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错位的救赎

海因里希·穆勒很少跨出办公室。除了必要的工作会议,他的大部分指令、沟通都由秘书代行,很少有人注意到他和谁亲近、在思考什么。作为机构首脑,他显得太过机械和低调,对于如何讨好或讨论这样一位上司,他精于此道的下属们竟一筹莫展。很久之前,海德里希总能招来情感反应,他喜欢站在人群跟前,抿着嘴唇,敬仰的、畏惧的、怨恨的目光就会聚集过来,在崇拜和恐惧之外,他对目光的需求也很快为他招来了死亡;而穆勒,人们忽视他就像忽视头顶电灯的嘶嘶声——他没有创造力,没有个人欲求,甚至没有明显的政治倾向,他所做的只是执行,缺少他,所有工作都无法开展。大多数时候他就在那里,冷静地、富有调理地组织着海德里希留下的遗产。他和六处处长舒伦堡关系极差,按规矩办事是他的人生信条,而间谍正是这一切的反面。

可就在今天早上,六处至少派来了四个人,水牛似的在他整洁的办公室里乱踩乱踏。除了他不愿接见的,头一个来访者提供了一份叛变军官的死刑执行名单,后两个说要来交接工作,把卢卡斯案交给六处处理。

“处理”,甚至不是“调查”。穆勒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卢卡斯和间谍这个词儿的关系比柏林到华盛顿还要远。

可他对六处的横加干涉毫无办法。海伦娜的供词让他们抓到了一个“女间谍”,可那是个被丈夫长期虐待的官太太。她认不出卢卡斯,卢卡斯也不认识她。那女人是个土生土长的德国人,照着族谱追溯三代,她身上都找不出一滴非雅利安的血;她当然能接触到军事情报,因为她的丈夫;她的几个朋友出面证明她常被殴打或羞辱,她心生不满,以此报复,行事动机也算合理;她的无线电设备是早期的家用产品……除了她会发报这件事叫人起疑之外,没人敢下结论说她跟布尔什维克有牵连。

事发第二天,穆勒试着寻找她的孩子和贴身女佣。可这两人就像从柏林蒸发了一般。在走访搜查的结尾,秘密警察们还遇上了一场轰炸。这一切让穆勒大为光火,而六处坚决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他想把这个案子继续留在案头,在他珍宝馆似的档案柜里,可没有证据支持他这么做。难道他真的误触了同僚布下的暗线?为此,他亲自找卢卡斯谈话,可对方下定决心装聋作哑,对刑罚也无动于衷。

在他的第一版供词中,卖专利给瑞士人只是为了经济利益。那一串儿低于常理的价格是因为轰炸之下,企业运转不周,亏损大半,这一笔钱可以解燃眉之急。穆勒问起库恩,卢卡斯只知道他去年刚刚入职,没多久就横死街头——他和这个底层职员毫无交集,自然也想不到安德烈亚斯选择了这样一个蒙骗对象。有了之前的教训,他坚持按着谢尔盖的话术,对于不确定的问题闭口不言。

如果这是个平头百姓,穆勒有的是手段让他开口。可卢卡斯是军工企业家的孩子,又有六处给他撑腰,那些计划便不可实施了。谁知道他们受了多少贿赂,说不定,那些油头粉面的间谍自己就跟美国人暧昧不清!就在他拒绝六处的干涉两天以后,一份新的任务清单被扔在他面前的会议桌上:继续彻查卡纳里斯及其同党。他在心里大骂舒伦堡,这位军事谍报局局长的谋反案一直由六处负责,甚至对卡纳里斯的逮捕,都由舒伦堡亲自带人实施。希姆莱暗中许诺在军事谍报局解散后,将卡纳里斯的旧部下归到第六处管辖,因而舒伦堡一直在背后对卡纳里斯案推波助澜,而穆勒,出于调查程序的需要,却出了最多的力气。七月事变牵扯到的人群太多,他的手下几乎一股脑扑进了调查、取证和逮捕当中。当他醒悟过来,盖世太保的一切工作都在为职场对手添砖加瓦时,他出离地愤怒——他最看不起的轻浮大学生,就这样通过社交编织的网络,在希姆莱跟前抢了他的功劳。

滚吧滚吧,这儿没人想要调查你们,就算你们是美国或者苏联间谍。穆勒恼怒地结了案。都是该死的权力斗争,没有一个人想好好干,像他和他的前辈们一样,当一个合格的警察!

两周以后,卢卡斯被释放了。

谁也没有料想到这场调查会这样结束——他的失踪让所有人陷入了大难临头般的恐慌,释放却悄无声息。对于羁押期间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完全无从得知。丽娜被捕后的第三天,谢尔盖在清晨到达了医院。他穿过栅栏门,走过干涸的古典喷泉,在门铃前,新一轮的轰炸警报响起了。彻夜未眠的人们来到街道上,排着队走进防空洞,但这只是一场虚惊。谢尔盖在树丛的掩映下目睹了这一切。混乱中,他从后门溜进医院大厅,在长椅上低着头,假装成患者家属。

由于丽娜的安排,她被捕的消息根本无从隐瞒。首先是好事的邻居,紧接着,她那些被叫去问话的贵妇朋友把故事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柏林。与此同时,安德烈亚斯完成了名单的校对。在晚饭前,他哗哗地翻阅着那些纸张,仿佛在做最后的检查,可谢尔盖知道他的心思不在那儿。那些文件被混在一打公司保险的名单当中,交到了谢尔盖手里。

燕妮的通讯点失效了,他唯一剩下的可能是去药店碰碰运气。

夜里,安德烈亚斯又和他聊起他在苏联的生活,仔细地问了他的人际关系。谢尔盖以为他又犯起职业病。末了,安德烈亚斯长出一口气,酸溜溜地说:“看来你总是要回去的。有很多人牵挂你,你也牵挂着很多人。”

谢尔盖在心里重温了一遍自己的计划,这给了他勇气。他低声说:“我只期望战争早点结束。到时,到时我们就都自由了……”

安德烈亚斯点点头,大概是看他不愿意谈论这些,把话题放到了自己身上:“你知道我愿意接受审判,对吧?”

“嗯,我早就知道。我还知道你给医生花了不少钱,即便在辞职之后,你依然在给他疏通关系,是不是?”

安德烈亚斯不置可否:“你觉得,柏林有多少和我一样的人?”

“我不知道,也许很少。大部分人会上军事法庭,但我估计有百分之九十的人是非自愿的。”

“不。你不了解他们。会有不少人昂首阔步地走到被告席上,至少是其中的一半,他们会把为战争而死当成光荣的事。但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说这个,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不觉得这一切光荣,我知道我们做的一切是可耻的,用可耻的手段没法达到光荣的目的。我不是去英勇就义,那是给我罪行的判决。我希望,我希望你知道……”

谢尔盖感到一阵惋惜,一股隐隐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缠绕着他:“那么……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因为我太痛苦了。”

“要是你——要是你不活在一个奖励冷酷,惩罚感情的环境里,唉……”

谢尔盖难过起来,他为自己的问题感到抱歉。在离别之前,问这些话太残忍了。

“那都过去啦。”安德烈亚斯说完转过身去,背对着谢尔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今天我不能和你挤在一块儿。明天早上我还有事要办,我会很早起来。你晚些再出去,不要引起注意。你也不需要钥匙,对不对?如果你要从港口走,记得多拿些衣服。”

谢尔盖嗯了一声。总是这样,他在心里怨恨自己,他又想起和母亲在站台的告别。离别的时刻,他总是强装镇定的那一个,因为他最怕自己为此流泪,触动另一个人的肝肠。他对自己在别人心中的位置心知肚明,这也是他痛苦的来由。但他没忍心就此结束对话,就算他们还能再见面,那也是很久之后了……

安德烈亚斯似乎下定了决心不再说话。他的呼吸很轻,四肢微微蜷缩起来,好像不希望引起过多注意似的。他还在生他的气,又或者他也怀着和他一样的隐忧。谢尔盖的心一阵疼痛。他不可能在这样的夜晚入睡。窗户微微开着,冰冷的空气和月光倾泻在床脚——他又想起在勃兰登堡的告别,那个被风雨惊醒的夜晚。他没有再关住那扇窗户,或者再一次在黑暗里偷偷地亲吻对方。他已经不再需要掩饰了。

在枕头边,他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了抱安德烈亚斯。

在他的双臂间,安德烈亚斯小小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把手轻轻地放在环绕胸前的胳膊上,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良久,他拍了拍谢尔盖的手背:“睡吧。你是个间谍,明天有重要任务,你总有办法让自己睡着的,是不是?”

他明天将要做的事的确关系着未来,不仅有关国家利益,也有关他们两人。除了那一份名单,那些笔迹,他还需要一些客观的、详实的证据。他拍拍安德烈亚斯的肩膀,倒回枕头上,仔细的规划起来。

幸运女神又一次眷顾了他。现在,在医院的长廊里,他的计划完成一半了。

罗特希尔德医生注意到他的时候,谢尔盖正在走廊踱步,看着树梢的乌鸫鸟出神。柏林常绿的树叶快要落尽了,他才得以见到这些鸟儿的真容。与安德烈亚斯暂时的别离让他不舍,但他心里的希望逐渐燃起了……只要再做完这一件事!他尽了一切可能的努力,接下来,就把未来交到命运的手中。

“来我这儿坐坐吧。”医生说道,“我让人在顶楼挂了红十字会旗,但愿没有人轰炸医院。您恢复得真不错,我很高兴看到您又能活动如常了。”

谢尔盖笑了笑:“谢谢您。”

医生对他的状况非常满意,把他带进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您为什么来这儿?像您这样的,这时候在街上走很危险!”

“我想,我要离开了,我来同您道别。”

“哦,别说这些客套话。您也学会顾左右而言他了。”医生挥挥手,“您的眼睛也好了,话也说得不赖,看来您没留下什么后遗症。我很高兴。您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要……我想和您谈谈安德烈亚斯的事。”

医生的脸色变了变:“原来如此,您想谈什么呢?”

我还是循序渐进好一些,谢尔盖想,这位医生也是个有脾气、有原则的人。

“您……我想知道,您怎么看他呢?”

“您问我么?他虽然性格有缺陷,但我想他对您还是有点感情。这儿不是法庭,我说的是我的看法。这是您想要听到的吗?”

谢尔盖犹疑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又一次发问:“您知道的,我们俩……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当然知道。”医生开始不耐烦了,“您当我一直是瞎子么?我完全知道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谢尔盖的脸颊开始发烫,突然间意识到那个要求多么唐突。他第一次为自己的私人感情恳求别人,话实在难以出口,可他一想到安德烈亚斯,又鼓起勇气:“啊,我是说,对于一些事您怎么想,他以前……”

医生看起来有些恼火。他拖过两张椅子,让谢尔盖坐下,粗暴地打断了他:“您到底想要什么?您想要我来评价他?好给他的异常找个理由?还是您自己觉得你们的感情不恰当,想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儿?像你这样的我可见过不少……那天下午,就是一年前,你们周密策划的那次。你的同志们几乎成功了。他被送到手术室,完全动弹不得,但还是疯了一样找你。在见到你之前,他不愿麻醉。医生以为他太害怕了,想要有人陪着他,但是他是怕他就此死了,想和你说几句话。手术之后,有一阵子他不太好——有时候他恨我在勃兰登堡东部的同事,朝他们扔一切可以够到的东西,认为他们把他救活了,有时候浑浑噩噩地坐在窗口发呆,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医生们都受不了啦,眼见他不想康复,都让他回家去……他的父亲觉得他这副被吓坏的样子丢人,是那位继母出钱,叫人把他接回来的。这样,他才住进我的医院里。您觉得这和其他感情有什么区别?”

谢尔盖哽住了。医生完全误解了他,但他来不及在乎。疼痛让他的手指颤抖起来:“您告诉我这些……”

“我不是要给他辩护。”医生恢复了平静,对他摇头,“我知道他做了一些非常可怕的事,您也知道,不是吗?现在您的国家赢了,正义也赢了,我们终于可以说这些话了。”

“您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几乎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还记得他十几岁的样子——他父亲非把他矫正成正常人,我把那个暴君赶了出去。你知道他们怎样矫正他?他们让他看男人的录像,如果他有反应,就电击或者鞭打他。”

“啊,难怪他信任您。”谢尔盖脸色发白,他试着吞咽这些事实。“那些事情……很恐怖。”

罗特希尔德医生讽刺道:“他更信任您,福科尔先生。啊,或许这都不是您的真名吧。您有什么要我做的,请直接说吧。但要我给您看病,那种病,不可能!”

“不,我想要您……请您给他作证。”

医生愣住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汗:“原来是这样,我误解您了。其实您不用求我,我会如实地说发生了什么,那些精神病人和残疾人去了哪儿,我也有一些私下的记录。有几个护士也能作证……就算有很多人恨他,判决也该是公正的。”

谢尔盖不敢置信,努力了几次才微笑起来:“哦,哦……太感谢了,谢谢您!”他几次想站起身,又怕显得唐突而不得体。如果他口袋里有一袋钻石,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它们塞进医生的手里,但他没有钻石,连像样的财产也没有,他根本无从报答。如蒙特赦般的喜悦让他抿着嘴唇,脸颊因为兴奋微微发红,那坐立不安、腼腆局促的样子让医生也笑了。

“您还有什么事?”

“还有一件小事……我想知道,您还有安眠药吗?我总睡不好。”

“安德烈亚斯不是给您准备了几瓶?我看那能吃到战争结束了。”

谢尔盖僵住了。刹那间,他从云端掉进了地狱的岩浆池子里。他看着医生桌面上闪亮的金属盒,蛛丝马迹在他的脑海中涌动,连结。安德烈亚斯昨夜问的那些话、非要阐明的罪责、躲避的姿态、清早的回避、那几瓶药——那不是为了失眠准备的。

他眼前发黑,把自己从椅子上撑起来:“抱歉。”

医生似乎对他说了什么。转眼,他到了走廊里,不知从何而来的风涌动着,仿佛有无数的幽灵和他擦肩而过,他也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他的四周变成了一片无知无觉的空白。他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一点儿偏离轨迹的行动都会让他深陷险境。他作为间谍的任务已然完成,剩下的只是他自己。危险的、复杂的、充满谋算的世界浓缩成一个小小的灰点,倏忽地从视野中央消失了。在那片无光无影的空白当中,他踉踉跄跄地走下楼梯,开走了医院楼下的轿车。

我要去找他。他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的宝子提到了我顺便一说,答应我搞二创想怎么搞就怎么搞好吗,不要管作者那个蠢蛋,作者ta懂什么玩意。

只求大家搞了给我吃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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