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恶犬伤人

秦烈在国家队的第一周,勉强算是相安无事。

说他“勉强”,是因为他虽然没有再动手打人,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训练馆的信息素浓度一直居高不下。秦烈只要在场,那股烈性烟草的味道就会像背景音乐一样弥漫在空气中。其他Alpha队员不得不靠意志力硬扛,有几个低等级的已经开始出现头痛、恶心、注意力不集中的症状。

教练找秦烈谈过,让他“控制一下信息素”。

秦烈的回答是:“我已经在控制了。你现在闻到的是我压到10%的效果。”

教练沉默了。

然后去找了领队。

领队又去找了大老板。

大老板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人是你们要的,自己想办法。”

整个教练组陷入了死循环。

但真正让矛盾爆发的,不是信息素,而是秦烈的嘴。

他太会骂人了。

不是那种脏话连篇的骂,而是一针见血、专戳痛处的嘲讽。他有本事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扎心的话,还能让你找不到理由还嘴。

这天下午,队内分组对抗训练。

秦烈被分到和李铮一组,李铮,A级Alpha,身高一米九三,体重一百一十公斤,是队里公认的“硬汉”,是一个已经在国家队待了五年的老队员。

在秦烈来之前,李铮是队里最能打的人。

现在不是了。

李铮憋了一肚子火,从训练一开始就针对秦烈。

对抗练习时,他的动作明显超出了正常范围。第一拳擦着秦烈的耳廓过去,第二拳直奔面门,被秦烈偏头躲过。第三拳的时候,秦烈没躲。

秦烈站在原地,让李铮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闷响一声,像是铁锤砸在冻肉上。

所有人都听到了。

教练吹哨暂停,跑过来检查情况。秦烈揉了揉肩膀,面无表情地说:“没事,继续。”

李铮愣了一下。

他那一拳用了全力,普通人挨上得骨裂,就算是Alpha也得躺下缓一会儿。但秦烈只是揉了揉,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训练继续。

然后,秦烈开始反击。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每一拳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假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最基础、最标准的直拳、摆拳、勾拳。

但每一拳都重。

重到李铮的格挡手臂开始发抖。

重到李铮整个人被砸得往后退。

重到整个训练馆的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个“黑市来的野狗”像拆房子一样,一拳一拳地把国家队的主力队员逼到了围绳边上。

李铮开始慌了。他太清楚了,再这样下去,自己会被打爆,在所有人面前被一个“特招生”打爆。

人在慌乱的时候,会失去理智。

李铮失去了理智。

他趁着裁判分开的间隙,突然发力,一记违规的肘击直奔秦烈的太阳穴——

秦烈偏头躲过了。肘击砸在他肩膀上,和刚才那拳同一个位置。

秦烈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平时在林知予面前的笑,而是地下拳场里那种——

“你终于给我理由了”的笑。

下一秒,秦烈的拳头砸在了李铮的脸上。

一拳。

只有一拳。

李铮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后脑勺撞在围绳上,弹了一下,然后像一堵墙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砸在地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鼻梁骨断了。眉骨也开了。血从他脸上淌下来,染红了半边地垫。

训练馆里鸦雀无声。

秦烈站在李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关节上沾着对方的血。他甩了甩手,像是甩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国家队就这水平?”

同一句话,他第二次说。

这一次,没有人敢反驳。

---

林知予是在十分钟后赶到训练馆的。

队里给他打了电话,说有人受伤,要他马上来。

他走进训练馆的时候,看到李铮躺在地上,满脸是血,队里的急救员正在做初步处理。旁边站了一圈人,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微妙——有恐惧,有愤怒,有复杂。

而秦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漫不经心地喝。

看到林知予进来,秦烈的眼神亮了一下,下意识想站起来走过去。

但林知予没看他。

林知予径自走到李铮身边,蹲下来,开始检查伤势。

“鼻梁骨骨折,眉骨开裂,需要缝合,送医务室。”

他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近乎冷漠。

秦烈站在角落里,看着林知予有条不紊地处理李铮的伤口,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在李铮脸上忙碌,看着那道缝针在李铮的皮肤上穿过。

他手里的水瓶被捏变了形。

水从瓶口涌出来,淋了他一手。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

林知予没有看他。

从头到尾,林知予都没有看他。

那种感觉,比被人在脸上打一拳还难受。

---

半小时后,李铮被送到了医院。

林知予回到医务室,开始收拾被弄乱的器材。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有条不紊,但气压明显偏低。

门被推开了。

秦烈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个变了形的水瓶,指关节上有蹭破的皮,正渗出细密的血珠。

“林医生。”他喊了一声,语气小心翼翼的,和刚才在训练馆判若两人。

林知予没有抬头。

“你的手也伤了,坐那边等。”

秦烈没坐。

他走到林知予面前,站定。

“林医生,你生气了?”

林知予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很平淡地、像看一个普通病人一样看着他。

但正是这种平淡,比任何责备都让秦烈难受。

“秦烈。”林知予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个野兽吗?这是赛场,不是斗兽场。”

秦烈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宁愿林知予骂他,吼他,甚至打他。

而不是用这种失望的目光看着他,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出“野兽”这两个字。

“是他先动的手。”秦烈说,声音有点哑。

“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收手。”林知予说,“他有违规动作,你可以申诉,可以报告裁判,甚至可以停下来不打。但你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当着全队的面,把他打趴下。”

林知予站起来,和他对视。

“你这样做,不是在证明你的实力,而是在告诉所有人——你没办法控制自己。你不适合待在这个队伍里。”

秦烈的下颌线绷紧了。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没有错,想说李铮活该,想说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

但看着林知予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里,除了失望,还有……

他说不上来。

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你的手。”林知予从抽屉里拿出碘伏和棉签,“过来处理。”

秦烈乖乖走过去,把手伸出来。

林知予低着头,仔细地给他清理伤口。指关节上蹭破的皮,裂开的小口子,渗出的血珠。碘伏按上去的时候,秦烈嘶了一声。

“现在知道疼了?”林知予冷冷的。

“打的时候不疼,在你面前就疼。”秦烈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小动物受伤后的软。

林知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清理。

贴上创可贴——这次终于不是兔子了,是普通款。

秦烈低头看着那张白色的创可贴,忽然开口:“林医生。”

“嗯。”

“你说我不适合待在这个队伍里。”他顿了一下,“那你觉得,我适合待在哪里?黑市吗?铁笼子里吗?”

林知予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对上秦烈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挑衅,不是疯狂,不是无所谓。

是孤独。

一种被全世界遗弃、只能在拳台上用暴力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孤独。

林知予沉默了很久。

“待在该待的地方。”他最后说,“如果你觉得这里是你该待的地方,那就拿出配得上这里的姿态。”

秦烈看着他,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没有攻击性,没有伪装,只是一种很单纯的、被人认真对待后的开心。

“好。”他说,“我听你的。”

---

那天晚上,林知予关灯离开医务室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地上放了一盒牛奶。

牌子是他常喝的那个。

没有纸条,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谁放的。

林知予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盒牛奶,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弯腰把牛奶捡起来,牛奶盒上还有一点余温,像是被人攥在手里捂了很久。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把牛奶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转身走了。

身后的走廊里,拐角处的阴影中,秦烈靠着墙,听到脚步声远去之后,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又听到了脚步声折返。

秦烈一愣,来不及躲,只能站在原地。

林知予从走廊那头走回来,手里拿着那盒牛奶,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把牛奶塞回他手里。

“我不喝别人加热过的牛奶,不卫生。”

秦烈:“……”

他看着手里的牛奶,又看着林知予转身离去的背影,表情一点点从失落变成了疑惑——

因为他注意到,林知予的手臂一直是自然垂在身侧的,但从他手里把牛奶拿走、再塞回来这么一通操作,林知予白大褂的口袋里——

多了一个东西。

秦烈伸手,从自己的口袋里摸了摸。

空了。

那串放在他外套口袋里的钥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知予拿走了。

“喂——”

走廊那头,林知予的声音传过来,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钥匙我保管了。以后医务室晚上十点锁门,想喝牛奶,白天来。”

秦烈站在原地,举着那盒牛奶,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笑出了声。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