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倔强的小孩

软软奶声奶气、字字分明的一番话说完,方才还吵吵嚷嚷、满是细碎议论声的学堂院子,霎时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俊母子身上,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对错。林十安原本温柔的眉眼一点点冷了下去,眼底方才翻涌起来的心疼还未散去,一层清冽的寒意已然覆了上来。

他先是低头,轻轻抬手,指尖小心翼翼拂过顾安屿脸颊上被抓出来的红印,看着自家才六岁大、明明浑身是伤却全程挺直小身板、拼命护住软软的儿子,心口又酸又涩,跟着便是翻涌上来的怒意。

再偏头看向一旁紧紧攥着小衣角、眼眶红肿、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的软软,小家伙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却还是怯生生地站在安屿身边,半点不肯躲开,林十安只觉得心口一阵阵紧紧揪着,疼得厉害。

他缓缓抬眼,视线冷冽地落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王俊母亲身上,语气平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开口:

“夫人,方才软软说的话,还有学堂里从头到尾发生的一切,我想你一字不落地,全都听见了吧?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明明白白,这事应该不是我家孩子的问题吧!”

王俊母亲站在原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烧,难堪到了极点。

方才软软开口陈述的时候,她就站在不远处,全程听得清清楚楚。她是清楚自己孩子王俊顽劣霸道,平日里在学堂就横行霸道,动不动就欺凌弱小,今天更是无端堵上柔柔弱弱、半点不会反抗的软软,故意推搡他、抢他的东西、乱扔他的物件。

顾安屿又和这个软软是好朋友,见自己朋友被欺负了,站出来护住小伙伴,为软软出头,这才和自己孩子扭打在了一起。

周围同窗的孩子们、一旁的夫子、还有在场不少陪同的家仆,全都看得明明白白、听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眼前站着的人是林十安,堂堂当朝修撰,学识品貌皆是拔尖,背后更是根深叶茂、权柄在身的宋府撑腰,就连皇室宗亲、王公大臣都要给三分薄面,一旁还有九皇子亲自在此为两个孩子撑腰作证,虽然老爷也是一个官员,但是毕竟没有那么大的官,又怕给自家老爷惹麻烦,所以她也不敢真的胡搅蛮缠、颠倒黑白。

就算心里再怎么偏心自己的儿子,再怎么一万个不情愿、不甘心,再怎么觉得自家孩子受了委屈,此刻也半点嚣张的底气都没有了。

她死死攥紧手里绣着缠枝莲纹样的锦帕,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强压下心底的憋屈与不悦,勉强挤出满脸僵硬又尴尬的歉意,对着林十安深深福了一礼,低声赔罪:

“林修撰,实在对不住,今日之事,全是我教子无方,是我平日里太过纵容,才让王俊这般蛮横不懂规矩。这事确确实实是我家孩子的过错,是他先无端欺凌两位小公子,我绝不敢偏袒。我这就让他,认认真真给顾小公子、还有软软公子道歉认错。”

话音落下,她猛地转过身,脸上的温和歉意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满满的厉色,狠狠瞪向一旁满脸不服、梗着脖子的王俊,压低声音厉声呵斥:

“王俊!还愣着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立刻上前,给顾公子、还有软软公子低头赔礼道歉!”

王俊从小被家里宠上天,在学堂里向来只有他欺负别人,从来没有别人敢说他半句不是,平日里别说给人道歉,就算闯了天大的祸,母亲也只会护着他、替他兜底。

此刻让他当众给两个自己的同窗道歉,他心里简直委屈又愤恨到了极点。

他死死抿着嘴唇,腮帮子鼓得老高,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桀骜不驯,脑袋扭到一边,一万个不愿意开口。可是当他对上母亲那双带着怒火、警告十足的眼神时,心里又忍不住发怵,知道今天若是再不听话,回去之后定然少不了一顿狠狠的责罚。

万般不情愿之下,王俊才磨磨蹭蹭、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两步,头也不肯抬,声音含糊又敷衍,像挤牙缝一样挤出几个字:

“对不起,林润青,对不起,顾安屿。”

那道歉的语气,半点诚意都没有,全程别别扭扭,眼底还满满都是不服气。

顾安屿小小的身子站在那里,仰着小脸,听完王俊这敷衍至极的道歉,半点领情的意思都没有。

他清清楚楚记得,方才王俊是怎么恶狠狠推倒软软,怎么乱扔软软的东西,一想到软软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吓得浑身发抖,小安屿心里的火气就半点压不住。

于是他狠狠把头一扭,小鼻子用力“哼”了一声,气鼓鼓的,小眉头皱得紧紧的,一点好脸色都不肯给王俊。

紧接着,他伸出小小的、还带着细小擦伤的手掌,一把紧紧拉住身边软软温热的小手,奶声奶气却无比坚定、带着满满的怒气开口:

“软软,我们不原谅他!他欺负你,一点都不好,我们才不要原谅坏人!”

软软本来就极其依赖顾安屿,平日里安屿哥哥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听什么。

此刻听见安屿哥哥这么说,他连忙乖乖点了点头,小小的脑袋垂着,声音软软糯糯,带着还未散尽的哭腔,小声应道:

“嗯……不原谅。”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是又一次打在了王俊母亲的脸上,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林十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色依旧淡淡的,没有再过多苛责发难,只是平静地看向王俊的母亲,语气沉稳而郑重:

“今日既然已经分清对错,我也不再多追究。只希望夫人回去之后,能好好管教令郎,往后在学堂之中,万万不可再恃强凌弱、无故欺凌同窗。同窗之间,本该友爱和睦,若是再发生今日这般事情,那就不是简单道歉便能了结的了。”

王俊母亲连忙连连点头,紧紧拉住还在闹脾气的王俊,陪着小心连忙应声:

“是是是,林修撰教训得是,我回去之后定然狠狠责罚他,日日严加管教,绝对不会再让他闯出这般祸事,日后定然约束好他,安分守己,和同窗好好相处,绝不再冒犯两位小公子。”

话说到这个份上,对方已然低头认错、赔礼服软,林十安身为读书君子,也不好再当着众人的面,继续步步紧逼、为难人家母子二人。

他便不再多言,转身先温柔地弯下腰,一边一只手,轻轻揽住顾安屿和软软小小的肩膀,将两个孩子护在自己身侧,转头朝着一旁站着、全程公正旁观、满脸心疼的夫子客气开口:

“夫子,今日两个孩子受了惊吓,又闹了这一场纷争,身心俱疲,实在没有心思再继续下午的课业。今日我们便先行告假,下午的课,就先不上了,还望夫子海涵。”

夫子低头看向顾安屿,只见小家伙半边脸颊都肿了起来,脸上、脖颈、小臂之上,全都是打架留下的抓痕、淤青,看着就让人心疼不已;

再转头看向一旁的软软,小家伙双眼红肿,小脸惨白,浑身都透着受惊过后的不安,整个人蔫蔫的,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夫子心中本就偏袒软软,而且现在软软这边又占理,心疼他们受了这般委屈,哪里有不肯应允的道理,当即十分痛快地点头应允:

“无妨无妨,孩子受了伤、又受了惊吓,自然该早些回去好生休养调整。今日课业便暂且搁置,两位小公子只管安心回去便是,余下的事情,老夫自会在学堂内整顿约束。”

“多谢夫子体谅。”

林十安微微颔首道谢。

随后他又转过身,对着方才全程出手相护、为孩子们主持公道的九皇子,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满是真诚感激:

“今日之事,多谢九皇子出面仗义相助,十安感激不尽。今日时辰不早,我们便先带孩子回府,改日定当专程登门致谢。”

九皇子见状,温和摆了摆手,笑着温声说道:

“林修撰不必多礼,本就是孩子之间的是非公道,本王不过是据实而言,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快些带两个孩子回去上药休养吧,孩子伤势要紧。”

辞别九皇子之后,林十安又看向站在一旁、一直关切看着孩子们的林康宁,温声嘱咐道:

“康宁,今日我先带着安屿和软软回顾宅去了,你也早些回自己的学院,好生安心读书,不必记挂这边。”

“好,爹爹放心,路上慢行。”

林康宁连忙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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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满仓,轻轻开口:

“满哥儿,软软我今日便先带回去了”

林满仓当即点头:

“好”

一一道别完毕,林十安便不再多做停留,一只手牵着一个小小的孩童,小心翼翼护着他们,避开学堂里来往的人群,往自己家走。

一路之上,顾安屿依旧气鼓鼓的,小嘴巴抿得紧紧的,却依旧不忘牢牢牵着身边软软的小手,一步也不肯松开,像个小小的守护神一般,默默护着身边脆弱的小伙伴。

软软一路安安静静的,很少说话,只是乖乖跟着林十安的脚步,小小的脑袋时不时轻轻靠一下林十安的胳膊,眼底还带着未散去的后怕与委屈,整个人蔫蔫的,格外疲惫。

马车缓缓行回顾府,踏进熟悉的宅门,府里下人们见林十安提前带着两位小公子回来,神色都有些诧异,却也不敢多问,连忙躬身行礼问好。

林十安先是轻声嘱咐下人,提前备好干净的温水、伤药、还有软糯温热的点心吃食,随后便先领着软软,转身朝着西院齐哥儿的住处走去。

说起齐哥儿,这段日子以来,日子过得着实有些难熬,才总想着给自己找点营生打发时光。

自打林十安升任修撰之后,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入宫当值,直到傍晚才能归府,整日里忙碌不停;自家的心肝宝贝软软,每日早早便要跟着安屿一同去学堂读书;

大哥旭哥儿,一心扑在醉仙楼的火锅生意上,白日里从早忙到晚,几乎很少待在府中;家里的父亲和母亲自从自己夫君在边境立了战功,有了官名,朝廷就赏赐了大宅子和不少东西,同时也有了下人,但是他不愿意搬走,他想留下来陪着自己的好朋友所以就没有搬走,所以下人都在皇帝赏赐的林府里,父亲母亲平日里管理着府中大小琐事、人情往来、打理家事,也是日日不得清闲,因为是农民出身,所以打理起来非常费劲,所以回顾宅的时间也少了。

因为顾迟在边境也立下了不少的功劳,皇帝也赏赐了大宅子,顾府,但是林十安也不想搬走,宅子太大了他会感到孤独,还是这个小宅子让他有安全感,索性就一直住这里了。

所以白日里,顾宅的宅院里,白日里安安静静,常常只剩下齐哥儿一个人孤零零守着偌大的院子。

日复一日无尽的等待、提心吊胆的牵挂,实在太过磨人,齐哥儿实在不愿意整日陷在胡思乱想、忧心忡忡的日子里熬着,索性便寻了个事情打发空闲

——迷上了摆弄各类草药。

他前些日子特意托人从药材铺子里买了许多常见的草药,日日待在院子里学习草药知识分拣晾晒草药,也琢磨着搭配方子,想着配一剂温和管用、专门用来治疗孩童风寒感冒、发热咳嗽的汤药,一来能打发大把空闲的时光,二来也能府里的孩子们若是有个头疼脑热,也能及时用上,不用再慌慌张张去请大夫。

此刻林十安带着软软踏进西院的院门之时,齐哥儿正穿着一身轻便的素色常服,挽着袖口,蹲在院子里的小药圃旁,面前的木案上整整齐齐摊开着一堆晒干洗净的草药,他正低着头,认认真真分拣、称量、研磨,神色专注,全然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直到听见脚步声靠近,齐哥儿才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林十安带着软软回来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立刻扬起开心温和的笑容,连忙站起身,一边在衣襟上随手擦了擦手上的草药碎屑,一边快步迎了上来,笑着开口:

“小安?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带着软软回来了?学堂今日散学这般早吗?”

话音刚落,他便迫不及待弯下腰,伸出双臂,一把将小小的软软轻轻抱了起来,稳稳托在自己怀里。

可就在他抱住软软的那一刻,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自家孩子小小的脸蛋,红得异常,一双往日里清澈明亮、软乎乎的杏眼,此刻肿得像两颗红红的桃子,一看就是方才大哭过许久,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脆弱、委屈与倦怠。

齐哥儿脸上的笑意瞬间一扫而空,一颗心瞬间就揪紧了,满眼都是止不住的担忧与慌乱,连忙轻轻扶着软软的小脸,柔声又急切地追问:

“软软?我的好软软这是怎么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是不是在学堂里受了什么委屈?谁欺负你了?快和爹爹说说,爹爹在呢,别怕。”

软软被爹爹温暖熟悉的怀抱裹住,鼻尖全都是爹爹身上淡淡的、清浅的草药香气,那是让他最安心、最有安全感的味道。

方才在学堂里强撑了那么久、一直死死忍住的委屈和害怕,在这一刻终于再也绷不住了。可他本就是天生性子安静内向,话本就极少,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会大吵大闹哭诉。

今日的惊吓、方才的争执、许久的哭泣,早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此刻靠在爹爹温暖坚实的肩头,浓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他席卷而来,困意铺天盖地。

他轻轻蹭了蹭爹爹的脖颈,声音细若蚊吟,虚弱又软糯,有气无力地小声呢喃:

“爹爹……软软没事……软软好困……好想睡觉,想休息……”

看着孩子这副脆弱不堪、困倦到极致、连说话都费劲的模样,齐哥儿心疼得无以复加,连忙轻轻拍着软软的后背,像安抚小婴儿一样,温柔又轻声地哄着:

“好好好,我的乖软软不哭不难受了,困了咱们就睡觉,爹爹这就带你回房,安安稳稳躺下好好休息,谁也不会再来吓到我们软软了,不怕不怕。”

一旁的林十安见状,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简单又条理清晰地把方才学堂里发生的前前后后、打架争执、软软受惊的经过,一五一十轻声说了一遍:

“齐哥儿,方才学堂里出了些乱子。有个同窗无端欺负软软,安屿为了护住软软,和人扭打在了一处。两个孩子都受了不小的惊吓,好在软软只是受了些惊吓,身上没有磕碰的伤势,你只管安心带他回去歇息就好,睡一觉缓一缓,慢慢就好了,不必太过忧心。”

听完前因后果,齐哥儿又心疼又后怕,连连点头:

“原来是这样……难为两个孩子了,小小年纪竟遇上这种事。多谢小安你护着软软,那我先带他回房躺下,好好安抚一番。”

“嗯,去吧,好好陪着他,让他安心睡一觉,其余的事情不必多想。”

林十安温声叮嘱。

齐哥儿再也不多耽搁,小心翼翼稳稳抱着怀里困倦委屈的软软,脚步放得极轻极缓,一步一步朝着卧房走去,只想快快让自家孩子安安稳稳躺下,睡个安稳觉,抚平所有的惊吓与不安。

目送着齐哥儿抱着软软走进院落深处、关上卧房的房门,彻底安顿好了软软之后,林十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转过身,走到门口,重新牵过躲在门口的顾安屿,至于为什么要躲,林十安也不清楚这孩子为什么要躲着,安屿一直安安静静的,和平日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孩判若两人。

小家伙一路上都强忍着疼痛,从头到尾一声疼都没有喊过,全程倔强又懂事,可那脸颊、额头、胳膊上一道道新鲜的抓痕、一块块青紫红肿,看得触目惊心。

林十安心口又是一疼,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温柔,轻轻揉了揉小安屿的头顶,柔声轻声说道:

“安屿,乖儿子,咱们回主院去。”

“爹爹。”

顾安屿抬起还有些肿的小脸,仰着头看向林十安,眼神依旧倔强,却又带着依赖,小声开口

“安屿没有做错,安屿就是不许别人欺负软软。”

林十安心头一软,弯腰将小小的孩子紧紧拥进怀里,温声肯定他:

“爹爹知道,爹爹全都知道。我的安屿做得特别对,有担当、会护着软软,是顶天立地的小小男子汉,爹爹一点都不怪你,爹爹特别为你骄傲。”

顾安屿听见爹爹的认可与夸赞,原本一直紧绷倔强的小肩膀,终于软软地塌了下来,一路强撑的坚强,在此刻尽数卸下,小小的脑袋轻轻靠在林十安的肩头,所有的委屈、疼痛、疲惫,终于悄悄流露了出来。

林十安轻轻牵着他的小手,缓步朝着主院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的暂且都先放到一边,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赶紧给这个为了护人、满身是伤的好大儿,仔仔细细清理伤口、上药止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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