,卢卡斯。良心不安和勇敢之间隔着一整片大西洋。”克劳迪娅撂下这句话,在他眼前摔上了卧室门。

“不,不,克劳迪娅……”卢卡斯扑在门板上,用力地摇晃门锁,“克劳迪娅,不要这样对我!”

她没有理睬门外的声音。卢卡斯的卧室狭窄,那面靠墙的衣柜显得突兀极了。重要的证据就压在那一箱衣裳底下,这是他们两人共同保守的秘密。想到这里,克劳迪娅的怒火缓和了些。他试着补偿自己的过错,也许,他比那些完全不知悔改的纳粹分子好些。她整理着心情,试图挑一个合适的时机来进行和解。

客厅里的电话响起了。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卢卡斯小声的应答。又是那些肮脏的人和事!自从住进这里,卢卡斯的每一个电话都是从盖世太保的办公处打来的。

通话结束以后,卢卡斯敲了敲房门:“克劳迪娅。”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他又敲了敲,克劳迪娅在他的声音里听见了可怜的哭腔,“克劳迪娅,我想和你谈谈。”

她忽然想起了被母亲拒绝的罗尔夫,与他比起来,卢卡斯还算有救。紧接着,回忆里那个惨烈的结局让她的胳膊抽搐了一下:或许我应该给他开门。克劳迪娅想,要把一个懦弱的人变勇敢,朝他大发脾气也没有用处。怒火只能把人毁灭。

她打开门,看到卢卡斯无措、惨白的脸:“克劳迪娅,勃兰登堡出事了。”

在距离柏林五小时车程的树林中,河滩的卵石被堆成一条车道,谢尔盖脸色苍白地从车上下来。他是个跳伞高手,严酷的战斗机飞行也不能让他皱眉,可是他晕车了——至少他因几个小时的驾驶精神不济,胃也在翻腾。他想这和他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有关。他驾车穿过了几个哨所,没有受到太多盘查,但他还是在公路上绕了几圈,才直奔这个记忆里的坐标。刚踩到坚实的地面,一个过度热情的拥抱迎接了他。

帕维尔·瓦斯利耶维奇,这个精通印刷和装裱的、为谢尔盖伪造证件的技术工人,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廖什卡!我的天哪,一年没见你了。燕妮那儿一直传来你的消息,你可真了不起!天啊,混进盖世太保里面,孤身一人。等我们胜利了,你要是还活着,你就等着去克里姆林宫拿奖章吧!”

谢尔盖被这拥抱注入了活力。他的头不那么晕了,腿脚还有些虚浮。他深深呼吸了一口丛林的空气,试图调动力气,与各位同志寒暄,但是狙击手弗里达看出了他的状况。

那个像鹰隼一样精干的女人握住他的手臂,小声问道:“怎么了?您受伤了吗?您看起来……您要不要坐下或者躺下,我给您到杯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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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的笑容变得勉强:“我没事。只是累了。”

“那么您休息一会儿吧。”她指指山坡上的小棚屋,果断地对所有人下令,“谢尔盖·彼得罗维奇现在要休息,你们都不要打搅他,更不要喝着酒大喊大叫。”

谢尔盖梦游似的对她点点头,转头看了看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所在,走进帐篷里躺下了。

他闭上眼睛,脑海却不停闪过小公寓里的画面。安德烈亚斯离开以后,他开始翻箱倒柜,寻找那一份可能存在的名单。我要那东西做什么?现在一切都迟了,我想要证明什么呢?他在心里怒斥自己。是该离开的时候了!按照计划,你在十点钟之前必须要出发,你还需要找一辆车。现在大街上空无一人,正是逃离的好时机,你准备等到老人家们牵着狗散步的时候吗?

可是,谢尔盖的身体脱离了理智的控制。公寓里的柜子不多,半个小时中,他一无所获。在冬季黑暗的早晨,他从门前翻出了安德烈亚斯的箱子,那个他专程去柏林郊区的宅子取走、随身携带的文件箱。谢尔盖一直没找到机会探查这个秘密。他用铁丝撬开锁,一沓文件散落出来。谢尔盖心惊肉跳,他扑到地板上,颤抖着翻阅它们——可那不是他想要的名单。那是一些商业文件,主要是财产证明以及银行流水的说明。他又捡起箱子,里面几乎空了,箱底只有两本护照,印章齐备,只是姓名的一栏空着。

谢尔盖像被冻在了地板上——不用想他也知道这两本瑞士假护照是做什么用的。

他想过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吗?谢尔盖抚摸着证件粗糙的封面,那些纸张和订书机的起伏划过他的指腹。安德烈亚斯准备材料,把它们摞好放进箱子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他会露出那种少见的、安宁而幸福的神色吗?他也幻想着未来在世界某个角落的生活吗,就像我昨晚的幻想一样……

在离开前,他把一切收好,放回原处。好像从没有人来过这里。

谢尔盖在回忆中陷入了睡眠。梦里的一切都黑沉沉的,在灰暗的布景当中,游荡着蛛丝般的雾气。它们漂浮在树枝之间,看起来轻柔无害,接触到皮肤的刹那却像一片锋利的剃刀。他穿过一片草丛,听见河水的流动声。他看到了一个背靠树干的影子。或许是知道自己身在梦中,或许是他过于疲惫,那套自我保护的盔甲失效了。他在懵懂而毫无防备的姿态下靠近了那个人。

安德烈亚斯听到树丛的响动时,似乎想要呼救、挣扎,可当他看到谢尔盖从那片绿影中走出来,走向他,他缓慢的动作停止了。

我很痛,安德烈亚斯对他小声说,用一种哀求的眼神望着他。你……能不能在这儿待一会儿。

他的腹部中了两枪。游击队替他选择了一种痛苦而漫长的死亡——每一个人都极其仇恨盖世太保,看到黑色的领章,没有人会怀着慈悲之心。从地上的血迹看,他想要去路边,那里或许有获救的机会,但他疼得动弹不得。谢尔盖呆住了。他的感官都被心脏的疼痛短暂屏蔽,又随着时间的流逝重新清晰。

谢尔盖走到他身边,接住他从树干边下滑的身体。他抱过他很多次,那身体的温度、重量,都是他所熟悉的,他甚至在恍然间闻到一股旧日的气味。难道,难道我就这样看着他受折磨?他忍不住在心里琢磨,或者,我该不该把一切都告诉他?他已经……

谢尔盖没有开枪,他换了一个更让人舒服的姿势,他的脸便浮现在安德烈亚斯的视线中。他们能看清彼此了。安德烈亚斯沾血的手指动了动,抓住谢尔盖的衣袖。在谢尔盖托住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肩膀上的时候,安德烈亚斯叹气似的说:凯里安。

谢尔盖无济于事地抓紧他。吐出那个名字以后,安德烈亚斯像得了安慰似的、不再有任何诉求了,脸颊柔软地依偎着他的手臂,温驯地躺在他的怀抱里。

别那么狠心……他的仇敌、他的爱人小声嘟囔,我就要死啦,原谅我吧……

谢尔盖哀鸣了一声,贴住他的额头,把他的手抓在胸口,试图让他温暖起来。在他的手臂之间,安德烈亚斯激烈地颤抖了一下,不说话,也不流泪,只是睁大眼睛凝望着他,因为谢尔盖的那一声呼喊,他露出了一点忍痛的、孩子气的微笑。

我骗了你。谢尔盖颤抖地开口,我——

他怀里那个形象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嘴唇,不让他再说了。那只手上沾满鲜血,闻起来有一股铁锈味。

你愿意告诉我,我很高兴……这是我一生中最高兴的时候。他拉住谢尔盖,艰难地抬头,染血的嘴唇颤抖着。我给你留了一笔钱,还有一本护照,就在门边的柜子里,如果你想离开的话……你这个可怜的傻子,我,我没什么可给你的,只有这些……

紧接着,画面倒转。命运与梦神的手掌提起他,像提起一只猫。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离那个孤独的影子越来越远,脚下一空,四周又是黑暗。他摸到一根冰冷的路灯,与此同时,脚步声在大街上响起。谢尔盖走出小巷,看到几个默不作声的男人,他们抬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往雾气的另一头走去。他想起两个人在墓园的约定,心揪了一下,走上前去。

“你们是谁?”他问道,“你们要送他去哪里?”

没人回答他,那支黑色的队伍静默地前进着。

“喂!”谢尔盖着急了,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这时他看清了棺椁上的字迹,又一阵疼痛穿过他的胸口。

“不,不。”他扶着那黑色的木头,“我不能让你们过去。”

他打开了那黑色的棺椁,在他的梦中,安德烈亚斯睁开眼睛,握住他的手臂。谢尔盖以为他要大发雷霆,责怪他、甚至揍他两个耳光。说不定他会变成一个可怕的形象,吸干他的血液或者刺穿他的胸膛,所有复仇的死人不都是如此吗?但安德烈亚斯只是呆呆地望着他,抱紧他的脖子。他的胳膊无法抑制地颤抖。

“不要离开我。”安德烈亚斯啜泣着,痛苦地小声哀求,“别离开我,别丢下我一个人。”

谢尔盖的心在颤抖,他未知的幻想痛得快要发疯:“不,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我一直在等你,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开……你去哪儿了?”

他心口的疼痛让他惊醒了。他无法想象安德烈亚斯责怪、仇恨、报复他的情形,哪怕在梦中。这个想法又让他身体绞痛。谢尔盖缓缓坐直了身体,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夜幕已经降临了。帘幕的缝隙照进一片幽微的火光,树影在他的手指前摇晃。他听到远处战友入眠后的鼻息。就在这如梦似幻的、丝绸一般的黑夜中,谢尔盖蜷缩着身体,用毯子轻轻盖住流泪的双眼,在这一刻、在这一片坚硬的地面上,他情愿与世界毫无关联。

【作者有话要说】

一点无关紧要的人设细节:

谢尔盖表现出来的、令人困惑的性取向是比较标准的有浪漫倾向无性恋,属于无性恋谱系的,可以放在无性恋谱系里的任何一个位置,大家觉得怎么萌怎么理解。我自己也说不好他这个浪漫倾向是泛性的还是只对男人,大家也可以自行脑补。

和朋友讨论剧情的时候被问为什么安德烈亚斯的成长过程中完全没有良好的情感教育氛围,他却表现得像个不稳定的恋爱脑,因为他的爱情观是看浪漫小说习得的。在剧情里有一点儿暗示,他老人家爱看言情小说,不管是古典的还是当代的都爱看(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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