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指控

最近,安德烈亚斯总是起得很早。谢尔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天蒙蒙亮,窗外射进一片蓝绿交织的冷光,那来自柏林日出以前的天际。初秋的寒雾让他毯子外的手起了鸡皮疙瘩。偶尔,客厅里传来轻拿轻放的瓷器磕碰声。谢尔盖眨眨眼,早晨的干涩逐渐退去,相比于上周,他的视野更清晰了,一切迹象都在暗示他会渐渐好起来。他为自己高兴,又想到了安德烈亚斯上次的让人酸楚的反应,那阵兴奋变得悲哀:再一次告知安德烈亚斯类似的消息,就像开车撞上同一堵墙。

他们开始了有关如何同美国人打交道的教学——他尽量教得详细些,安德烈亚斯也是个好学生,在谢尔盖没起床的时候,他甚至会复习前一天的功课。谢尔盖不知道他是新养成了早起的习惯,还是真的对学习抱有极度端正的态度。在咖啡的香气中,谢尔盖听到了椅子被抬起、放下以及纸张翻动的声音。谢尔盖很乐意直言夸奖他,猜他在上学的时候门门课都能拿一等,但安德烈亚斯否认了,说他年轻时从没把心思放在课本上。想起他的青年时代,谢尔盖心里发怵,就此对学校的事绝口不提了。

安德烈亚斯对基础的电文十分熟悉,类似“e是英文中出现最多的字母”这类常识,根本不再需要谢尔盖赘述,但他对美国人的思想一无所知,这主要是因为轻视:安德烈亚斯涉猎广博,但最了解的两门学问还是德国哲学和共产主义思想的一些特征——前者是教育使然,后者是工作需要。

在十点钟,安德烈亚斯接了一通电话,他的父亲又要和工业部、军需部的要员们举行晚宴,希望他能够作为名义上的继承人露脸,好让他的叔伯不要对他的家产动歪脑筋。安德烈亚斯大肆嘲讽,说他唯一能做的是赏光拉小提琴,再勾搭几个年轻漂亮的官员去他床上。这就是他拒绝的说辞了,愤怒的父亲因此撂下了电话。在十点十五,电话又响了一次,安德烈亚斯以为又是父亲或公司的事,决定不加理睬。可是紧接着,一连串的铃声把他们的教学搅得不得安宁。安德烈亚斯准备拔掉电话线,谢尔盖替他拿起了听筒——他当然不能说话,把它塞进了安德烈亚斯的手里。

卢卡斯的声音响起了:“我有事要和你见面,就现在。”

“现在?恐怕不合适。”

“你还记得我曾经去过的集中营吗?那个集中营?”

“什么?你没发疯吧?”

安德烈亚斯呆住了,谢尔盖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极度的不安。

他停了一会儿,直到卢卡斯开始催促他,才继续问道:“你正在用家里的电话?”

“不,公共电话。”

“有没有人跟着你?”

“暂时没有——我会换几班公共交通来,再走一段路。”

“好吧,你快点。”

“是照片。”安德烈亚斯丢下电话,对谢尔盖说,“你还记得那些照片吗?你们——除了我烧掉的那一份。对,不要那样看着我,我烧掉了一份。你们的人是不是做了备份?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克劳迪娅和卢卡斯把胶卷送去了南面,或许还去了法国——我不清楚具体的行程。”

安德烈亚斯深吸一口气:“听起来不像好事。”

卢卡斯脸色苍白,下眼睑青黑一片。如果他没有麻利地索要白兰地,坐在桌边焦虑地跺脚,安德烈亚斯几乎以为在他身上有两个枪眼儿在流血。今早八点,他被穆勒的办公室秘书叫去单独问话:一位编辑混在德国南部的难民潮中,在他手提箱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套冲印于1942年3月的照片,以及它们的摄影胶卷,一套完整的集中营罪证。拍摄地位于远尘嚣的荒郊,在冲洗日期之前,除了火车,只有一辆运输车误入过其中,里面装着一个连队。通过照片的拍摄角度,他们锁定了一栋建筑,那些从东线因伤回家的小伙子们,在其中被安置了一夜。现在,这个连队中的人要么已经阵亡,要么在东线失踪,唯一一个活下来、能说话的,只有卢卡斯。

安德烈亚斯一贯沉静而戏谑的表情消失了。在卢卡斯继续对他描述问话内容之前,他敲了敲卧室门:“出来吧。”

卢卡斯不明就里,而偷听的谢尔盖已经对一切了然于胸:安德烈亚斯预感到了危险,他希望通过两种视角来看待这个问题,也通过两个人的大脑来记忆信息。秘密警察开小会讨论案情,他们也需要一样谨慎,才能预支周旋。刚巧,这间公寓里的每个人都接触过那套照片,安德烈亚斯甚至私自走访过相机主人的家属,如果这件事败露,在刺杀事件高压的余波中,他们每个人都可能被碾碎。

谢尔盖说道:“其实你没必要向他隐瞒我。照理说,他也早该知道了。”

“啊。”卢卡斯喘息一声。那次刺杀以后,他目睹了安德烈亚斯和司机的惨状,对谢尔盖有点畏惧,在椅子上痉挛了一下。“我的天啊……你们……”

安德烈亚斯嘟囔:“显然,他不知道。”

谢尔盖拖过椅子,坐在两人中间。他无意间暴露了视力好转的现实,但谁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端详”了卢卡斯一会儿,朝他的模糊轮廓安慰似的伸出手:“好久不见。”

卢卡斯窘迫地缩了缩,像一只被打扰的鹦鹉,避开了那尴尬的问候:“见到您让我害怕。”

安德烈亚斯受不了这些寒暄。自从谢尔盖住进这间房子,他周围尖锐的、盘着倒刺的篱笆重新竖了起来。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但现在,他必须对另一个人负责:“你和他谈了什么?他问了什么?你必须一字不落地告诉我们。”

卢卡斯窒息般地说:“我说连队里只有一个人有相机。”

“你有没有说你知道那些相片?还是说你不知情?”

“我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拍摄……但我曾经把集中营里的事儿传出去,你们两个,一起到大街上把我带走的……你们还记得吗。”

“那是两码事。”谢尔盖试着安慰他。卢卡斯的状态很不好,如果不给他支持,用不着刑讯逼供,下一场盘问就会让他精神崩溃的,“如果你没有承认知情,就咬死不要承认:你只记得有人有一台相机,其余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母亲,她还在柏林吗?她和影视界那些处理底片、胶卷的人很熟悉,不是吗?你能不能找到一两个愿意给你作伪证的……我记得胶片上没有日期,那些照片说明不了什么。你让他们说,按照经验,那些胶片是在你们意外到达之后生产的。那些照片可能是其他人拍摄的,在42年3月以前,有许多火车在那里来往,随行的还有押送和检查人员。总之,也许不是你的战友,天知道是谁——”

谢尔盖打断了他:“你查过这件事,安德烈亚斯,这怎么解释?已故相机主人的家人肯定会说,先生们,你们的人已经来调查过了……”

“我没有亲自去问。”安德烈亚斯说,“我也没有为此建档,只是私下查。他们不会知道是谁,没法指认。但是……这种怀疑很奇怪,那栋拍摄的楼房里住过很多人,绝不止一个连队,这些证据都很薄弱,如果是我,未必能想到那辆运输车上,除非这是被牵连出的线索……”

“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谢尔盖转向卢卡斯,“这件事……我想,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证据,不该是高层和你谈话。”

“我和美国人联系。”

“还有呢?”

“我放走了一个叫海伦娜的女人,就在不久前。”

安德烈亚斯的脸色变了。谢尔盖心里升起一股怜悯,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件事很难不痛不痒地揭过去了。

“这两头必定有一头被知道了,或者全部。”安德烈亚斯说。“但我们不知道是哪一件事,或者这两件一起。”

“我想,大概率是美国人的事。”谢尔盖说道,“否则他不会在这儿,他甚至不会从那栋大楼出来。。”

安德烈亚斯点点头:“你说得对。”

“我不该来这儿……对不对?安德烈亚斯,我不该来找你,不该给你打电话。”

“不,你该告诉他。就算这会导致牵连。如果你自己一个闷头处理,也会牵连到他,这是早晚的事。每个人都知道你们是朋友。你没有做错,现在至少我们是三个人在处理这件事。”谢尔盖又强调了一遍,“我们会尽全力帮你,为你想办法,这也是帮我们自己,明白吗?”

安德烈亚斯嗯了一声,谢尔盖朝他使眼色,他也放软态度,对卢卡斯保证:“现在还没到那种时候。你听懂他刚才的话了吗,详细地来讲:他们把你放出来,说明知道美国人存在的不止你一个,至少在四处的高层里,也有一些人想走通这个渠道,一定是那个调查你的人,也许就是穆勒自己。”

在两人面面相觑时,谢尔盖快速编好了故事:“也许现在,卢卡斯,你最好假装你就是和美国人往来,只是竭力要隐瞒。你要是承认和共产主义间谍往来,你就是给自己判死刑了。”在这时安德烈亚斯斜了他一眼,谢尔盖被他不合时宜的幽默感撞出一个苦笑,继续说道,“你先说不清楚,他们肯定会再问你,如果逼得紧了,你可以试探性地承认一点儿——就说有人在黑市和你交换这些照片。你不知道那是谁,以为那是些猎奇的爱好者,你也没料到这件事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再进一步,如果有人问起买生产线、买专利的事儿,你也说不知道那是谁,只是条件诱人……总之,一切都要去政治化,和哪个国家的人都没有关系,好吗?”

“你听他的,他在撒谎这件事上比我们都在行。对了,关于交易,别提钱,说点儿古董什么的,或者女人。”安德烈亚斯提醒道,“记着,你和你的家人从来都不缺钱,金钱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美国人的事儿就这么办——那么,那个叫海伦娜的女人怎么办?”

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没法解释,只能是同情,同情就有过错。”

卢卡斯攥紧双手,向椅背靠过去。安德烈亚斯抿着嘴唇,眉头紧皱,摆弄着玻璃杯。忽然,他放下杯子,霍然起身,走到电话跟前,拨通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号码——法官格拉夫的住宅。安德烈亚斯从柏林警察系统隐退,格拉夫就成了对他单方面透明的信息源,他俩手里都抓着对方的把柄,安德烈亚斯也很乐意花一些钱买到司法系统内部的情报。在剥除情欲以后,这段关系变成了安德烈亚斯私人情报网的一部分。

两人寒暄几句,安德烈亚斯要求格拉夫立刻去检察院,找秘书查一个住在弗里德里希区、叫海伦娜的女人的档案,他将开出以黄金计价的报酬。半个钟头以后,格拉夫给他回电,说不用去检察院了,那份起诉决定正放在他的桌面上——这个女人逃出了柏林,丢下了自己的孩子,没有尽母亲的义务,她的邻居也指认她发表“失败言论”。一个德国少女联盟的成员在乡下举报了她,那孩子才十四岁,却像个秘密警察似的关注着邻居的动态。这个从柏林城里来的陌生女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安德烈亚斯放下电话,言简意赅:“她被抓了。”

客厅的气氛刹那间凝固了。

“克劳迪娅会有事吗?”卢卡斯问道,他对这个名字不再有所顾忌,在安德烈亚斯面前说了出来。

“你还想着她,你这个疯子!你自身难保……”

“抱歉,我们没法给你答案。”谢尔盖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件事从你身上摘干净,只要你是安全的,她就是安全的。你要用全部的智慧保护好你自己,好吗?这也是保护她。”

安德烈亚斯又一次对他投去了意有所指的目光:“你很懂得怎么叫人替你送死。你是个间谍,他什么都不会……”

“威胁并不能让人把事情做得更漂亮,安德烈亚斯,”谢尔盖低声说道,他转向卢卡斯,仔细解释:“听着,人会因为过于紧张把事情搞砸。保持撒谎,这不是正当的工作,不像在秘密警察的办公室里,周围不是你的同事,而是敌人;与警察工作相反,你必须要放松,让所有人都认为事情不过如此。就像……就像你在击剑比赛里那样,让别人跟随你的节奏,而不是你去跟随别人的节奏。现在,让我们都冷静下来,重新想想这个问题……”

第二天清早,帝国保安总局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安德烈亚斯从盖世太保办公处的大厅里穿过,走过那一块奢华的、与楼梯相连的圆台。他轻车熟路,提着箱子——门前的警卫认识他,没有过多盘问。掠过那几间独立办公室,他转到公共区域,向四周打量了一番。对于柏林基层的政治警察,他本来就不太了解,只和几个人打过照面,他曾经的直系下属都在勃兰登堡外围。这一年半中,有人死去了,有人升迁了,还有人调去了前线,在柏林,能让他稍微感到熟悉的面孔几乎都不见了。

他朝摊着柏林地图的公用办公桌走近,终于,有一张脸在他的脑海中唤起了印象。那人在医院刁难过谢尔盖,据医生说,他的严谨让谢尔盖的舌头缝了三四针。安德烈亚斯记得他咄咄逼人的盘问习惯:一个爱出风头的年轻人,但又不那么得志,他有很强的功利心,等待着表现自己的机会。他锁定了目标,做出一个偶遇时惊喜的神情,朝那正在查阅工具书的年轻人走过去。

“您好。”安德烈亚斯微笑了一下,“但愿您还记得我,我们在医院见过。”

那年轻人不得不和他握了一下手:“当然记得您,冯·里特贝格先生。”

“我当天夸奖过您。也许在您的上级看来,那些针对我行为的问题是言语冒犯,但我并不那样觉得。有时候,在真理面前,我们不该讲那么多尊卑先后——您是个工作严谨的人。”

“谢谢您。”那年轻人吃了一惊,很是受用,“我叫特奥多尔·库恩。”

“那么,库恩警官,您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来找您……我想,或许我们可以找一些时间,看看箱子里的东西,或许就在今天的午餐时间,我请客,您愿意赏脸来么?”安德烈亚斯压低声音,“就您一个人。”

“那是什么?”特奥多尔·库恩动摇起来,“您不能在这里说吗?”

“我说了,我要让您升迁。国家需要您这样的人才——我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安德烈亚斯听着谢尔盖教卢卡斯大编瞎话深受震撼:呔,长得好看的男人最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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