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流血的城市

在安德烈亚斯离开的一个小时以内,谢尔盖被推进了手术室,紧接着,他被塞进了一个闷热的袋子。下午四点三十分,他被放进了后备箱。整个流程不过十五分钟。在上下楼梯的颠簸中,他又痛又晕,快要吐了,好在之后的一小时里,安德烈亚斯把车开得慢而平稳。企业主的奔驰车很宽敞,他甚至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小睡了一会儿——刚好,或许他正在扮演一具尸体,这就更像了——也许吧,但没有人告诉他。具体发生了什么、要去哪里等等,他都不知道,在此期间没有人对他说过半句话。

他不知道车什么时候停下的,也没人来叫醒他。等后备箱又一次被打开的时候,他闻到了清新的空气,眼前却一片漆黑。至少是八点以后,他暗暗地想。

“走吧。”安德烈亚斯捅捅他的肩膀,“你能自己坐起来吗?”

他能坐起来,但走路还是个问题。他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安德烈亚斯的肩膀上。安德烈亚斯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只是引导着他直行,拐弯,上楼梯,再拐弯——这不是个宁静的夜晚,他在大街上听到了远处的枪响和犬吠。

下午那个电话,和那群盖世太保的反应浮现在谢尔盖的脑海。回柏林可真不是个好主意,他在心里苦笑。在一段分外安静的走廊里,安德烈亚斯的钥匙串响了响,一团灰尘扑上他的脸颊。谢尔盖咳嗽了一声,被拽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大门关上了。

周围的气味无比熟悉,谢尔盖小声说:“你还留着它。”

“不然你今晚就没处可去了,柏林周围都设了哨卡。”

“什么?出什么事了?”

“狼穴里爆炸了,炸弹就安在会议桌底下。我知道你要问东问西,我这里没东西可以让你给莫斯科发电报。被刺杀的是成年德国人,是元首,不是儿童,根本没你的事——好了,现在,滚到卧室去。”

情况明朗了,不论安德烈亚斯对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再惊讶了。在他尖锐的讽刺中,谢尔盖感到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甚至某一种包涵痛楚的幸福。微黄的灯光映照着他的脸,让他觉得刚才的闷热也没那么难熬。凭借聊胜于无的视力,他四处打量:床边有一个乌黑的轮廓,那是床头灯,床的对面是衣柜,窗帘也没有换——还是深青色的。一切摆设都没有变化,好像他昨天才离开一样。

他还记得这张床,他睡在靠近窗口的一边,但出于担忧,窗帘从没有打开过。谢尔盖偶尔提早离开办公室,就会来这儿打个盹。更多时候是他们两个,亲密地、温暖地依偎在一起。安德烈亚斯喜欢贴着他的肩膀,这让他觉得安全。几百天以前,外部世界被那道窗帘全部撤下,在宁静中,他们交谈、亲吻、偶尔做爱;现在,他又回到了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伊甸园、乌托邦,可过去发生的一切却像隔着玻璃,看得见摸不着,好像他在不经意间把部分人生倒模固定,做成了一个有声响的玩具,八音盒之类的,放在橱窗中反复演绎。

“今晚又会死很多人,或许接下来的一周都是如此。”安德烈亚斯说,“在这里待着对你只有好处。”

头顶的灯熄灭了。谢尔盖听到黑暗中细微的脚步,随后窗帘被拉开,他听到了响声。

“你疯了。”他苦涩地说,“你……”

“我还是更喜欢你不能说话的样子,可惜这里没什么窃听设备。”谢尔盖被打断了,他听到椅子滑动的声音。安德烈亚斯叹了口气,谢尔盖猜测他正看着窗外。“柏林,唉……除此之外,我去过很多地方,但又好像终其一生没有离开过这里。在无数的人和事上,我看见它的影子。你真奇怪,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和它不相干的人。”

他的开场白让谢尔盖无所适从,但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那个讣告,是你登在报纸上的吗?”

安德烈亚斯沉默了。

谢尔盖放轻声音,又问了一遍:“是你吗?”

良久的沉默以后,安德烈亚斯挤出一声神经质的笑,用古怪的语调问:“你的名字叫什么?你的俄国名字。还有,你为什么回来?为什么把自己弄进医院?这些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谢尔盖摇摇头,安德烈亚斯接着说,听起来他有点生气:“那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些蠢问题?你们俄国人总找些傻子当间谍吗?”

“这……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却不允许别人也有吗?”

安德烈亚斯愤然起身,朝门前走去。那张椅子撞在床沿上,让谢尔盖全身一震。他后悔起来,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别走——对不起。请你回来。我……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你这一年,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那天在河边上……”

安德烈亚斯没有理睬他的哀求。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谢尔盖的胸前一阵剧痛,他缓缓地躺回枕头里。他受伤的大脑经历了太多震动,头晕强迫他闭上眼睛。他本来也看不见什么,阖上双眼,他就仿佛被丢进一个漩涡,他忘记了床垫的支撑,向下沉没。他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虚空,让他不知道该往何处去。他突然为此无声地大哭起来。在过去,他的父亲不准他哭,他从沉默中偶尔丢出的几句话,除了“谢尔盖·彼得罗维奇”这个名字,就是“不要像小女孩似的掉眼泪”或者“坚强些”。母亲会为他擦干眼泪,温柔地向他解释世界如何运行,如何保持怜悯——既对他人,也对自己,可惜从没有人教过他后半句。成年以后,他的泪腺好像两块凝固的蜡,唯有如火焰灼烧的剧痛才能让他流下一两滴眼泪。当农民的儿子要坚强,当共产党员要坚强,当间谍同理,在这个时代,他被迫或自主地选择了无数代表磨难的身份,可是,脱下这一层层的外壳,谢尔盖是什么人?现在这个仰面朝天、不住流泪的可怜人又是谁呢?

他万分伤心地、不知为何地哭了一刻钟,克制又让他收起了眼泪。在只有他一人、保持黑暗的房间里,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好意思。对谢尔盖来说,关于自己的话题像干面包屑似的,掸一掸就掉落了。于是他又想起安德烈亚斯。

我要对他道歉,就算只为了我俩之间的关系。谢尔盖在心里决定道。为了达到高尚的理想,有些事是不得不做,可不能因为那不得不做,就说自己作得对了。

那一场酣畅的睡眠让他误判了时间的变化。在他止住眼泪时,午夜已经过去。在凌晨三点,安德烈亚斯接了个电话,谢尔盖只能听到模糊而紧张的问答声。随后,安德烈亚斯惯常的踱步声在客厅里响起——还是老样子,往家具上撒气。十几分钟后,他听到大门开合,客厅里传来说话声。来访者是卢卡斯,谢尔盖立刻辨认出了他的声线,这让他松了口气。

两人各自问了好,落座,彼此倒了一些酒。卢卡斯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什么,安德烈亚斯立即答道:“不行。”

他的答案让卢卡斯不安又恼怒:“你父亲说你最像他,真是一点没错!你们太顽固了!”

安德烈亚斯冷笑起来:“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在容忍你,你把那个女人藏在你家里,和她拿着照片招摇过市,甚至跑到慕尼黑去了!我把你怎么样了?你有什么脸面来教训我?”

“好了,我没有跟她一起去游击队不是吗?干什么追着我不放。”

“我倒宁愿你去了,死在山里,也比回柏林好得多。”

卢卡斯被他吓住了,声音颤抖起来:“天啊,我们究竟在做什么!几年前,他们许诺了什么?民族的光荣!拿回我们的一切!现在他们却像老鼠一样缩在地下。其他人在承担他们的恶果!我们在杀死什么样的人呀……刚才,我被拉去看了行刑。不,我们只是保障——有两个男孩年纪太小了,不愿意开枪。你知道吗,他安然地站在石墙前面,他的副官站在他身前,他俩没有一个人害怕死亡,只有平静和沉默……而我们,我们这些坐在皮卡车里的人却在发抖!枪响了,不知道哪一颗子弹打死了他。我甚至不敢看。还有一个被吊死的将军,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说愿上帝宽宥德国人,因为我们之中尚有正义之士。这里就是新世界的索多玛,就是这里,在德国,在柏林!”

安德烈亚斯压低声音吼道:“该死的,根本没有上帝!柏林完了,帝国完了,谁也不会被宽宥。你想走就快滚吧。”

“可是……可是我们已经输了!安德烈亚斯,你不能总是这样,是时候为我们自己想一想……你在那件事之后变了个人似的……”

“我根本不想在我父亲的公司工作,更别说管理岗位。这一切都只是……我给了医生很多钱,让他能够保障一些老人、残疾人、精神病人不要被枪毙。你知道的,在我们的工作里,几乎没有钱结解决不了的。”

“这根本不足够他们放过你!你知道的,所有人恨我们都恨疯了。那几个美国人说……”

“如果他们不认为我的作为可以抵罪,那就枪毙我,这判决也没错。是的,美国人,美国人……他们也对我说过,给足够的情报、足够的技术,管你有没有给希特勒干活,谁都可以活下来。他们只想要两三条生产线。”安德烈亚斯冷酷地说,“可是,我们输掉了战争,连尊严也要输掉吗?我手里是有一些材料,甚至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但我不想、也不会和任何人做交易。”

“那么……那么你想怎么样呢?”

一阵长久的沉默。安德烈亚斯又开了一瓶酒,轻声说:“我想,我更喜欢那些想让我上绞刑架的人。你明白吗?”

“我的老天,你真是喝多了!你不想活了?我们又不是没有机会,我的工作本来就不重要,或许你的重要些,可你已经辞职一年半了,没准儿根本查不到——更别说我了。”

安德烈亚斯咆哮般的语气又出现了。他压着嗓子,防止被左邻右舍听见,这让他的声音嘶嘶作响:“你以为你比我高尚很多吗?你没有在报告上签过字,没有在标着集中营的地图上画过圆圈吗?你只是假装自己不知道。每一个人都有道德义务,你不能因为假装糊涂,就认为你的恶行平庸——哦,他们绝对会这样辩论的,在法庭上。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是别人让我干的!假装受命令、受胁迫并不能让你变得无辜。以前,你的父母希望你在文理学校拿第一名,那种权威对你毫无用处,你的上司希望你杀人,你突然就有唯命是从的精神了!”他大笑起来,把酒瓶朝某堵墙上扔过去,“我们都是罪人,谁也不比谁更好!”

“好了,好了!小声些。柏林的酒鬼够多了。”

安德烈亚斯不再说话了,这是他今夜第二次沉默。

“我没法在这里待下去。”卢卡斯似乎正在处理他制造的一片狼藉,玻璃碎片在地板上摩擦,“我们真的完蛋了——连那样的人都认为我们完了。”

大约十分钟以后,门前又传来响声,卢卡斯离开了。卧室的门把手转动起来,安德烈亚斯摸进漆黑的房间,躺到床上,背对着他蜷缩起来。好像在谢尔盖身边能让他好受一点似的。谢尔盖犹豫了片刻,朝身边伸出手去,摸摸安德烈亚斯的肩膀,发现他在无声地哭泣。这轻轻的触碰让安德烈亚斯颤抖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喂。我还醒着。”谢尔盖小声提醒,“没事的。你不会吵到我的。”

“你不睡觉?你是个病人。为什么不睡觉?”安德烈亚斯蛮横无理地说,“而且是你打扰我了!”

“好吧。”谢尔盖把手缩了回去,“对不起。”

安德烈亚斯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沉重,像在忍受某种疼痛似的。谢尔盖以为他睡着了,他却烦躁地挪动了一下身体。

“凯里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他模糊地说,酒精把他顽强的理智撤去了,“我太孤独了,你跟我说说话吧……”

“我知道,我知道……”谢尔盖试着把他拉近一些,“你躺好,侧躺,别这样趴着。”

“我,我要是被判了死刑,要是我被吊死了,你可以把我带走吗?不要让……不要让我的父亲领我回去。求求你……”他小声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想要我,你答应我这一件事……”

“别想得那么远,明天吃什么,告诉我明天吃什么好不好?”

“……你不愿意答应我吗?”

“不行,因为还不到时候。”谢尔盖试着把他从那个顽固的念头上推开,“明天,明天我们吃什么?就算今后要上法庭,明天总不能饿肚子,告诉我吧。”

“明天吃——只有罐头,和面包,你又不能喝酒。这个房子我不经常来,没什么吃的。明天,明天,这种时候还是少出门的好。”

“有面包已经很好了。”谢尔盖说,“你太挑剔了。在我二十五岁以前,每天都吃差不多的东西。”

“二十五岁以后呢?”

“那更差了。在我们的大学,和德国很不一样,学生经常吃不饱肚子。有一个笑话,如果一个莫斯科的大学生动手术,医生会发现在他的胃里,食物是一层层铺起来的,一块做了三周的三层糕,一周是白菜,一周是土豆,下一周是米或者面包——总之,就是这几样,每样吃一周。”

“所以,这里的生活对你来说是全新的,对吗?就像以前,你和我……难怪……你朴素得不对劲。”

“我们有几门课程来描述德国生活。为了认全你们菜单上的花样,我花了至少两周时间。但你们的人过来也不容易:一贫如洗的人想象富豪的生活总是容易的,富有的人,谁会想象穷人如何生活?你们的间谍,用不锈钢的订书针、四处挥霍大额钞票,我不明白,你有什么想法吗……”

还有你,你对我没有怨恨吗?你为什么还像以前一样待我?谢尔盖克制着,拼尽全力保留了这个问题。鼻骨周围的酸楚让他再一次想哭泣,于是他狠狠掐了自己的胳膊。这天夜里,他已经收获了许多解答,他几乎快要成为世界上最幸福、又最痛苦的人之一,至少现在,他不愿再挖掘下一座矿山了;他只想讲一个毫无意义的笑话。

“——我也不知道,我不管这些。”安德烈亚斯缓缓说。他疲倦地靠近,把头搁在谢尔盖的手掌边,头发碰到了手指。“天啊,你还能回来,太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安德烈亚斯:你跟我聊会儿天吧。

谢尔盖:明天吃什么?

安德烈亚斯:?

谢尔盖:(啊糟糕)换个话题,你们情报工作做得很烂你有什么头绪吗?

安德烈亚斯:……我不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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