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大轰炸

谢尔盖吃了一整周面包和罐头——他惊讶地发现,在大多数德国人只吃得上土豆、黑面包的时候,安德烈亚斯橱柜里有多种多样的罐头,有些甚至算得上美味。安德烈亚斯时常出门,似乎有许多事要处理,谢尔盖不便多问。在此期间,纳粹的权力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不得而知。他了解到美国人正在购买德国企业的技术,为此和一些高层接触,以免除他们的战争罪为条件。这是他需要报告的事宜,可他该向谁报告?难道让安德烈亚斯去……他为这个荒谬的想法啐了自己一口。

对牺牲公理正义换来的国家利益,他感到不齿。苏联会不会有类似的政策?也许不会,毕竟苏联人对纳粹德国的仇恨不是美国人可以想象的,他们在战争中的损失无法估量。等到胜利以后,他们将怎样处置效忠纳粹的企业主和科学家?他们犯了多少罪行?要不要把他们和战犯一并处死?还是为技术资源放过他们?

如果不能公正地审判、清算法西斯,只把它当成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之间的矛盾,死者的血岂不是白流了吗?谢尔盖对这类计划感到愤懑。可这根本不是他能够左右的。更何况,政治就是如此:公平正义本该是统治者,可它最多不过扮演一个副官,这还是最好的情况;比较坏的情况下,它被贬黜得更加远离中心——那是怎样的光景,他早在十年前的莫斯科见识了一番;而在魏玛德国的斗兽场里,纳粹上台的时刻,公正就被吊死在绞刑架上了。

在头晕和头痛好转以后,他的大脑像赌场轮盘似的:一会儿想着那份名单,一会儿想着美国人的交易,一会儿又想着东西线的局势。他看不清文字,只能通过广播获取信息:纳粹德国必然完了,盟军当中,谁率先到达柏林,谁就会在战后拥有更大的话语权。很快,安德烈亚斯也闲了下来,并怒气冲冲地把一切告诉了他:因为轰炸,他的父亲正在筹建地下工厂,工程方“漫天要价”,而这位老企业家一毛不拔,最后决定保留地表厂房。他忙活了整整一周,招标谈判却就这样报废了。

像一语成谶似的,当天傍晚,防空警报就拉响了。安德烈亚斯熄灭了所有电灯,把谢尔盖挪到客厅,那儿远离窗户,受伤的风险较小。谢尔盖躺在逼仄的沙发里,上一次空袭几乎弄瞎了他的眼睛,听到警报,他难免紧张。安德烈亚斯回了一趟卧室,从衣柜里取出两个防毒面具,坐在他身旁的地毯上。

窗外嘈杂的人声渐渐平息,只有警报仍在凄厉地呼啸,可它无法打破灾难降临以前的寂静。

谢尔盖小声问道:“你不去防空洞里?”

“不。”

“为什么?”

“因为你必须待在这儿。防空洞里所有人都无所事事,说错一句话、看到一个可疑的人,他们都会去举报的。”

“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你可以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待着。”

安德烈亚斯没有接他的话茬。他凑到谢尔盖耳边,小声说:“留在楼上也挺好的,我们可以说平时不能说的话,大声地说,没有人会听见。”

谢尔盖的心微微一震,他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气息——在十天不到的时间里,他再一次习惯了有安德烈亚斯在他的身旁,仿佛那儿本有块空缺,而现在一切都变得平滑、自然。

“其实除了我们,全柏林还有很多人不在防空洞里,轰炸期间,工厂全都在上班,这儿可没有什么停工避难的说法。”

“都像你们家的企业,是生产战争物资的厂商?”

“也不全是。说是为了战争,其实是为了挣钱。我父亲是这样算账的——死一打工人也赔不了几个钱,停工三天的损失可就大了。”

“就没有人团结起来罢工么?”

“没有人——有人曾经尝试过,警察会让他们以各种方式闭嘴。我以前不过问企业的事,现在发现它和秘密警察的逻辑没什么差别。”

“我想,希特勒的整个国家都是这样运作的,像一个大公司,但是成本变成了人的生命、自由以及其他最基本的权利,得到的利润除了金钱,还有土地、奴役他人的权力等等,但那是属于少部分人的。”

“我没有这样想过,我原以为我只是讨厌坐在办公室里。”

谢尔盖笑了笑,他抬起手,想触碰安德烈亚斯的肩膀。就在这时,第一颗炸弹降落了。在离他们三公里的位置,火光冲天而起。谢尔盖握住了他的肩膀,安德烈亚斯抓紧他的手。

“现在都用燃烧弹。能引起最大的损失。”

“它们不应该投在工厂顶上——虽然这是战略需要,但是依我看,该被炸的另有他人。”

“嗯,”安德烈亚斯小声说,“也包括我。”

他的手指变得冰冷,但他没有放开谢尔盖。谢尔盖想要开口,又一颗炸弹落下,掉在隔壁街区的花丛里。爆炸让他们脚下的地板震动起来。

安德烈亚斯突然笑了:“祈祷好运吧,俄国佬。我不在乎死,或许你也不在乎,但你要是死了,你的任务就失败了。”

“我不祈祷,我是无神论者。”

“也不相信命运?”

“也不相信。”

“那么,在你很痛苦的时候,该怎么办呢?人那么容易觉得痛苦。”

“没有办法,只有忍耐。大概率它会过去的。”

安德烈亚斯又嗯了一声:“有道理。”

一分钟以后,谢尔盖才回过味来,他为自己轻率的回答感到羞愧。对于痛苦,安德烈亚斯比他熟悉得多——他拐弯抹角地祈求一点安慰,可他却拿出了对待自己的那一套硬心肠。谢尔盖小心翼翼地改了口:“也许我说的没道理,那只是我的习惯。完全忍耐也不好,如果你有什么想要诉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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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持续了两个小时,他们时而交谈,时而沉默。天边亮起几点紫红色的火光,以及滚滚涌向天际的浓烟。消防和医疗的车队从破碎的街道上呼啸而过。

“你想回床上去吗?”安德烈亚斯问道。

他没有听到回答,安德烈亚斯又问了一遍。黑暗中,谢尔盖用干燥的喉咙小声呻吟:“我的头很痛。”

安德烈亚斯把他的脑袋和肩膀抬起来,让他依靠着自己。借着从玻璃投进屋子里的光线,他检查了纱布下的伤口,没有发现异常,紧张地说:“去医院?”

“不。”谢尔盖小声拒绝,“我之前也这样疼过——是神经的问题。可能是因为爆炸的声音,就和炮弹休克一样。”

“你确定吗。”

“嗯。”

他实在没力气说话。安德烈亚斯握住他的手:“你要吃一点止疼片吗,我去给你拿。”

谢尔盖点点头。剧烈的神经痛让他无法做出更多动作。安德烈亚斯离开了一会儿,又把他小心地扶起来,在他嘴里塞了一片药,喂他喝了两口水。

“这还是很疼。”谢尔盖又小声说。“谢谢你……”

“我不会走的。”安德烈亚斯回答,他再一次让谢尔盖依靠在他身上,双手捂住他的耳朵。“闭上眼睛,哦,我知道你看不清但也请闭上。我妈妈有时候也会头疼,在我很小的时候,避开声音和光线会好一些。”

谢尔盖的世界陷入一片寂静。安德烈亚斯不再说话,脸颊贴着他的额头。从呼吸当中,谢尔盖猜测着他的表情。

“你——”

“嘘。别说话。”安德烈亚斯小声喝止,“你需要休息,什么也别想。等一下说吧。”

止痛药拯救了他,他在安德烈亚斯的臂弯里昏昏欲睡。因为战争,每个人都疼痛、绝望、精疲力竭,他怎么能被法外开恩,拥有如此宁静的夜晚?他看不见,周围也没有声音,除了安德烈亚斯的呼吸和心跳声,他就被那根线与不幸的世界相连。

与此同时,卢卡斯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轰炸以后,他们需要对接层出不穷的举报:要么是有工人旷工罢工,要么有地下组织在哪片墙上涂了丑化元首的标语或者宣传画,最多的还要数“有人在防空洞里散播失败主义”。他真不明白,在那样神经紧绷的状态下,德国人还在发扬观察的品质,空袭为他们带来了机会,近距离地观察那些平常只能在阳台上观察的邻居和行人。这让他每天都想辞职,在心里羡慕起安德烈亚斯。可现在,一切都晚了,他既没有伤病,也没有从柏林调走的机会:他还不到三十岁,要辞职可不就是要他上前线去吗?

果不出他所料,天蒙蒙亮,他就被电话叫去了弗里德里希区。打来电话的是一个姓费舍的男人,他义愤填膺地说,他的老婆听见女邻居当众发表“失败主义言论”。卢卡斯烦不胜烦,费舍先生给的地址不远,他便揣着手枪,独自一人去“调查”了。

要到达那栋灰色的居民楼,他必须穿过一片废墟。在围墙上,潦草地用红色油漆刷着一行大字“国家是为人民存在的”。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道路被瓦砾堆满,他绕了两次路,爬到三楼。举报者和被举报者是对门的两家邻居。卢卡斯敲开门,让那位名叫海伦娜的女士跟他离开。

那是个默不作声的小个子女人,她的丈夫还在炼钢厂上班,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刚煮完早饭。大儿子格奥尔格刚满十六岁——她就是因此被举报的。她的邻居在防空洞门前见到格奥尔格,声称他已经到上前线的年纪,应当为国效力,而不是躲在家里。海伦娜起初不做声,又称大儿子还在上学的年纪;费舍太太便说,她的两个孩子都上了前线,现在国家到了艰难时刻,没有谁能贪生怕死。说着拉住格奥尔格,要看他的出生证件。

她的蛮横让海伦娜大吼起来:当兵,当什么兵!战争赢不了了!孩子们只是去送死而已。放开你的脏手,永远、永远不许碰我的孩子!

卢卡斯听她描述了事情的经过。海伦娜吓坏了,一直发抖。她担心自己的两个孩子,不停哀求,说自己只是犯了傻,哪个母亲不想保护自己的孩子?人人都知道被盖世太保带走意味着什么,她一遍遍喃喃说着,快要瘫软在大街上。卢卡斯拽着她的胳膊,又一次走过那个血淋淋的标语,“国家是为人民存在的”。他无法忍受了——突然间,一个念头闪过他的脑海。

“您在这等着我,好不好?”他让她站在路边,“别走开。您没事,别给自己再加一条拒捕的罪名,好吗?”

他转向了一个电话亭,背诵着号码拨了出去。海伦娜看他拨出电话,说了不到半分钟,又走回了路边。

“来吧女士,您跟我走。”

他们走了半个钟头,到达了运河岸边。

海伦娜站在河边,脸色惨白:“您,您要在这里处决我吗?”

“不。”卢卡斯环顾四周,“您大概没事了……”

正在他们交谈的当口,河边那个读报纸的男人站起身来。卢卡斯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走近些。海伦娜才看清那是个穿男装的女人。

“你把头发全剪了!”卢卡斯叫道,“你最近好不好?”

“还行。我不能在这停留很久。”克劳迪娅快速地说。为了扮成船工,她的胳膊被晒出了一片红斑。“行了,你快走吧。”

克劳迪娅现在的居所在一条船上。在轰炸当中,水路运输比铁路运输稳妥,施普雷河上来往的船只日益增多,其中一条船是她和一架电台的容身之所。柏林河网密闭,在宽阔的河面上,信号源随水漂流,三点定位无法形成稳定的交叉点,电台的踪迹更无从查访——这是燕妮想出来的好主意。这架电台在柏林的各个码头进出,每次只开几分钟,丝毫没有引起怀疑。船只的主人是个饱受纳粹虐待的码头工人。因为要求一周休一次假,他在战争开始以前就被关进了监狱。出狱后,他攒钱买了一条船,表面从事水路运输,私下接纳一切被纳粹仇视的德国人。

卢卡斯依依不舍地看了克劳迪娅两眼,又对她挥挥手,转身离开了。

海伦娜震惊地看着他们两人,目光移到克劳迪娅身上,握住她的双手:“谢谢,谢谢您姑娘——天啊,您真年轻。”那是母亲的敏锐,“您多大了?您是哪里人呀?”

“这可不能告诉您。跟我来——”克劳迪娅说,“您算是自由了。可您要想活命,就暂时不能回家去。您去我那儿,我给您的家里打个电话,看看情况怎么样。您在柏林还有别的亲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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