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应该还有别的事瞒着我

三人坐在饭桌上,顾曲眼帘低垂,良久,轻声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顾修平愣了愣,顾不上因为顾曲终于愿意跟他说话而欣喜,慌忙回答:“手续办好就能走,最晚一周。”

“还会回来吗?”

“如果你希望……”

“我不希望。”顾曲轻声打断,抬起头,定定地看向顾修平,“别再回来了。”

顾修平一愣,慢慢低下头去:“好。”

“这些年,我给你们汇的钱,应该足够还清你们在我身上的投入。我知道我妈那里还有不少存款,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们打钱了。”

“我知道……就算你给,我也不会再要的。”

顾曲轻轻翘起唇角,就这样看着顾修平,一点一点红了眼眶:“我还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你说。”

“钱,真的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吗?”

为了钱,不惜家庭破碎,让自己身陷牢狱之灾。

还是为了钱,把刚成年不久的孩子一个人丢下,甚至暗示他可以卖身。

钱真的那么重要吗?

他现在已经有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为什么还是不觉得幸福。

顾修平哑然。

“我睡不着的时候总是会想,当初你们没有生下弟弟就好了,或者你没有升职就好了,升职了没有贪污第一笔钱就好了,再或者我没有考上电影学院就好了,妈妈走的时候我硬要跟着一起走就好了……但是,到最后我发现,哪怕我真的可以扭转这一切,你们不爱我,也还是没有用。”

顾曲的表情是微笑的,声音却带着哽咽。

“我永远是这个家的外人,永远是你们做决定的时候,第一件可以抛下的东西。”

“你知道我的钱是怎么来的吗,不是我拍电影拍广告赚的,是我陪男人睡觉,人家给我的。我不是大明星,我是鸭,是卖的,我妈知道,但她装聋作哑,现在你也知道了,你以前说同性恋恶心,现在呢,你看我恶心吗?”

周敬逍听不下去了,打断顾曲:“小曲。”

顾曲第一次在顾修平脸上看到如此痛苦的表情,痛苦到五官都变得扭曲:“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你。”

该痛快吗?

这么多年,他终于找到机会报复,让伤害他的人也体会到他的痛苦。

他应该感到痛快吗?

他只觉得痛得喘不上气,像有一双手攥紧他的心脏。

在撑不下去之前,顾曲站起身,说:“你们吃吧,我没有胃口。”

顾曲离开餐厅,周敬逍的脚步随后跟上来。上楼走过一条走廊,周敬逍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小曲。”

顾曲转回身,脸上强撑的微笑消失,变成空无一物的死寂:“上次的事,你还想再发生一遍吗?”

周敬逍想到什么,讷讷地松了手:“我没想做什么。”

顾曲不想理会,走进二楼那间属于他的卧室,周敬逍紧跟进来,回手关上房门。

“对不起,小曲”

顾曲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周敬逍:“你道什么歉?”

“这件事是我唐突,我考虑不周。”

“周敬逍。”

“你说。”

顾曲眼睛还是红的,就这么看着周敬逍,唇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你是不是以为,你安排今天这一出,我会感谢你?”

周敬逍愣住,眉心拧在一起:“小曲……”

“你想看我们父子相认,冰释前嫌,然后我感动得无以为报,从此回到你身边,继续当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情人。是么?”

“不,我不是……”

“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顾曲轻笑,“四年,养条狗也该摸清楚脾性了,何况我是个人,长了嘴会说话的人。”

周敬逍哑然失声。

每个人都说他不了解顾曲,他心说放屁,他床上的人他怎么可能不了解。但现在,连顾曲也这么说。

他真的不了解顾曲么?

顾曲跟他的时候才十九岁,未经世事,一眼就能看穿。到现在也不过才二十多岁,大学刚毕业的年纪,和他身边那些八百个心眼儿的老狐狸比起来,简直如同一张白纸。

他怎么会不了解顾曲?

顾曲无非是要钱、要爱、要陪伴,除此之外还能要什么?

周敬逍困惑不解,连反驳的话也忘了。

良久,他低声开口:“我承认,我存了别的心思。我希望你回来,哪怕请你父母帮我劝你也可以,我拉得下这个脸。你说我不了解你,好,就算我不了解你,给我一点儿时间,我们重新开始,好么?”

顾曲摇头:“可我不想和你重新开始。”

“算我求你。”周敬逍抓住顾曲的手,“我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

顾曲低头,目光落在周敬逍握紧的手。

记忆里周敬逍从未对他说过“求”这个字,他于周敬逍而言不过是一只听话的宠物,谁会求一只宠物?

“是因为你没有被人拒绝过,所以不甘心么?”顾曲不明白,“还是你觉得,我在欲擒故纵?”

“都不是。”周敬逍急切地回答,“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

喜欢……

顾曲淡笑:“哦。”

“非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么,还是要我跪下来求你?”

“不用……我不需要。”顾曲感到疲倦。除了困惑不解之外,还有深深的无力。“周敬逍,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每次见面都谈这件事。我好累,你放过我好不好?”

“小曲……”

周敬逍终于迟缓地想起,今天接到顾曲,是在医院外面。

“你怎么了,为什么最近总是一个人去医院?”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顾曲没有多余的心力质问周敬逍是不是监视自己,他摇摇头,回答:“我没事。”

“你连梁恪行都瞒着,我不信你没事。”

“我瞒他,是因为我在乎他。”顾曲抬起头,迎上周敬逍的目光,轻轻笑了笑,“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生病了,这次有点严重,我不想梁老师担心,我也不想拖累他,所以我自己悄悄治病。”

空气陷入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周敬逍哑声问::“和我在一起,让你这么痛苦么?”

顾曲摇头:“不全是因为你。你没那么重要。”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二人的对话。

顾修平不放心顾曲,犹豫再三还是跟了上来,在门外听完了全部。

顾曲深呼吸一口气,把自己的手从周敬逍手里抽出来,说:“开门吧。”

门打开,顾修平站在门外。

“小曲。”

“有事吗?”顾曲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完了。”

“我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顾曲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和他谈。说是“谈”,不过是逼迫他说出他们想听的回答。

周敬逍逼他回头,顾修平逼他原谅。

他不想谈,他凭什么和他们谈?

但周敬逍替他做了回答,自认为善解人意:“你们聊吧。小曲,我下楼等你。”

说完便真的出去了,顺手关上了房门。

事到如今,顾曲早已失去抗辩的力气,只是站着都让他感到疲惫。他走到房间里的沙发坐下,曲起膝盖,把自己折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尽量少的接触让他不舒服的空气。

顾修平走过来,说:“今天在医院外面,我听敬逍说,你生病了。”

顾曲抬眸,并不回答。

“如果在这里过得不好。”顾修平停顿很久,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和我一起走吧……我们一家人,换一个地方生活。”

叮铃铃铃,下课了。

梁恪行走出教室,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很奇怪,今天竟然没有顾曲的消息。

身后一个学生追上来:“梁老师,留步,我还有个问题想问您。”

……

给学生答完疑,回到办公室,又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

手机依然安静,照理说平时这个时间,顾曲早该找他了才对。

梁恪行想了想,点开顾曲的对话框。刚敲下两个字,屏幕上方弹出徐松年的语音通话。

梁恪行接起电话,徐松年的声音传出手机:“喂,恪行,在忙吗?”

梁恪行回:“不忙,刚下课。”

“我有件事儿想跟你说,咱俩见一面吧。”

半小时后,徐松年和梁恪行在约好的红门见面。

红门老板韩誉也在,一见梁恪行,打趣道:“哟,大忙人来了。”

梁恪行笑着打招呼:“韩老板。”

“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儿,我让清宜换个时间调班。好巧不巧,他今天休息。”

要不是韩誉提这一嘴,梁恪行都快忘了,他在红门还有段没处理干净的关系。正想解释,徐松年从里头出来,打断二人:“来了恪行,走,进去坐吧。”

韩誉拍拍梁恪行的肩:“你们聊,有事儿招呼我。”

梁恪行只得先把这事放下:“好。”

徐松年不是急性子,相反在梁恪行的朋友里算是最气定神闲的一个。今天却显得没那么淡定,刚一坐下,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给梁恪行,说:“看看吧,新鲜热乎的。”

梁恪行接下信封,问:“什么?”

“顾曲的照片,刚从狗仔手里买的。他们原本是要卖给敬逍,机缘巧合,被我截胡了。”

信封摸着不厚,几张照片而已。如徐松年所说,新鲜出炉,是今天顾曲从医院出来后被周敬逍揽着坐进车里那一幕。

画面中二人举止亲密,顾曲戴着口罩,看不出表情,周敬逍半拥半抱将他揽在怀里,他看起来并不抗拒。

“我还有视频,要看么?”徐松年问。

梁恪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随手将照片推回信封:“不用了。”

“然后他们一起回了敬逍龙湖的那套别墅。”徐松年皮笑肉不笑,“我只把我看到的告诉你,至于其中来龙去脉,我不猜测,也不评价,你自己判断。”

说是“自己判断”,但徐松年的意思非常明显,梁恪行不会听不出来。

沉默片刻,梁恪行拿起手机,轻轻一划解开屏幕,置顶的消息框,顾曲仍然没有给他发来任何消息。

梁恪行拨了电话。

好在电话还能打通,几秒钟后,听筒里传出顾曲的声音:“喂,梁老师?”

听起来还算平稳,只是其中一丝颤抖的尾音,没有逃过梁恪行的耳朵。

梁恪行问,语气如常:“我下课了。晚上一起吃饭吗?”

“晚上……”顾曲想了想,犹豫着回答,“今天有点累,我想回去休息,不想吃晚饭了。”

“今天做什么了?”

“没什么,上午工作室有点事,下午和佟言去逛街。”

梁恪行点点头:“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晚上别饿肚子,多少吃点儿。”

“好。”顾曲乖乖答应,“那明天见。”

“嗯。”

放下手机,徐松年面色复杂:“我早说过他不是省油的灯。”

梁恪行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能有哪样?”

“他应该还有别的事瞒着我。”顿了顿,“与周敬逍无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