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喘息之机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的第三部分(第三卷 )就此开始!

“五号床那个伤员——就是你送来的那个。他需要严密观察,感染风险很高。请您给他挂好帘子,别让无关人员去他身边走动。等他醒来,请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艾尔娜刚从病房里出来,迎面撞上了穿着手术服的罗特希尔德医生。她的两手在微微颤抖,这是连续不断端送医疗器械和水盆的后遗症。她知道医生也经历着和她相似的疲劳,他的手术服上全是鲜血,可他不顾洁癖,穿着它跑到走廊上来迎接下一批患者。连番轰炸不仅让医院,也让这座城市的好几个区域陷入了瘫痪。空军元帅戈林曾对希特勒保证,绝不会让一颗炸弹落到德意志的土地上,可是现在,在柏林每行驶四十分钟就能看到在爆炸中损坏的房屋。在二月以后,夜间的引擎声便意味着兰开斯特无穷无尽的轰炸。短短数十分钟内,公园的水池被蒸发、街区变作火海。火焰把层云照亮,勾勒出天际线的轮廓,远在几公里之外的人们都能看见火焰与浓烟。

艾尔娜没有回答他的指示,跟在他身边:“医生,我没认错吧。他就是……”

“不,艾尔娜。”医生飞快地脱掉手套,拍拍她的肩膀,“你太紧张了。我知道一年前你很难过,战争年代,我们难免因为思念把相貌相似的人搞混。我看过他的证件,那是个药店的学徒,更何况他受了那么重的伤,看不清相貌。但是,你看,你有多久没睡觉了?现在,再去病房转一圈,就回家去吧。”

“哦天哪。我以为他是……或许我不该让他转来您这里。您太忙了。”

“不,这个决定棒极了。如果不是你,这个小伙子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你就放心下班回家去吧。”

艾尔娜点点头,朝那间让她牵肠挂肚的病房走去。医生在她身后对实习生嘶哑地叫喊:该死的!看好那台发电机和抽水泵。要是这儿因为炸弹断水断电了,半天之内,这一层楼的人会死掉百分之四十。

天哪,我的国家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在走廊里听到窃窃私语,充满了某种“失败主义”,这让她悲从中来。她在战地医院实习过,见识过无数可怕的创伤,可是当这种残酷扩展到手无寸铁的平民身上,她感到无比荒谬。为什么要开始这场战争?她听到压低的声音。为什么我们要和英国人、美国人打仗?他们的战斗机每天都在头顶上……就在她的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时候,一对夫妇拦住了她。

“护士,护士,我们想知道他就在这里吗?”那个妻子语无伦次地说着,“哦,上帝,他还好吗?”

艾尔娜喘了一口气:“你们找哪位病人?”

“哦,就是您联系医生给他转院的那位——谢天谢地,他救了我的孩子,他可一定要活下来!”

“他还活着。但是您不能见他,他的伤比较重。”艾尔娜又看了他们一眼,这对夫妇显然刚从轰炸现场赶来,灰头土脸,“医院里已经有够多人了,如果您要给他送鲜花,就晚些再来吧。”

那对夫妻在走廊里相拥哭泣:“这一切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我们的房子全毁了。我们以为,我们以为小马蒂亚斯出事了。我们的邻居在科隆走亲戚,两个孩子都在我家,保姆说他俩在花园里一起玩,我们以为……谁知道呢……天啊。您替我们向他致以感谢!”

艾尔娜对他们说了几句客套话,关上门,开始例行的病房检查。她挂好帘子,在五号床前停留了一会儿。那病人无声无息地躺着。纱布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露出鼻梁和苍白的嘴唇。因为仓促的包扎,他的下颌和脖子还遗留着房屋白垩的灰烬。他的眼睛被纱布挡住了大半,医生说他的视神经也受了损伤,要小心阳光灼伤。艾尔娜无法通过面部特征来巩固她的判断了。她多看了几眼,又觉得那张灰白的脸变陌生了。

他被送来是因为救了两个没有跑进地下室的小孩——保姆扔下他们自己跑开了。他把小姑娘塞进了的车里,从门廊下拉走那个名叫马蒂亚斯的小男孩时,一颗炸弹砸在了他身后的别墅顶上。

艾尔娜跟随消防员赶到的时候,别墅已经成为废墟。当她看见那张沾满血污的脸,她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紧接着,她在路边拨通了罗特希尔德医生的办公室,把病情描述得十万火急,希望他赶紧把这个病人收治入院。可这一切的兴奋都来自一场枉然的错认!她万分沮丧,关上灯,离开了病区。

除了人类的城市以外,云杉和山毛榉构成了欧洲广袤的树林。在过去六七千年中,它们都统治着这片大陆,直到人类中出现伐木工这个职业。在德国的东面,沿着奥德河一路向南,群山之间遍布着沼泽、水塘和森林湖泊。即便是经验老道的猎人,也不能记住所有支流的走向。城市里发生的爆炸与轰鸣都被翠绿的屏障阻隔在外。这里的四季都比莫斯科远郊潮湿,即便在冬天,空气也不会让人鼻腔疼痛。除去七月恼人的蚊虫,和十二月短缺的食物,这是个不错的隐居之所——至少对于游击队员们来说。盖世太保和党卫军的爪牙无法深入到每一寸土地,尤其是这些人迹罕至的山涧峡谷。

随着丛林中鲜绿的草地而来的往往是好消息。河流解冻,这意味着游击队众人又可以在房屋后面的溪水里洗澡、洗衣服。在43年夏季以后,每当广播响起,带来的都是令人振奋的消息。在谢尔盖来到此地的六个月后,有三个内务部的成员跳伞来到这个小营地,他们在这里整理行装,走上不同的道路。

真年轻,谢尔盖忍不住回忆自己二十出头的年纪。他正在核对从电台传回的消息。自从他来到这儿,通讯员的压力减轻了不少。他们多了一个精通密码、会修理电台的能手。冬去春来,谢尔盖仍然不怎么说话,大多数时候,他选择一个人待着。人人都把他内敛的秉性和他身上的伤疤联系起来。初来乍到,谢尔盖身上的伤疤就引起了注意,包括他右边肩膀上圆形的枪伤。每个人都不忍心打探他过去的经历,他也没有机会开口。

他为自己的封闭和时不时的“炮弹休克”感到抱歉,但是同志们早已替他想好了解释。许多侦查员都会这样。别担心,或许胜利能够治好你的一切,那时候就没有德国法西斯,你也不会做有关他们的噩梦了!大家都试着让谢尔盖好受一点,在篝火边教他唱歌、吹口琴。他们先教他吹民歌,紧接着又是艺术歌曲。谢尔盖自诩聪明,可对这小小的乐器就是无从下手。他完全听不出半音之间的区别!他的笨拙让所有人都笑起来——大家想到有个刚刚离开的年轻人要去乐队扮演小号手,纷纷督促谢尔盖也必须掌握一项“音乐技能”。

在极为简朴和笨拙的治疗下,他忧愁的时间缩短了,逐渐参与到电台消息的收发当中。来自东面的消息不断汇总到这小小的机器当中,有时他也收到来自燕妮的短讯。他会为他们高兴一阵子。燕妮留在了那栋别墅里。谢尔盖尽量不去担忧她们是否会遭到盘查,在两个月之后,他仍有她的消息,这就说明了一切。对于过去的光怪陆离的一年,他尽量不去回忆。他害怕在梦中重温其中的片段。

那些念头、片段、模糊的印象就像勾住大鱼的钓钩,除了把他的小船拽翻,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益处。他在离开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带,因此也不至于常常想起过去。对于他来说,游击队的生活更加惬意——大部分时间遵循惯例收发电报,小部分时间参与战斗,把令人生厌的德国鬼子拖进草丛或者挂到树上。一件事完成,那就意味着彻底的完成,他不再需要扮演某个前后连贯的角色:前一天说过的话,何必记在心里呢,周围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与他又有什么关系?起先他还会不自主地记忆,半个月过去,他已经能活得潇洒自如。

克劳迪娅中途来拜访了一次,她从城市里带来了必须的医疗用品。在谢尔盖离开后不久,她与卢卡斯把胶卷转交到了南方的一家报社手中——那位老编辑绝对可信。他因为反对纳粹做过许多年的苦役,在轰炸中修补科隆的屋顶,他有私人渠道能够把胶片送往巴黎,再送到英国人的手中。

在所有人都熏熏然的时刻,克劳迪娅把谢尔盖叫到一边:“我想转告你一件事。那个行动,失败了。”

“什么?”

“我也很奇怪。我们做了最坏的打算,我甚至打算背着卢卡斯,冒险去医院开枪打死他。可是,在我出发以前,我们在报纸上看到了凯里安·福科尔的讣告。”

谢尔盖脸色一变,他的心疯狂地跳动起来:“那是谁写的?”

“就是小里特贝格本人——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受了重伤,快要死了,可这个案子悄无声息地了结了,什么追查也没有。这一切都像个陷阱。”

“那么……”那么他后来怎样?可谢尔盖掐住了真正想问的问题,“那么在那之后你们怎么打算?”

“我想说,把这一切都忘了吧。一整年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燕妮特意让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克劳迪娅小声说,“你的那个身份,它结束了。你不用再为此担心,为此做噩梦了。”

谢尔盖感谢她的劝慰。他倒希望这一切真的就此结束,可是,炮弹休克的症状追逐着他。在某一个傍晚,他去河边凿开薄冰取水的时候,眩晕袭击了他。一声脆响和呻吟之后,同行者发现他摔倒在河边,瑟瑟发抖。他的棉衣全被浸湿了。如果没有人随同,冬天的寒风在半小时内就会要了他的命。隔天他发起了高烧,所幸营地里有退热药,他也没有感染任何细菌。在辗转反侧的三天以后,他的体温恢复了正常。

他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弗里达单独找他谈了一次话。他们的小营地没有某一位特定的“政委”,这位经验丰富的女狙击手担任着这个角色。

“你在发烧的时候不停念叨着一份名单,问它在哪儿。”她忧心忡忡地说,“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不必要总是想着自己没有完成什么——你要想想自己做了什么,你已经完成了非常了不起的事。”

“抱歉,我说傻话了。除了这些,我有没有说其他不该说的?”

“没有,你很坚强。”弗里达说,“就算你说了什么,我们也会立刻忘掉的。谢廖什卡,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也可以让组织想办法把你接去后方,或者找一个更平静的地方。你的身体……”

“不,不用大费周章。”突然,一个念头像水泡冒出他心中的池塘,“或许——哦,弗里达,或许是我太不切实际了。”

他收回了要说的话。弗里达并没有强迫他继续,只是让他好好修养。可是这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生了根,那个早晨不断在他脑海中重演,直到春天又一次来临。在一片欣悦的氛围中,谢尔盖给莫斯科拍了一份电报。

“组织很关注柏林是否与西方进行秘密谈判。”他对弗里达解释说,“其中也包括业界的名流。纳粹的失败已成定局,他们中有多少人表面上是德国人,背地里与英国人和美国人私相授受?我曾经在柏林掌握着一条线索,现在,秘密警察的监视收紧,多条情报线断开,靠我的私人关系或许能有所突破。”

很快他收到了准许的回电,与它同时到来的,是盟军在诺曼底登陆的消息。

时间紧迫,谢尔盖沉浸在无比复杂的情绪感受之中:我要如何去做这件事?就算我做不成,就此死去,也好过在这儿当一个需要照料的伤病员不是吗?他谢绝了弗里达给他配一个助手的好意,坚持单枪匹马原路返回。当他从行李中掏出那一身精心保存的衬衫、长裤和皮鞋,弗里达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光看向他。十天之内,他给自己编了一个新身份,准备到柏林那家他熟悉的药店报到。帕维尔·瓦斯利耶维奇再一次给他做好证件,打好订书针,用鞋底盖上纳粹的老鹰印章。

“上一次也是我给你做了一切,谢廖什卡。”这个来自印刷厂的工人重重地抱了谢尔盖一下,“我希望你和上次一样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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