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突发事件

谢尔盖睡得很不踏实——在这样的情境下酣然入梦才是怪事一桩。在他躺下以后,安德烈亚斯把公文包放在他的手掌边,让他触摸了一下,轻轻踢了踢床头柜。窃听器让他们无法交谈,视力问题阻断了另一种交流方式。他为什么不把这些拿去销毁?谢尔盖想抓住他的手,强调公文包的危险性,安德烈亚斯在他的手背上写,现在,十点四十分,旧证件,留下;又把一块手表塞进他的手里,新证件,明早十点。他凑得很近,谢尔盖嗅到一阵熟悉的味道。他们只相处了一年多,但无声无息之间,谢尔盖“听懂”了他的计划,也想象出了他在床边低着头的模样。

你怎么样,他想问,我根本看不见你,请你告诉我吧。可是正如他们的关系,此时此刻,多余的交流也不被允许。交代完这一切,安德烈亚斯匆忙离开了。谢尔盖听到公文包被放回床头柜的声响、安德烈亚斯起身时椅子的挪动声。这场重逢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我还是想和他说话。他望着光斑似的走廊,绝望地想。

为什么非要拯救这个人呢?在这场出乎意料的邂逅中,难得地,他的行动先于了思考。他不仅对自己打了包票,还在饱受挫折之后,继续沿着希望渺茫的道路走下去。一年多前,他以为道路断绝了,可眨眼间,他又回到了离开的路口,快得像一个空降兵:下一步往哪里走呢?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可以数月打死十几个纳粹分子,可救一个人——单单起个念头就让他精疲力竭、几乎死去。

他有小溪边的童年,景色是灰蒙蒙的,但每次回忆都在他的心上蒙上一层金光;他有在炉火边旋转的家庭舞会,和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他的才华被无数次发现和赞赏——而安德烈亚斯什么都没有。谢尔盖用补偿的心理解释,可没人能用现在弥补过去的错误,那往往是徒劳无功。更何况,那不是补偿,而是种关切、怜惜,或者爱,他不知道,反正安德烈亚斯那样称呼它。他只知道在他眼里,痛苦是一长串必须解决的问题,不是自然而然的社会景观。他经常伤感,经常生气,经常诉诸暴力或者非暴力的行动,这让很多人爱他,也让很多人责怪他过分的善心肠。如果命运一开始就不公平,人是否有义务主观地填平那些沟壑?他总希望把自己的幸运分给别人,可是世上的不幸那样多啊!

在两点左右,谢尔盖不知道确切时间——他被训练过用心跳计时,但那总会有偏差——总之在他入睡之前,远处传来了沉闷的轰炸声。如果他双眼无恙,站在窗口,能看到西南面映照天际的火光。有病人被惊醒了,与陪同的家属小声谈话。那声音传到谢尔盖耳朵里,只剩下气流穿过嘴唇的模糊声音,对于窃窃私语,床下的那只“电子耳朵”也许比他听得更清楚。此起彼伏的细声像虫子啃咬树叶。谢尔盖的倦意就此消失,对未知的烦忧像一只猫似的,把他的睡眠从柜子上推了下去,又咚咚地在他心中跑动。

谢尔盖在五点十分醒了,天已经大亮,他摇铃问了护士时间。柏林夏季的白天很长,他无法根据光线的变化判断十点钟是否临近。醒来以后,他听到了一些呻吟,从另一间病房里传来,还有濒死的喘息——喉咙里粘液被呼吸吹动的声音。夜班护士的平底鞋时不时摩擦着地砖。谢尔盖对死亡的熟悉程度,与死亡对他的熟悉程度相当。很多时候,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拿对方没有办法。他继续数着自己的心跳,在混杂着死亡的寂静中,他不愿做过多的思考,对于即将到来的危险时刻,任何情绪波动都只会消耗他的精神。

安德烈亚斯没有销毁他的假证件,他会在明天十点带着新证件到医院里来。他很聪明,又或许在工作当中,他也不断向他的对手们学习,谢尔盖心想,不知道他在这一年做了些什么——那场刺杀让他受了多重的伤?在他好起来之后,他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最最重要的,他为什么要为他做这一切?谢尔盖想不出合乎理性的原因:他以为自己会迎来残酷的报复,但安德烈亚斯对报复不感兴趣。这是他最害怕的情形。

他在脑子里计算了三个方案。盖世太保有很多判断真假伤员的办法,也会例行公事地让他复述去那条街上的目的、行程,他需要为此做好准备。

七点钟,他重新校准了时间。护士们开始了早交班。昨夜被轰炸的地方应该离这所医院很远,因为夜里没有新的患者被送来。夜班护士疲倦的声音传来:“七月二十日,按护理日志,病人情况如下……”

谢尔盖在机械的朗读声中试着放松全身的肌肉,难熬的夜晚过去了。他额头上的伤处又疼起来,他闭起眼睛,继续数着自己的心跳。一整个上午,什么都没有发生。在十一点三十,护士分发了午餐,他开始感到惊慌。

安德烈亚斯去了哪里?他出事了吗?他克制着胡思乱想的念头。半个小时以后,他听到走廊尽头罗特希尔德医生在大声斥责实习医师——这让他获得了些许安慰。

他失去了长久焦虑的机会。下午两点半,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嘈杂的皮鞋声和谈话声响起,谢尔盖在心里复习着使用旧证件的那个计划,他该如何回答每一个问题,怎样运用医学常识……但很快,门再一次打开了,他听到了安德烈亚斯的声音。他似乎有意稍晚些进门来,以便先于谢尔盖接上盘问的话茬。

有人认出了他:“哈,您算账、管理产业的生活怎么样?再也不用像我们一样疲于奔命了,是不是?”

他做什么?谢尔盖想从床上坐起来问个究竟,可今天,他只能当病床上的摆件:这和在光鲜靓丽的舞台剧中扮演一颗摇动的树有什么区别!在紧张之外,他不由得期待起来——回到柏林,他以为那是自己意气用事,是打开了瘟疫和灾难的魔盒,可那似乎是一盒土耳其软糖。

“很无聊。”安德烈亚斯回答,“一年前我还没搞清南方有几家工厂,现在又得计算战争损失了。”

“您来这儿做什么?我以为您从此只会出入工业部的大门了,可没想过您会在这儿——医生是您的老朋友不假,但他这样忙……”

“我可不是来见医生的,我来探望老员工。”

“哦?是哪位?”

“那边,十五号床的那个。喏,对他温柔些,他的脑袋被砖头还是玻璃的砸中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说话。他的父母住在电力厂附近,他俩已经……他还不知道这一切。我也是昨晚才接到电话……他是我父亲的老会计之一,这下完了。我们得给他垫付医药费。”

“一个会计!您亲自来慰问他。”

“也不算慰问。他现在连话也说不了。您要知道,他看着年轻,其实十六岁就当了学徒,在我父亲的公司里劳苦功高。除去会计,现在他还是个英雄。否则,我们也没必要给他出医药费不是么?轰炸、洪水、疾病……这都是意外损失。上帝啊,汉堡被炸了几个月,我们连工厂屋顶都快赔不过来了。”

谢尔盖的思绪乱糟糟的。安德烈亚斯的影子像个游魂似的飘近了,挡在他和那一群嘈杂的秘密警察之间。他在床边坐下了。谢尔盖徒劳地盯着他,昏暗的视野里仍只有一个没有面容的影子。

不可抑制的酸楚从他的心底泛起。他昨夜什么也看不清楚,但现在,凭着十分模糊的视野,他能够简单判断人的轮廓。安德烈亚斯的形体不是健康人该有的状态。比昨晚更多的问题在他心中横冲直撞,他生病了吗?他还在抽烟吗?他对酒精的依赖是不是更严重了?他有没有回去找那些喜欢虐待他的老情人?那场游击队策划的爆炸让他受了多重的伤?他有没有恢复?如果他执意把自己搞得一团糟,有没有人能劝劝他?

刹那间,必要的思索都从他的大脑被抽走了。他陷入了一片真空,好像安德烈亚斯坐在床边,他应对的义务瞬间旁落了。安德烈亚斯拿起他床头的公文包翻找起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传进谢尔盖的耳朵。他和他一样紧张,谢尔盖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但他很利落的把东西收好、归位,随意地挪了挪凳子。

谢尔盖这才想起,昨天从手术室出来以后,罗特希尔德医生吩咐护士把他推到十五号床。十五号在病房的正中,没有任何人会从那儿开始检查。他把一切都计划好了,谢尔盖心想,他在盖世太保后面进门,展示他毫无准备,再用那一点儿检查的时间调换证件。

十五分钟后,谢尔盖听到人群聚集在他的床尾。

“或许您可以让我们问他两句话?”

“当然。我明白的,这是程序。”安德烈亚斯答道。

谢尔盖放松身体,昨天罗特希尔德医生在他的眼前扎了一块纱布,以便他假装成无力说话的重伤员。

“他这是怎么了?”

“病历上说,被一摞砖头砸中了脑袋——说不定我这医药费也不是一笔巨款,如果您不够坚强的话。”安德烈亚斯拍拍他的床头。“原谅我的黑色幽默。”

“我们要看他的证件。”

“那边的公文包,那东西是和他一起从废墟里被刨出来的。”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谢尔盖记得他,就是昨天下午摇晃他的那位:“您刚才为什么翻那些东西?无意冒犯,我刚才看见了——您已经辞职一年多了,这是职业习惯?”

谢尔盖汗毛倒竖。在那个公文包的夹层里有他自己的假证件,那上面写着他是药店学徒,绝不是会计。刚才,安德烈亚斯应该把那些东西抽走了。谢尔盖又忍不住胡思乱想——天啊,他辞职一年多了。那完全是因为我。

安德烈亚斯冷笑起来:“职业习惯?他被砸成了这样,如果你被砖头打坏了头,满脸是血,包得像一块杏仁膏似的——你上司的儿子能凭一个下巴认出你?或许连你老婆都不能。我当然要看他的证件。那可是一笔巨款,我的支票给错了人,那怎么办?”

“抱歉,我只是一问。”

“不,您做得不错,在我工作的时候有这样细心的人,也没人有机会在我的车轮底下安炸弹。”

那个年轻人沉默了,似乎有人给了他一胳膊肘。带头的那个从其中抽出一本证件,扫了一眼,放回原处。

“没什么问题。”那人说道。“行了,这里面全是账本,说不定还有商业机密。他和这件事没关系。”

谢尔盖难以想象,在大半天内,安德烈亚斯去哪儿搞来了这一套文件。

其中一个对安德烈亚斯小声说道:“我们在找英国人。”

“我可不管这些事了!您该看看谁的随身行李里有茶包。”安德烈亚斯说,“说到英国人,谁会找一个英国人来给企业算账。”

一行人尴尬地笑了,从他的床边走开了:“冯·里特贝格先生,无意冒犯,只是例行检查。”

正在这时,病房门前再一次响起急促的皮鞋声。来人手忙脚乱,直撞进那支盖世太保的队伍里。这情形让所有人回想起海德里希被刺杀的下午。忽然间,人群安静下来。谢尔盖听到了细碎而急促的耳语声,有几个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判断他们的方位后,谢尔盖睁开眼睛,隔着纱布,床边的影子——安德烈亚斯岿然不动,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在病房的另一端,那一团黑压压的影子矗立着,因为那消息骚动了十几分钟,像一朵被风吹动的积雨云,飞快地涌出了病房。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安德烈亚斯站起身,假装关切地问。谢尔盖熟悉他说话的口吻,那是明知故问。

走在最后的那位回答:“紧急情况。我们得回去了,再会。”

谢尔盖闭上了眼睛。他心里充满了好奇,但他打算先享受这个如释重负的时刻。在人群离开后十五分钟,安德烈亚斯敲敲床沿,对他说道:“您醒着吗?您就在这里休息,住几天院对您有好处。我去拨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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