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别把我当外人

这周末顾曲就搬进了新家,旧房子里除了他的衣服和护肤品,几乎什么都没带走。

衣服也带得很少,只打包了几件平时穿的。品牌方每年送的衣服穿都穿不完,顾曲不工作的时候很少打扮自己,就那么几件来来回回的穿。

搬家当天,顾曲请了佟言和瞿亮来家里做客,庆祝自己乔迁。佟言带了花和蛋糕,瞿亮拎了两瓶昂贵的红酒,梁恪行带着食材,早早过来做饭。

几个人热热闹闹地一起吃了晚饭,饭后在佟言的提议下打牌,玩到深夜,散场时都十一点多了。

梁恪行帮佟言和瞿亮叫了车,将二人送进电梯。客人离开后,他回屋关上房门,一扭头,顾曲懒洋洋抱着胳膊倚靠在墙壁,笑盈盈地看着他:“梁老师,你不回去吗?”

梁恪行面不改色地走进来,停在顾曲面前:“顾老师不留我么?”

顾曲不回答,仍旧这么笑着。他喝了点酒,面颊酡红,双眸蒙着一层晶莹的水雾,灯光映照下像闪烁的水晶。

梁恪行低下头,吻住顾曲湿润饱满的嘴唇。

早就想这么做了。一整夜都有外人在,梁恪行忍得心痒难耐。偏偏顾曲还像故意似的,总是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凝望他。——那双眼睛,三分的情意能流转出十分,让人轻易生出被爱的错觉。

“瞿亮知道我不让你喝酒,还故意带酒来。你也是的,自己不知节制。”

温热的吐息交织,梁恪行鼻尖摩挲顾曲的鼻尖,低声说。

顾曲笑着问:“那你怎么不拦我?”

“外人在呢,总要给你留些面子。否则让人觉得,我把你当小孩儿管。”

“谁不知道你把我当小孩儿管,装什么。”

“可你越来越不愿意让我管了,买房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和我商量。”

“啧,还记仇呢?”

顾曲早就发现梁恪行这几天有一些微妙的不满情绪,从他说要买房开始,一直到前天一起去逛街,让梁恪行刷了一天的卡,这种情绪才稍微有所缓解。

“你有你的事要忙嘛,又要备课,又要开会,我能自己做决定的事,就不总是麻烦你了。”顾曲环着梁恪行的脖颈撒娇。

梁恪行并不吃这套:“你觉得这是麻烦?”

“不是……哎呀。”

“小曲。”

“嗯……”

“别把我当外人。”

顾曲的心轻轻颤了一颤,垂下眼帘,说:“嗯。”

“也别怕麻烦我,你的事多麻烦也不麻烦。”

顾曲一点也不怀疑,此时此刻的梁恪行说这句话,是完全出于真心的。

他也知道梁恪行能为他解决绝大部分麻烦,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救他与水火之中,不索求他任何回报。

可是他犹豫了。

梁恪行的目光里有一些东西,深得像海,顾曲不敢细想。

夜深了,万家灯火在寂静的冬夜中沉睡。顾曲睁开眼睛,梁恪行躺在他身旁,呼吸均匀而轻缓。

像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梁恪行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背,用小心呵护的姿势将他拥在怀中。顾曲看不清梁恪行的脸,但能感受到那副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在周围陌生的一切中,让他不至于因为环境的变换而生出不安。

今晚只做了一次,搬家劳累,梁恪行不忍心折腾他。

梁恪行越来越痴迷他的身体,哪怕只做一次也将过程绵延得尽量漫长。顾曲一面沉醉在这样的浓情蜜意中,一面总是无法控制自己对可能到来的以后产生恐惧。

——曾经也有一个人这样痴迷他,可是新鲜感退却,最终让他如坠冰窟。

同样的痛苦,顾曲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梁恪行……”

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发出几乎无法听见的声音。

“如果、如果我……再也好不了了。我总是恐惧、焦虑,像神经病一样突然发作,伤害自己,或者伤害你。你还会愿意,让我在你身边吗?”

“你不会的吧,没有人会愿意和一个精神病人在一起……你其实,也没有多喜欢我,也不是非我不可。”

“你好坏啊梁恪行,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说完了又像没说过一样。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我想到你会离开我,我就觉得好害怕。想到我的人生会一直这么糟糕下去,我……对不起,我又想了不该想的事情。”

“我答应过你不再想的。对不起。”

顾曲小心地瑟缩进梁恪行怀里,像冰天雪地里快要冻僵的动物。

梁恪行的胸膛总是温暖的,哪怕房间里温度适宜,这样抱着会有一点热,顾曲还是舍不得分开一点点。

在这一瞬间死去就好了,他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顾曲闭上眼睛,泪水洇湿梁恪行胸口的布料。

“我不想死……”

“我想好好的。”

没有工作安排的这段时间,顾曲频繁地往返于家和医院。就像医生说的,常规的心理治疗对他来说已经起不到多大的作用,但他仍旧像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期盼着某天能从医生口中听到自己好转的消息。

“你说的治疗方案,我回去查过了。你知道,我是演员,我需要保持敏锐和情感充沛。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使用这种方案。”顾曲坐在诊室,平静地对医生说。

医生叹了口气:“我猜到你不会接受。”

“工作不忙的时候,我尽量多来找你聊天。”

“好。”医生从书架上拿了两本书给顾曲,“有空可以看看这两本书。”

顾曲收下书,站起身道别:“谢谢医生。”

最近的天气一直不错,今天又是一个大晴天。顾曲戴上帽子口罩离开医院,原本要打车回家,走到路边,没注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银色的宾利飞驰。

随着他脚步停下,那辆车缓缓起步,停到他面前。驾驶座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许久未曾见过的熟悉的脸。

顾曲下意识的后退半步。

周敬逍坐在车里,这么久没见,他的外表好像没什么变化,只是神情略显疲惫,没了那副总是高高在上的趾高气昂。

“小曲。”周敬逍开口。

顾曲抱紧书,问:“你怎么在这儿?”

周敬逍看一眼远处的医院,没有回答顾曲的问题,而是问:“你自己来看医生,梁恪行没陪你么?”

“你想干什么?”

周敬逍深吸一口气:“上车吧。”

说完,在顾曲拒绝之前,后排车窗缓缓降下,看见车里人的瞬间,顾曲倏地怔在原地。

——那是一张太久没见的脸,出现在许多个哭泣着惊醒的梦里。明明在记忆里还很年轻,分别时不过四十九岁,五年不到,却苍老得让顾曲不敢确认。

那人开口,声音低哑而艰涩,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小曲……”

顾曲瞳孔颤抖,张了张嘴巴,没有发出声音。

周敬逍打开车门下车,揽过呆滞不动的顾曲,眼神流露一丝不易觉察的心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了握顾曲的肩膀,揽着人到副驾,拉开车门让顾曲坐进去。

顾曲一言不发,低着头,指尖攥得发白。

后排那人也没有说话,连呼吸的声音都很小心。车子开出去很远,顾曲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我要下车。”

周敬逍轻轻皱眉:“小曲。”

“我要下车!”

顾曲的声音高了三度,说话同时伸手去掰门上的把手。还好车门落了锁,周敬逍见状连忙伸出右手按住顾曲,说:“冷静点,小曲。”

顾曲扭头看向周敬逍,眼眶通红:“让我下车。”

刚好前面有条岔路,拐进去是一条能临时停车的小巷,周敬逍一边观察路况一边安抚顾曲,打着转向灯拐进巷子,往前开了开,停在路边。

车一停下,顾曲就要开门。

“顾曲!”

周敬逍把人抓回来,按在自己怀里紧紧抱住:“你冷静一点,那是你爸!你能逃避一辈子么!”

“我爸……”顾曲怔怔地落下眼泪,“不,不是……”

他早就没有家人了。从他被抛弃的那天起。

“敬逍。”坐在后面的顾修平终于开口,声音沉重,“不要强迫他……让我看他一眼就好。”

周敬逍动作一滞,缓缓松开顾曲。

顾曲没有动。小小的脸藏在蓬松的羽绒服毛领里,看起来苍白而脆弱,像冬天的一捧雪。顾修平就这样在昏暗的车厢里凝望顾曲清瘦的侧脸,良久,低声说:“小曲。”

顾曲的身体很轻地抖了抖。

“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长久以来的痛苦和委屈骤然倾塌,顾曲闭上眼睛,泪水汹涌而无声地落下。

“我知道,你不愿意见我,我要走了,走之前,想来最后看你一眼。小曲……这几年,委屈你了。”

分别时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眼睛总是亮亮的,脸上还有没褪完的婴儿肥。几年不见,从里到外都大变了模样,眼神里的单纯天真再也不见了,变成令人心疼的忧郁和苍楚。

顾修平不禁红了眼眶,哑声说:“小曲。你转过头来,让爸爸看一眼。”

顾曲咬紧牙关,用力闭上眼睛。

“叔叔。”周敬逍开口,“给他一点时间。”说完抽出几张纸按在顾曲脸上,擦掉溢出的眼泪,温声说:“你还没吃饭吧?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坐下来谈,好不好?”

顾曲没有回应,周敬逍叹了口气,帮顾曲重新扣好安全带,发动汽车。

十分钟后,车子开到周敬逍在市区常住的那套房子,家里阿姨准备好了饭菜,周敬逍揽着顾曲走在前面,顾修平走在后面。

这套房子顾曲以前常来,要算的话可能比他住在自己家的时间还要多,他低着头,沉默而麻木地任由周敬逍带他进去,帮他脱掉身上的羽绒服和围巾。

在看清他怀里抱的书时,周敬逍稍稍一滞,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问,若无其事地把书放在一旁,说:“你也别怨我。你爸联系不到你,兜兜转转找到了我。他再怎么说是你爸,这一走,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不忍心让你们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

顾曲还是不说话。

周敬逍叹气:“算了,你想怨我就怨吧,我在你这儿积攒的仇怨,也不差这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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