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共生

两周后的清早,谢尔盖发觉床头灯不再是一个黑影。他凑近些,隐隐看到灯罩钴蓝色、金色交错的反光。据说它在意大利木拉诺的玻璃厂烧制而成,半个灯罩抵他在柏林当秘书时一个月的工资——那贵得像宝石似的玻璃,它光鲜的外壳成了谢尔盖半个月内头一次看到的细节。

“我觉得……我看得清楚些了。”他对安德烈亚斯说,回应他的是厨房开罐头的声响。

安德烈亚斯不能忍受吃冷罐头,他坚持把肉汤、香肠或者鱼块放到炉子上加热,再加几撮胡椒和他不认识的香料。他偶尔去餐厅,有时带走一些食物,但这会惹人怀疑,他不能常常这样做。在配给紧张的柏林,新鲜食物即将成为奢侈品,而可囤积的罐头将取代硬通货;一旦生活变得困难,人们就会充满仇恨地对待周围人,奢侈地生活就是冒险。安德烈亚斯过去从不理睬对他作风的批评,可现在,他窝藏了一个苏联间谍,在全柏林警察的眼皮底下。

早餐一如既往,面包、奶酪、几片热过的香肠还有一份汤——搞来那几斤奶酪又费了些打点周旋的功夫。柜子里有三罐果酱,谢尔盖本打算用它们抹面包,安德烈亚斯坚持说果酱只会让人发福,对病人的恢复没有好处。谢尔盖哭笑不得,果酱在他的家乡是奢侈品,上大学以前,他只在书本上读到过那些五颜六色的玻璃罐头。

安德烈亚斯把早餐盘塞进他手里,递给他一把勺子。谢尔盖低下头,那儿有一个模糊的白圆圈,在他的膝盖上、手臂中间。

“快吃吧,你是全柏林吃得最好的伤员。”安德烈亚斯说,“单调了些,但比医院里好。别挑剔。”

“我的视力恢复了一点,我能看见台灯了。”谢尔盖转向安德烈亚斯的方向,想把这件愉快的事告诉他,“我还能看到你今天穿了一件灰外套,也可能是羊毛衫,对不对?”

安德烈亚斯顿了顿:“这说明你快好起来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被感染的快乐,只有强装的欣喜,使谢尔盖犹豫了起来:“不,只是清楚了一点……反正,没有变坏。”

“很好,你不至于变成瞎子。”

他的回答依旧干巴巴的,像隔夜面包。谢尔盖退缩了,把注意力集中在餐盘上。他把那片堆着奶酪和香肠的面包吃完了,豪华的早餐让他浑身暖洋洋的。安德烈亚斯又把放温的汤罐子塞到他手里,问他还要不要再来一份面包。

“你不吃吗?”谢尔盖有些不自在。

“我今天没胃口。如果你不想浪费,你可以多吃点儿。”

“为什么?”

“这是什么蠢问题?”安德烈亚斯抗议道,“我没有胃口。”

在过去,他可没有类似的习惯,混乱的生活会让他偶尔错过几餐,但他从不会故意让自己挨饿。谢尔盖放下那个罐子:“你昨天也没怎么吃东西,你不能折磨自己。”

“又是这些话!我真不明白,你想要我怎么样呢?我在你眼里过着一种悲惨的生活吗?”

“过去一年,你是不是经常不吃饭?”谢尔盖握住他的胳膊,“你以前不会像这样,为了你的健康着想,你应该……”

“管好你自己的事!或许一个合格的情报员,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不该因为救两个德国小孩而被砸中脑袋,把自己的眼睛弄瞎。你就像个没学会走的幼儿,总盯着自己以外的一切,然后被绊倒在路上!我怎么活,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谢尔盖在心里责骂自己。他决定掀开那张可怖的帘幕,即使安德烈亚斯有意豁免他的罪责:“你不能虐待自己——你不好好吃饭,又不出门去认识什么人,每天把自己关起来,要么抽烟、要么喝酒。你不能总是沉浸在过去。”

“过去”这个词刺痛了安德烈亚斯。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盘子离开了。没过多久,客厅传来广播声。那是安德烈亚斯拒绝交流的象征,他把自己行动的声音都隐藏起来,让谢尔盖找不到他,也假装听不见谢尔盖的呼唤。在戈培尔声嘶力竭的呐喊声中,谢尔盖艰难地把汤倒进嘴里,罐头的味道不错,可他的舌尖只有苦味。他不想浪费任何能使他好起来的东西,于是把汤喝完了,这才想起安德烈亚斯给他准备了一把勺子。

下午,在安德烈亚斯把自己关进房间以后,谢尔盖摸索着来到厨房,他能分辨水池和地板,试图帮忙清理碟子。他不熟悉厨房的摆设,过去那位“房东太太”管理着两个男人的餐饮,现在厨房的主人是他们中唯一的健全人,这个资产阶级的厨房对谢尔盖来说太复杂了。他在其中花了太多时间,直到安德烈亚斯处理完了账目。因为害怕邻居听到声音,他的脚上只穿着一双羊毛袜,局促不安地被安德烈亚斯抓个正着。

“对不起。”他说。“真的。我总给你添麻烦。”

“我没有责怪你。”

这听起来宽容极了,安德烈亚斯似乎在为他的笨手笨脚而高兴。

“我没有碰翻什么东西吧?”

“没有。”

“等我好起来了,我会做家务的。我可以做全部……现在就算我欠下的。”

“当然,等你好起来。”

谢尔盖更加局促。他靠着料理台边缘,再一次对安德烈亚斯道歉,说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又请求安德烈亚斯替他找找盲文书籍,报纸或者杂志也行。安德烈亚斯出门的时候,他不想睡着觉虚度时光。

“你会读盲文?”安德烈亚斯的态度又软化了一些,“你早料到你有天会……变成这样吗?”

“主要是为了在黑暗里、或者双眼受伤时能读能写,我们的工作很可能出现这种情形。”

“你早上才说你看清了,现在又要读盲文,你看清什么了?”

“盘子,大概吧,这是水池,窗户,还有那个亮闪闪的灯罩,它真是很显眼——”

突然间,谢尔盖被自己的话哽住了:就像那盏台灯,卧室里的一切都无比整洁、没有一点儿灰尘。那几乎是肯定的。安德烈亚斯经常来这里么?他来这里干什么?在我走了以后,他一个人回到这里,心里该多么难过。歉疚几乎要把他压垮了。

“算啦,其实听广播也可以。”他讷讷地改口道,“而且你也不经常出门。”

“你知道的,我不能去图书馆。我可以去别的地方找找。”

“我明白。谢谢。”

他们最终没找到任何盲文书籍,纳粹们不承认、也不容许残障人士存在。广播成了谢尔盖唯一的消遣。他抱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盒子,抚摸着旋钮。在他的心里有几个转动的角度,那是他熟悉的频段,几条信息流通的动脉血管,但现在他不能靠近它们。冰冷的凸起摩挲着他的指腹——德国产品的工艺很出色,而他们就用这些不会生锈的钢铁杀人。这场战争的某些方面如此残酷,即使胜利的曙光已然显现,一些细节仍让他随时感到不寒而栗。

晚上,安德烈亚斯以暴力胁迫,把他塞进了浴缸。谢尔盖认为这是他对白天那场“多管闲事”的报复,在此之前,安德烈亚斯委婉地暗示,希望能帮助他这个伤员保持卫生,但谢尔盖总觉得尴尬。他一再拒绝,安德烈亚斯也不坚持,而今天,他似乎不打算再纵容了。唉,他早该料到在虚假的和平下,对方还在某些琐事上保持着“小心眼儿”的特点,但现在为时已晚。安德烈亚斯像对旧摆件、旧地毯似的对他,恨不得把他刷洗干净,抛光,再抹上一层蜡。谢尔盖抵抗了一会儿,随后他明白了安德烈亚斯反常的情绪:看不见的眼睛,这是他留下的唯一理由。一切标志着他将好起来、不需要照顾的迹象,对安德烈亚斯来说都极其恐怖。

他难过极了,对安德烈亚斯的取笑默不作声。因为几句落空的刻薄话,安德烈亚斯也收敛了。突然间,过去的惯性蒸发了,他们不能再凭以前的亲密构筑当下的和平。谢尔盖为看不见他的表情而紧张。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双眼并非全为了向往的事业而生,他会因为其他事情而痛恨自己的残缺。

晚上十点,安德烈亚斯换好睡衣,在床边紧紧盯着他——谢尔盖仍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注视。

“我今天就睡在这儿。”安德烈亚斯宣布,“隔壁房间的床垫不够舒服。”

他们离得远远地,像隔着铁轨那样睡了一晚上,仿佛谁越过了界线,就会有辆火车从远处驶来,把那人轧死。两人神经紧张,谁都睡得不自在。至少他今晚不会独自一人喝得醉醺醺的,谢尔盖松了口气,他不该再喝酒了。

安德烈亚斯背对着他,他的轮廓被夜幕完全遮蔽。谢尔盖望着他的方向,他知道安德烈亚斯在那里,像他一样默然、紧张、满心牵挂,也像他一样为另一个人的命运忧虑。他的心里蓦然升起一股痛楚,紧接着又是柔情。他想要伸手,又一直踟蹰,仿佛有什么在强自支撑着旧世界的地表,只要有刹那松懈,生活就会崩塌,地狱的岩浆将在大地上流动。

在午夜,他闻到了一股烧焦的气味。一片橙色的光亮悬浮在他的眼前。安德烈亚斯点了一支蜡烛:它不像电灯那样让人睡意全无。那是他为了轰炸后停电的时刻准备的。安德烈亚斯致力于把这间公寓修筑成一个堡垒。而现在,那一点烛光只是为了让他不被惊动。

“你还没有睡吗。”安德烈亚斯小声说,“对不起,我想看看你。”

谢尔盖模糊地嗯了一声:“没事的,我没睡着。”

安德烈亚斯沉默了几分钟,又说:“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谢尔盖把自己撑起来,靠在床头。他尽量把双眼睁大,他除了那点微光,什么也看不见。

“你的眼睛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医生说那是脑袋里的创伤。”

“他也对我说过。”

那团火焰移到了床头柜上,谢尔盖听到了瓷器碰撞的声响。安德烈亚斯把简易烛台放下了。他嗅到一股潮湿的、芬芳的熟悉气味。

“你看起来很糟糕。我在医院差点认不出你。”

“是吗?”

“你的额头上会留一条很长的疤。”

一只手掌贴住他的脸颊,肌肤又柔软又寒冷,谢尔盖颤抖起来。一年半的时间让那只手上握枪的茧子消去了。安德烈亚斯又靠近了些,他能感到他的呼吸吹动自己的鼻尖。那种让人疼痛的停顿又出现了。安德烈亚斯似乎又做了一番心理斗争,缓缓说道:“可能我需要一点时间,你明白吗?我不能说结束就结束。我……我不像你们这些受过训练的人。你们可以表示关怀,同时又满不在乎。”

不,不是这样!谢尔盖打了个冷战,像掉进冰窟窿似的。他握住他的手腕,生怕安德烈亚斯说到伤心处又把自己关起来,喝一晚上闷酒:“你为什么辞职了?你……当时你伤得重不重?”

安德烈亚斯没有挣扎,坦然地在他身边坐着。他的脉搏在谢尔盖的手掌下突突跳动,声音平缓而清晰,像在讲述某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你给了我一个辞职的借口。你们的那颗炸弹,它起初让车子在石滩上滚了一圈,但没能引爆油箱,可能是位置问题,或者火药装填……我不知道。我被甩了出去,这让我没有被后来的爆炸炸死。我的肋骨又断了,还有左边胳膊,有一块玻璃扎到了我的脖子——但我没有死。我一直在埋怨这件事,或许当时流血死去是一件好事……谁知道呢?一切都很清楚。是我太蠢了。我知道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恨你,可实际上,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我比谁都知道间谍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爱谁也不恨谁,你爱某一个国家,或者某一个意识形态……反正,总不是特定的一个人,对不对?”

“不,不……安德烈亚斯,我关心你,我……我并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你觉得我全部、全部是……”谢尔盖哽住了,羞愧、思念和痛苦让他的思维像蜡那样融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像被火灼痛了似的,放开安德烈亚斯的手腕,又朝着那片虚影扑过去,揽住安德烈亚斯的肩膀和后背。那些单薄的骨头让他哭了起来。他是个不怎么流眼泪的人,他不在乎荣誉、目光、评论,那都是身外之物,他早就把生命奉献给比生命更崇高的事物。可是面对这个人,轻轻的一句话就牵动着他的整个灵魂,他无法道歉,无法解释,无法用一切的公理来指导自己的作为。“我,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我说什么都那么轻慢、那么虚伪……我不知道……”

安德烈亚斯僵住了,但他很快脱离了震惊,收拢双臂,让谢尔盖靠近他的肩膀和脖颈。他把手指轻轻穿进谢尔盖的头发,就像他以前无数次做的那样。他贴着谢尔盖的耳朵,小声嘟囔:

“我从没觉得孤独那么可怕。我以前找到了忍受它的好办法,然后你出现了。不管我怎么折磨你,你都不反抗。你有时很生气,跟我动手,但我知道,你只是想教会我你那套东西,那种温柔的、体贴的、奇怪的态度。你让我好好睡觉,少抽烟喝酒,在我心烦的时候抱紧我,有时候管管我的良心——就好像,好像你真的爱我似的……等我把一切都想好了,我终于觉得自己不必受苦了,我想跟你在一起生活,把过去都忘了……可是……”

他深深地叹息,突然握住谢尔盖的肩膀,神经质地颤抖了一下:“在那以后,我又尽力想把你忘了,继续过自己的生活……所以,你到底……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柏林来?”

【作者有话要说】

刚好有宝子在评论区问了,我说一下,一切二创都可以自由进行!不用问我要授权的T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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