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定罪

克劳迪娅在客房里醒来,天色已晚。透过窗户的钴蓝色光线下,手表指向六点三十分,她只睡了一个钟头。

她感到一阵黄昏常有的落寞,想要走到窗边,靠冰冷的空气恢复理智。街道两侧的民居上方凝滞着深蓝的云,一道牙黄的亮光穿过天际,它们构成了一个华丽的拱顶——那是夜幕降临前最后的天象。旗队长的豪宅坐落在富裕的街区,在这个工人交班的时刻,周围的街道寂静异常。她在沉静的昏暗中静坐了一会儿,不知在等待什么,随后,她昏沉的头脑被屋檐下的声音打动了:丽娜在楼下逗着小女儿艾米,小姑娘咯咯地笑,口齿不清地学母亲说“小老鼠”这个爱称。她还是不知道小舌音从哪儿发出,哈哈地吐着气,失败后大叫着“妈妈,不,不!”。这让丽娜和燕妮一起笑了。她们轻柔的声音远远传来,让克劳迪娅怀疑战争只是一场梦。

她不该在这儿,至少燕妮是这样要求的。按照原本的计划,现在她该在货仓的角落,等待着保罗驾驶驳船驶出港口,她得在三十分钟内发完所有电报。施普雷河上船只的运转昼夜不息,让工人们苦不堪言,也让她获得了发报的机会。一个随水流飘动的电台,谁能想到?更何况,保安总局的技术人员也不可能把定位车开到河道两岸。

可是,一切都乱了套。四天前,几辆轿车开到了东港区以外——因为轰炸,道路上铺撒着建筑材料,一颗长钉子就能让轮胎报废,司机不愿冒这类风险。她起先以为这又是监管船舶的小公务员们,官职不高,派头却不小;直到她的工友讥讽地谈论起这一行人,她才知道那是几家公司的代表。他们的仓库在轰炸中遭到重创,大约是来清点损失的,克劳迪娅这样想。但有一些人被吸引了过去,废墟当中,被清理出的一小片广场上排起了队伍。

克劳迪娅挤了进去——她需要这些配给,剧烈的劳动让她经常头晕、出冷汗。保罗很关心她,但她不愿消极怠工,一个不参与搬运的船员总会引起异样的目光。有时,燕妮会给她送一些糖果,丽娜也会给她捎一些黄油和奶酪,她偶尔分一点儿给工友们,又不想因为这些来历不明的“昂贵食物”引起怀疑。队伍很长,有人小声嘟囔,怎么不让那些监工的警察来发放呢?他们有那么多人。周围人短促地哄笑,又沉默下去,假装谁也没听见那句讥讽、也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曾表示赞同。配给先发给了带孩子的母亲,接着是船长和船员,轮到他们这些搬运工人的时候,公司代表却说这一批物资发完了,让大家稍等片刻。这引起了不满。吵嚷喧哗的人群中,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她一回头,看见了安德烈亚斯。

克劳迪娅讲到这里,露出了极度嫌恶的表情,声音也压低了。丽娜瞪大了眼睛,燕妮沉默不语。她试着尽量简洁客观地解释自己为什么违反纪律,在白天带着装电台的箱子招摇过市,一路跑进客厅里来。

那一刻,可怕的记忆让她做出了瞬间的反应。她把安德烈亚斯推了个趔趄,从口袋里掏出刀来。

安德烈亚斯的神情精彩极了,混合着惊恐、疑惑、羞耻,他试着强装镇定,眼睛却瞪着那把刀子。本能让他退后,却被混乱的人群挤回克劳迪娅面前。他狼狈地挪动着,试图站稳。在克劳迪娅看来,无疑是一出精彩的喜剧。没有了背后的权力机器,在街头涌动的乱流中,他什么都不是。这个不事生产的公子哥!克劳迪娅在心里嘲笑他,叫到:“别碰我!”

周围的工人也帮着她起哄。从走进港口区的那一秒起,这位“商业代表”就没见过好脸色,工人们以为他是被委派来监督仓库重建的,一个愤怒的中年人朝他脚边吐口水。这片焦土是码头工人的地盘,就算她用刀将他刺死,这些愤怒的、失去了居所和挚爱的人群也只会帮她把尸体抛进河里。和他们遭受的损失相比,物质补偿聊胜于无。战争从不把它许诺的分进工人的口袋,它劫掠的不义之财都另有归处,血债却要平分在每个人头上——甚至连债务的分担也不公平。码头工人从未做出过进攻苏联或英国的决定,他们得到了什么?燃烧弹、炸药和死亡。而那些做出决策的人,在政府大楼的掩护下,他们有恃无恐地发着疯,凭欲望、怪癖和情感喜好继续指导国家运行,因为他们向来知道自己可以作壁上观,世界上大多数的掩体工程、高强度材料、辩护技巧以及豁免条款都是为他们发明的。

安德烈亚斯抿着嘴唇,把她拽到人群前方,像每个做慰问的商业代表那样,对她露出表演式的微笑。他把一个包裹塞进她手里,说道:“感谢您为国家的付出,打开看看?”

克劳迪娅打开盒子,盖子上有一行小字:卢卡斯被捕,离开港口。

她全身过电似的一震,狐疑地转向安德烈亚斯,对方却不再看她了。她换上一副和解的态度,例行公事般地和他握了握手——这又让安德烈亚斯向后缩了一下。她鄙夷地抿了抿嘴唇,几乎要笑了。

前排的人群对他们的交流很不耐烦,有人撞了她一下。克劳迪娅死死盖住盒子,嘴里嘟囔着“借过”,奋力挤回人群当中。闪光灯的响声让她回头看了看,她的老仇人正卖力地进行着这场荒诞的演出。

该死!她先前那个不可能的猜想成立了:谢尔盖就藏在最危险的地方。小里特贝格,谁会怀疑到他的头上?这个盒子,是谢尔盖历经波折向她们发来的讯号。她径直走向了保罗的船。保罗到居民区看小贝蒂一架去了,只有波兰人在,她提起装电台的箱子,要求他夜里把电台的发电机沉进河里。波兰人点点头,丢开香烟,挥手叫她快走。以前克劳迪娅觉得这位同志很不爱说话,做事慢吞吞的,现在倒佩服起他的镇定。她骑着自行车,把箱子挂在把手上,向城中飞驰。在绕过几个公园之后,她拐进了旗队长家后门的小巷。

两天后,燕妮得到消息,东港被盖世太保翻了个底朝天。在他们搜查的过程中,几个工人出离的愤怒,差点儿发生流血事件。

“我们要联系他吗?”克劳迪娅问燕妮,“我觉得他不安全……你总不能指望他们之间——”

“我们不该、也不能去找他。他肯定有麻烦,应该是行动不便,或者没有合适的身份。”燕妮推断说,“要不然,他绝不可能让小里特贝格做这事。”

丽娜问:“那么,发报的事儿怎么办?”

燕妮说:“必须发出去,战争就要打到德国人的家门口了。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克劳迪娅想了想:“也只能在这儿发,我们看好时间,每次不能超过二十分钟。每天换个时间。”

她们的情报小组只剩下这一台无线电设备,丽娜的客厅替代东港,成为了收发中心。早晨,邮差会把从各条线路收集的情报向此处汇总。有时是包裹,有时是家书,有时是扔在花丛中的烟头。她们在客厅的地板下接通了电源。电台被搁置在丽娜的烟囱暗格里。克劳迪娅下楼时,客厅窗帘紧闭,燕妮和丽娜正打开那两块松动的地板。

她们接通电路,架好天线,刚敲了两下。室内的电灯闪了闪,客厅一片黑暗。突然消失的灯光让小艾米在房间放声大哭。有邻居推开窗,朝街上问起来:“嗨,为什么断电了?”

回答她的是引擎的响声和一阵犬吠。丽娜想去窗前看看,燕妮拉住了她:“你抱着孩子,再到窗前去。”

小艾米在丽娜的手臂间止住了哭声。她佯装困惑,推开窗朝外看去:从几百米开外驶来几辆轿车。她的心突突直跳。

“回来,别出门去。”燕妮也走上前来,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看两眼就好,现在,把窗户关上。”

她是三个人当中对电台搜查最有经验的。盖世太保往往会切断几个街区的电路,来判断独立电源的位置。在过去,有些发报员会出门查看线路,他们就这样暴露了。

三人在客厅点起蜡烛。丽娜去了餐厅,小声哄着因为哭泣而打嗝的女儿。小艾米已经到了牙牙学语的年纪,她们的一切谈话都要避开孩子。克劳迪娅麻利地收起电台,把它塞进厨房烟囱的夹层里。

二十分钟后,电力恢复了。小艾米也在丽娜的轻轻哼唱中睡着了。

丽娜从卧室出来,关好门:“现在怎么办?”

“今天的情报一定要发。”燕妮说,“我们晚些时候再试试。”

“这是个圈套。”克劳迪娅说,“切断电源,说明他们已经完成了定位,就在这个街区。他们断掉电源,是想看看信号会不会中断。”

“一定要发。”燕妮重复道,“今天有军事情报。十二点之前必须发出去。”

克劳迪娅和丽娜都不说话了。这两年间的地下战斗早就让她们明白了情报的价值,尤其是军事部署,它们时效短、难传输,但一条电文胜过千军万马——它能够拯救前线数万人的生命。

丽娜忍受不了这一时的沉默,她站起身,独自走向了卧室。克劳迪娅想去看看她,燕妮拍了拍她的手背,制止了。没过多久,丽娜从卧室里出来,轻轻掩住房门。

她望向客厅的挂钟:“还有三个小时。”

燕妮对她点点头:“不用担心。到时你可以对他们说,你是被胁迫的,毫不知情。”

“不。”丽娜否决了,“不……”她低头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似的看了看周围,看了看燕妮,又转向克劳迪娅,“你们带着孩子离开,由我来发。”

克劳迪娅低声叫起来:“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丽娜小声说。她对自己的头脑没有自信,常扮演执行者和掩护者的角色,但她今晚异常固执。“我是旗队长夫人,就算被抓了,他们也不敢就枪毙我,也许也不敢刑讯逼供。由我去,不比你们去好得多?我的丈夫是高级官员,在他知情以前,谁能把我怎么样呢?如果我被抓了,至少报纸上会有些水花。这样,谢尔盖,包括其他你联络的人就有机会知道。如果是你们,一切只会静悄悄的。还有,我是肯定跑不掉的,这是我的房子……而且,而且我知道的秘密也最少。”

燕妮和克劳迪娅呆住了。良久,她们才交换着眼神,谁也不忍心开口。

“这是最好的办法。”丽娜说,“你们抱着孩子躲在克劳迪娅进来的通道里,没人知道那扇门。一旦你们听到他们从街上破门而入,赶紧从那儿逃走——小艾米,她是个乖孩子,睡着了就不容易醒。你们不用担心她在路上哭起来。想到有人照顾她,我就放心了;如果我们三个都坐了牢,谁来照顾她呢?这电报总该有人发,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加密,但我会照着电码敲……警察问我,也问不出什么……”

她们又商议了一番,决定在十点半的时候发报。燕妮把所有材料都丢进火炉销毁,在书架上留下了一些误导性的文件。丽娜又回房间看了看女儿。她想要俯下身去,在小艾米和自己一样又软又细的金头发上亲吻一下,又怕在此刻惊醒她。她会是个多么漂亮的小姑娘!一点儿也不像她父亲……也许她会成为一个文学家、数学家,在新的德国,反正不会像她一样早早嫁人。丽娜扶着摇篮,低下头,又想起家里老人说的:孩子在童年的记忆是模糊的,尤其在三岁之前。她多么想小艾米能记得自己。可是,与其让她变成孤儿,或者更可怕,跟随她的父亲长大,还不如让她从燕妮或克劳迪娅的口中听到自己的母亲。你的母亲是个了不起的战士,你应该为她自豪。她们一定会这样说。想到未来的这一天,她不再害怕了。

1944年11月6号,柏林监狱迎来了一位从前线来的访客。女子监狱的典狱长认为他是个赳赳武夫,粗俗不堪,甚至不想办法回护妻子,不愿同他多说话。他战功赫赫,妻子却是个通敌的罪犯,那个丧心病狂的女人还承认自己杀了儿子,把他抛进了施普雷河里。典狱长对他不屑,在他走进监狱大门时,她竟忍不住怜悯那个女人。她将风尘仆仆的旗队长带到会面室,提醒他只能见一个半小时,就关上门离开了。

监狱生活让丽娜变得更加瘦削,但她没有因此憔悴,相反,她美丽的眼睛变得更加闪亮,像匕首的闪光。旗队长本想对她斥责一番,摆摆架子,却被那双眼睛震慑了。

丽娜整理好身上的衬裙,把头发别到耳朵后面:“你看过卷宗了,对吗?”

她的坦然让丈夫感到恐惧:“你什么时候成了共产党?”

“我不是共产党,那些主义的、哲学的东西,我一概都不懂。”

“你——你是个母亲!你把罗尔夫怎么了?”

“就像你读到的,就是那样。”丽娜满不在乎地笑起来,如果没有狱警在门外,旗队长几乎以为她要吹起口哨,“你满意吗?你痛苦吗?听说你的庆功会全砸了。比起你折磨我的杰作,这个惊喜怎么样?”

“闭嘴,蠢女人!”旗队长吼道,他阴沉地起身,左右走动了一番,狠狠盯住丽娜,“听着,我不会打死你,他们还有话要问你。”

丽娜冷笑起来:“如果你不打死我,我就要开口了,我会把你一切肮脏的勾当告诉他们。”

旗队长的脸色更加阴沉。他暴躁地吐出一口气,看向天花板。良久,才转身面向丽娜,从口袋里掏出手枪,换上了一副柔情的口吻。他看起来颇为沮丧、悲哀和不舍,又努力抑制着那种感情,与刚才判若两人,但丽娜知道那是不自觉的表演,每个男人都或多或少熟识这种技巧。

他叹息起来:“丽娜,既然你这样说,既然你这样说,就责怪命运吧。都是这个时代……我们不该身在其中,又不遵守它的规则。我不想看到你受折磨。”

丽娜对他微微一笑。她不愿再配合任何人的表演,当穆勒的人循循善诱地与她谈话,准许她去公园放风时,她也一样轻蔑。铁窗的缝隙里照进一道光线,让她苍白而有些浮肿的脸恢复了往日的美丽。她从未感到如此的镇定自若、如此的自由。过去,她对克劳迪娅和燕妮的视死如归或有不解,认为牺牲是不得已的选择;而现在,一切答案都呈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望了望柏林悠然湛蓝的天空,又转向昏暗的室内。那个可鄙、懦弱的男人,他看着她,几乎有些怕她了。她的胸膛里冒起一阵久违的、微微的悸动。上一次,她捧着此生最引以为豪的作品,在德文课上作报告,那种幸福的悸动曾笼罩她的肩膀——许多年后,她成为母亲,惋惜那是她人生中第一部、也是最后一部作品,可事实并非如此。当她不再以受害者的身份活着,她就开始了另一种创作,就算她今天死去,她也不再仅仅是时代之下某一个哀怨的幽灵。

“不,赫尔穆特。”她对丈夫说,“我不责怪命运,更不责怪时代。我没法继续上学,怪德国人瞧不起女孩儿,怪该死的教育体制;我还没体会人生,就早早嫁了人,这怪我没出息的父母和兄弟,要我为他们的脸面和财产牺牲;我不幸的婚姻全怪你,赫尔穆特,你是最糟糕的父亲和丈夫,一个人渣;我作为母亲的不幸,要怪纳粹、怪希特勒、怪所有崇拜他的人,他们把我的罗尔夫夺走了,让他带着羞耻死去。而现在——我的死,是你和盖世太保的合谋,是政治谋杀。”

她的脸颊因为这一长串话涨红了,胸膛不断起伏。良久,她的声音再度沉入了那平静而温柔、似水潺潺的语调:“你看,这一切都清清楚楚,哪里是时代的悲剧?我经历的惨剧有因有果,坐在这儿,我能一一报出加害者的名字,怎么能怪命运?但我不会说我的人生就是不幸的。这些账,总有一天会算得清清楚楚。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只要历史还存在,总有一天会算在你的头上,算在你们所有人的头上。谁也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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