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束缚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剧情的完整,***部分我给大家填上了。

谢尔盖在黑暗里坐了两个小时,壁橱里的钟哒哒地走着,他的头脑也飞快地运转。安德烈亚斯会恼羞成怒,罗织一个罪名将他“清理”掉吗,就像他对所有敌人做的那样?他离开的时候气愤极了,谁都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在午夜时分,他听到锁孔咔哒一响,安德烈亚斯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他的样子还是模模糊糊,手里握着一把枪。谢尔盖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震惊之下,他没有把房间里的武器拿来防身——一个致命的错误。那个黑色的、略显僵硬的影子向他走来,坐在他身边。谢尔盖也只好坐下。他在安德烈亚斯身上嗅到了夜间寒露的味道,借着些微的光亮,他看见安德烈亚斯的鼻尖、耳朵都冻红了。

他根本没有去别的地方,这个狡诈的猎手一直在附近等着,说不定在公寓门外,说不定就坐在花园里!谢尔盖悄悄地想,一旦自己离开了公寓,为了防止告密,安德烈亚斯会从背后开枪打死他。

他对他残忍的设计佯装不知,像一个矛盾的朋友那样称呼他:“安德烈亚斯,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安德烈亚斯用手枪抵住谢尔盖的脸颊。他没有使劲,犹豫地凝视着谢尔盖,让冷冰冰的枪口在颧骨上轻轻擦动:“您不去告发我么?为什么不?”

谢尔盖在黑暗中看着他,一言不发。安德烈亚斯也同样看着他,微微颤抖,眼神无比复杂。最终,他在博弈中胜出了。安德烈亚斯持枪的手垂了下去,用另一边手掌贴住他的脸颊,喃喃地说:“我想拥有您,但我又害怕您。”

谢尔盖被冻得一激灵,低下头,把手枪从他微微颤抖的手指间抽走了。安德烈亚斯的双手又细又长,手背的皮肤光滑,像年轻女子的手,在虎口和手心有射击训练留下的茧子。多么矛盾的组合,谢尔盖想,如果他在小提琴上很有天赋,也许就不必用这双手杀人了。

他的思绪又飘远了:德国人有的是选择,而苏联人能选择什么呢?在面对侵略者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能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在战争打响的那一刻,没有谁再是音乐家、工程师、工人、农民,他们只能是拼死抵抗的战士。我也没有选择,谢尔盖安慰自己。他放纵自己的好奇,握住了安德烈亚斯的手指。对方颤抖着瑟缩了一下。

看,他和你一样不熟练。或许对他来说,这也是头一回。谢尔盖松开了手。这并不难熬,只要确定了将要达成的目标,他就有的是意志、有的是勇气。在文明社会,人需要按道德的准绳克制欲望,现在他却要融入野兽们中间去,那放纵让他感到羞耻:他怎么也不该去拉一个男人的手,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可如果他不让本能的好奇暂时掌控自己,他根本无法完成这个任务,他自己都不知道爱与亲密是怎么一回事,又怎么去扮演一个在感情中犹豫不决的人呢。

谢尔盖丢开那把手枪:“你难道不明白吗,不论和谁恋爱,都需要先征得对方的同意。”

安德烈亚斯看起来有些窘迫,但他紧追不舍:“那么,你同意吗?”

“我甚至不了解你。”

探寻他们关系的界线好像走钢丝,过于懦弱他将一无所获,过于主动他会丢掉性命。好在谢尔盖又一次赌赢了,幸运女神依然眷顾着他。安德烈亚斯沉思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两个杯子倒满了:“你陪我喝一杯。”

谢尔盖问道:“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你很快要离开了。”

他不由分说地仰头,把自己面前的一饮而尽。谢尔盖拿起另一杯,问道:“你希望我喝醉了,好跟我道别吗?”

安德烈亚斯凑近他,谢尔盖闻到了一股酒精味,天哪,他在外面估计喝了不止半瓶。

“不。”他说。“不对。你跟我来。”

他们一前一后地上了楼。谢尔盖的卧室里只有床头灯亮着。昏暗的光线中,安德烈亚斯问道:“你有没有开过床头的抽屉?”

谢尔盖摇摇头:“我不能乱动这儿的东西。”

“现在可以了,打开看看。我允许你。”

抽屉的第一层空无一物,第二层却沉重无比。谢尔盖将那木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想立刻把盖子合上,又把手放下了。那盒子就在柜面上大喇喇地敞开着,谢尔盖再一次感到不可置信。他的脸涨红了:“这些都是你的东西?”

安德烈亚斯说:“你可以选一样、或者全部,我都可以。”

谢尔盖头晕目眩。他对那一盒刑具似的东西毫无兴趣,也不想知道德国的精神变态们每天如何用下流的手段折磨自己或者别人。他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可是——

“不……这很奇怪……”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这样说的,谢尔盖在心里咆哮。没什么需要表演的,就这样,再愤怒一些。“这太奇怪了!”

“怎么?不习惯?”安德烈亚斯往他手心塞了件东西,“你试试,大多数时候我不会生气的。”

那是一条黑色的漆皮带,触手冰凉,谢尔盖不用想就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他想起了上个礼拜难忘的旅程,那个暗无天地、充满酷刑和惨叫的地下室。安德烈亚斯总能给他带来精神上的痛苦,然后置身事外,笑吟吟地看他为难。谢尔盖丢开皮带,粗暴地抓住安德烈亚斯的手臂,压低声音道:“我明白了,你希望跟我上床!难为你费这么多心思。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你的妓女?还是你的情人?就像俱乐部里那些——那些——你说呀?”

他的暴力没有吓退对方。安德烈亚斯似笑非笑地,灰眼睛转向他,湿漉漉的眼神拂过他的脸侧:“那么,你怎么想呢?”

“难道我可以拒绝吗?”谢尔盖讥讽地大声说,“如果我不答应,你就要我的性命,是不是?对你们这些人来说,死没什么要紧。”

“谁知道呢。‘爱的神秘比死亡更伟大。’不是吗?”

谢尔盖再也无法忍受他侮辱似的挑逗。他咬紧牙关,把安德烈亚斯扔在床垫上。他不言不语,动作粗暴,安德烈亚斯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往床头缩去,脸上却又露出古怪的微笑:“原来你——”

谢尔盖的动作很快,一晃身到了他面前。安德烈亚斯还要申辩,被他突如其来一推,撞到了床柱、呛了一记,偏过头咳嗽不止。他到底要说什么!谢尔盖心中烦乱。他退开两步,安德烈亚斯喘匀了气,坐在床沿上望着他,脸颊酡红,冷冰冰地微笑着。

刹那间,他的形象不再有害了。只要安德烈亚斯不对他说话,他就又变成了一个图形,一具肉体,某种残忍的虚无主义在人间的化身。靠近他变得容易,甚至,和他发生肉体关系也一样容易——只要他不再开口!

安德烈亚斯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他把外套丢到一边,专心地处理领带和衬衫扣子。期间他看了谢尔盖一眼,示意他照做。谢尔盖试着把房间想象成体检室,这是他唯一袒露身体、接受观看、而免受羞辱的情境,但是床头的灯光太昏暗了,他无法自欺欺人。当他把膝盖搁在床沿上,弹簧咯吱直响。安德烈亚斯的双手在触碰他,柔情地向上移动,他的手掌不算热,握枪的茧子摩擦着他的皮肤。谢尔盖僵硬着,双眼紧盯着前方的窗帘。安德烈亚斯很不满,举起手,在他的脖子侧面打了一掌。

他下手没有轻重,击打的声音回荡在卧室里。刹那间,疼痛和羞辱带来的本能让谢尔盖做出了反应。这又是对方有意诱导的误会,谁会在这种时候想到格斗技巧呢。安德烈亚斯被按倒了,在被褥里闷哼着。这下他不会再有兴致了!谢尔盖心里松动了些,打算松开手,跟他好好谈谈。

然而,在愤怒熄灭的前一秒,安德烈亚斯转过脸来:“对,这才像样。”

谢尔盖恼恨异常。这是什么样的变态!他在心里大骂不止。安德烈亚斯表现得很顺从,但指挥棒在他的手里——谢尔盖恼恨他敲定的姿势。他在占领区的营地见过这场景,德国人就这样对当地的女性施暴,对波兰女人、对苏联女人、甚至对犹太女人,在他们需要发泄时,种族隔离法案就全部失效了。那些肮脏的情形忽然闪现在他脑海,让他感到晕眩、恶心。人类怎么会对同类产生这样肮脏的欲望?

这是报复,他安慰自己。一旦把这一切当作私刑,道德上的重压就缓解了。他试图完全分心,可安德烈亚斯低声念着他的假名,将他的目光吸引过去,那半张脸上翕动的睫毛强行地闯进了他的眼帘,像一列火车撞上了他。

谢尔盖把他翻转过来。灯光映照下,安德烈亚斯的胸口随着喘息不断起伏,他的两边眼角各有一点泪水,但那神色与眼泪毫无关系——安德烈亚斯志得意满地微笑着,把手放在他的耳朵旁,轻轻触碰,仿佛在看一位情人。谢尔盖的头脑里丁零当啷响成一片,有一壶开水在耳边沸鸣似的。他,他是一个纳粹分子,一个信奉法西斯主义的狂徒。纳粹分子是这样的吗?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是人类还是怪物?他强迫自己低头,紧盯安德烈亚斯的右手——它在枕头边紧紧抓握着,骨节突起,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摇晃。

“我不喜欢你盯着我看。”安德烈亚斯说,“换回去。”

谢尔盖只好照做,他快要呕吐了。比起此情此景,他自己的身体更叫他愤恨。欲望的表达,对他来说,就像私下的无心之语被张贴在了通告栏上。他的欲望只能是语境下的误解,而安德烈亚斯是那个苛刻而兴奋的文化审查官。他的一字一句,都将被解释成同他本人毫不相关的罪行。没过多久,在他的耳边,安德烈亚斯低低叫了一声,侧身趴向一摞枕头,蜷缩起来,再没了动静。谢尔盖拍拍他的肩膀,再次将他翻转过来,却看见一张布满红晕、发丝凌乱的脸正对他微笑。

天啊,谢尔盖躲开他的目光,却已经于事无补。他的心暴露无遗。那灰眼睛里揶揄的、赏玩的神色使他羞愧,又使他痛恨。一个人怎么可以这样看另一个人?或许古罗马的贵族会这样赏玩奴隶。然而那是一千年以前,一千年以后的人们仍旧如此相处,把同类当作取乐的玩物,在人类历史中,没有比这更具羞辱性的事实了。

他口干舌燥,命令自己打断那个微笑。于是他松开安德烈亚斯的肩膀,握住他的膝盖,俯身下去。新的刺激让安德烈亚斯发出濒死的喘息。他盼望着一点柔情的爱抚,又不屑地、嘶嘶地笑起来。谢尔盖没有理睬他。

“喂,你。”安德烈亚斯推着他的肩膀,仰起头抱怨,“这些事情……没人教过你吗?”

谢尔盖眉头皱紧:“什么?”

不如我谅解他吧,安德烈亚斯叹着气想,也许他真的从里到外都一本正经,并没有和男人上床的经验。这个傻瓜既不懂循序渐进的道理,还为他的嘲弄生气了。

谢尔盖不知道他是满意还是不满,总归他也不在乎。安德烈亚斯身材瘦削,举止像个年轻姑娘。看他展开四肢,喘息着试图发号施令,谢尔盖直觉得好笑。幽默似乎能在此刻化解他的烦恼,但安德列亚斯抓住他的鬓角,扯得他头皮生疼。那条黑色的皮带被丢在地板上,现在,谢尔盖心里起了点捡起它的念头,但他最终放弃了。小时候他被父亲用皮带揍过,对于赤裸的皮肤来说,抽打还是太疼了。

他们一句话也没有再说,甚至在结束以前玩了一些越轨的游戏。安德烈亚斯总是那一副不可违抗的表情。谢尔盖用丝带勒住他的脖子时,感到自己像个杂技演员,除了自己的呼吸,和一根悬吊灵魂的钢丝,世界上剩余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了。他恼恨万分,想送他去死,安德烈亚斯笃定的眼神消散了,眼眶发红,喘息急促地瞪着他。在欢乐到来的时刻,他们的肉体在场,灵魂却都缺席了。

一刹那间,房间被寂静充满了。谢尔盖听到窗框一响,像有一片树叶或者一只鸟经过,文明社会的记忆回到了他的身体。他将手里淫秽的东西远远丢开,低下头,安德烈亚斯还在望着他,眼神飘渺,像望着某一个很远的位置。德国人的嘴唇破了一点,谢尔盖丝毫不记得那是怎么造成的了,遗忘和晕眩是他最好的保护。新鲜的伤痕让安德烈亚斯缺乏血色的嘴唇红润了不少。

“过来。”他如在梦中地呢喃,向谢尔盖伸出一条手臂,“你过来呀。”

谢尔盖的双唇颤抖起来。他用尽所有力气控制自己,却于事无补。那双该受诅咒的眼睛、该受诅咒的嘴唇!然而他别无选择。谢尔盖深吸一口气,抱住安德烈亚斯的肩膀,抽出毯子盖住两人。在他手臂的环绕中,安德烈亚斯闭上眼睛,手指占满汗水,冷冰冰地搁在他的胸前。

他们依偎着彼此躺了一会儿。安德烈亚斯动了动肩膀,把脸颊凑到他面前:“亲我一下。”

“这很奇怪。”谢尔盖说,“我不喜欢男人。”

“如果我命令你呢?”

“我有理由不服从。”

安德烈亚斯沉默了,把脸转到一边去了。谢尔盖放开他,起身走进淋浴室,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或许过了很久,或许只有五分钟,那声音停止了。安德烈亚斯裹着毯子,昏昏欲睡。在黄昏般着色的视野中,谢尔盖的影子晃了一晃,一条手臂压住毯子,床垫一沉,水汽在他的鼻尖弥漫。谢尔盖最终还是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安德烈亚斯敏捷地抓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在嘴唇上吻了两下:“看呀,你还是挺喜欢我的。”

疯子!谢尔盖推了他一把,后退两步。他不喜欢抽烟,但他情愿到窗边去,离那张床越远越好。他从地上捡起外套,拿出烟盒,试了五次才擦着火柴,被他弄断的小木棍横七竖八地躺在烟灰缸里。他点燃了烟,不确定地回头望望。安德烈亚斯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没有追究他粗暴的举动。

谢尔盖抽完一支烟卷,做足了心理准备,掀开那张毯子:“……喂。”

安德烈亚斯挣扎了一下,毯子从他的手掌底下溜走了。这个可恶的纳粹分子精疲力尽,快要睡着了。谢尔盖握住他右边的手腕,安德烈亚斯动了动,试图把胳膊收回胸前,恹恹地趴在床褥上,眼帘低垂。

“别睡了。”谢尔盖催促道,“起来。”

“我这就来。”安德烈亚斯小声说,“我太累了,别打我。”

谢尔盖愣住了。他想了想,松开安德烈亚斯的手臂,说道:“我不打你。”

安德烈亚斯张开眼,看见他后皱了皱眉头:“抱歉——”

谢尔盖不敢解读那个眼神。他板着脸,把安德烈亚斯拉进浴室。不知什么时候,安德烈亚斯右边肋骨的旧伤被牵动了,在站立或走动时,他不得不佝偻着肩膀。谢尔盖拧开龙头,俯身检查他胸侧的旧伤,那手指沾着热水,烫得安德烈亚斯瑟缩起来。谢尔盖的脸颊泛着热气蒸腾的浅红色,饱满的额头、金色的头发、低垂的睫毛晃悠悠地占据了他的整个视野。那面容过于出众,使人感到惊诧和危险。

“你还好吗?”美丽的神明悄悄问他。

安德烈亚斯点点头。

他的倦意逐渐消退,一道醺醺然的提琴声飘荡在他的脑海,像某一个夏天的夜晚,他偶然在乡下的窗台边听到的民歌。他试图捉住那旋律,它又消散无踪。他眨眨眼,温热的水流刚好从他的肩头滚落。乐章遇到了一个休止符,现实的世界又环绕着他了。安德烈亚斯越过谢尔盖的肩膀,对他倒映在镜子里的侧面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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