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游戏杂音在响, 猫咪挠着猫抓板,窗外的风轻叩门窗。

这个冬夜好像很热闹,又好像很安静。

“怎么有空陪我玩游戏?”云静漪答非所问, “你忙完了?”

“暂时可以喘一口气了。”席巍视线仍落在手机游戏上。

他们这一队四人, 只剩云静漪的角色还活着, 各个都切到她的视角。

见她一枪一个人头,之前骂骂咧咧的男人,愣住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屁话:“开挂了?”

左瑶亦是傻了:“漪漪, 你是被附身了?”

云静漪没开队内语音。

她从不喜欢语音视频打电话, 更遑论队里还有两个陌生人。

手机不在她手里, 她也不可能打字, 发队伍消息。

她能做的, 不过是静静坐在席巍怀里,看着他操纵自如地跑毒, 舔包,抢车抢物资。

“记得我说的吗?血缘是世界上最无解的东西。”

席巍平静地同她说着话,手下每一个动作却杀伐果断,就连他手背偾张的青筋, 都显得遒劲狠厉。

这种反差很微妙,是她会喜欢的。

可她真的不太喜欢他话里的内容。

“不管你再怎么逃避,只要你和你父母的血缘关系还在, 只要你还会在意他们, 你就必须得去面对他们。”

“可以不要吗?”

有时候, 她真的很害怕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亲密关系。

从小到大, 无论是交朋友,还是谈恋爱, 每每关系太过亲近,有人试图突破她的道德底线、边界感,她身心都会拉响警报,下意识远离。

只有保持一定距离的关系,才能叫她感到轻松。

哪怕是席巍……他们的关系能持续到现在的关键,就是他不会过分插手她的生活。

他清楚知道她需要自由。

至少精神上,她必须自由。

可她父母不是这样的。

他们习惯掌控她,认定她必须按照他们所说的去做。

否则,他们会给她扣好多帽子,自私、自利、不孝顺……

要她听话要她乖,又要她独立,不给大人添麻烦;要她文静不吵闹,又要她活泼外向会来事。

她没用。

他们要求的好多事,她都做不到。

她渴求一个智者引导她前进,而不是一个控制狂。

“如果世界上,所有我解决不掉的问题,能突然间全部消失,该有多好。”

她低声喃喃。

最后一次缩毒圈,地图只剩两个人。

他们队伍另三人跟随她视角,越来越激动,嘴巴叽叽喳喳,指挥不断,很吵。

“就像……当初你搞定我那样。”他话音落下。

“嘣!——”

一声枪响。

炸进云静漪的耳朵,也仿佛是在她心上开出致命一枪。

游戏弹出“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字样。

“你知道我有多极端。”

云静漪情绪不受控制地波动。

“每次跟我爸妈发生争执,我真的都有在反思,想着下次再发生类似的情况,我一定要冷静理智,不要再乱发脾气,故态复萌。其实我也知道,我应该跟我爸妈坐下来,好好谈一谈,避免今后再出现类似的问题。但我做不到!席巍,我做不到!”

她崩溃,挣I扎着要从他腿上下来,他双臂却似铁钳一般,将她抱得很紧很紧,她感觉自己快呼吸不过来,眼泪“啪嗒”一下掉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手机被撂在一旁的沙发,屏幕停在结算界面。

他成功帮她拿下MVP。

但世界上有很多问题,不是他能替她解决的。

“他们有他们自以为是的想法,不管我怎么跟他们说,他们都无视我,只顾着一昧输出他们的观点,我根本没办法跟他们顺利沟通!他们总是逼得我不得不发脾气,不得不跟他们大吵一架,好像这样他们才能听到我的声音,才能正视我的需求!每次,光是跟他们说话,我就感觉费尽了力气!”

小时候,因为二胎的事,他们逼得她歇斯底里地砸摔东西。

长大后,他们又一次次捧高踩低,贬低她,打压她,逼得她忍不住摔门而出。

她知道跟父母对着干不好,她知道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问题能顺利解决的前提,是他们也愿意跟她沟通协商,不是吗?

可他们不会沟通,他们只会打压式教育。

一开口,就在往她伤口上撒盐。

“我不是个孝顺听话的孩子,我也不想当一个枯燥无趣的人,我无比向往那种充满生命力的每一个瞬间,但是……我真的好累。”

累到没力气再去挣I扎,只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躲着。

只有远离问题根源,她才维持心态平和,变成一个温柔和善的人。

她喜欢这样平稳可控的自己。

而不是,像一个压抑的疯子般,狂暴,无措,慌不择路。

云静漪哭得越来越厉害,全身止不住地抖,好像隐忍许久的休眠火山骤然喷发,完全不受控。

席巍紧紧抱着她,宽大手掌在她手臂温柔摩挲,安抚她的躁动,和她一身竖起的尖刺。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轻声安慰。

“我不好!”她歇斯底里地哭喊,席巍差点压不住她。

可不管她怎么挣脱躁狂,他仍是紧紧抱着她不放,温声说着话:

“你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成绩优异,人缘也好,没有心理扭曲,也没有做任何违法犯罪的事……你比社会上的很多很多人,优秀太多太多。”

“并没有!”她完全听不进去,“我爸妈一点都不满意我,比起我,他们分明更喜欢你!”

“可我不好,”他低下脖颈,额头抵着她肩窝,声音透着几分疲倦,“我抽烟,喝酒,打架,出入娱乐场所……对你父母不知感恩就算了,还混I蛋到,把他们的掌上明珠拉下水,跟她搞在一起。”

“……”酸胀难捱的心脏,因为他最后一句话,而滞了一拍,血色漫上脸颊,云静漪有些别扭,“那我岂不是更差劲,我爸妈那么保守,而我却跟你乱搞男女关系。”

察觉她情绪有所缓和,席巍紧箍在她身前的手臂稍稍放松些,这才发现,他手心竟紧张到沁出薄汗来。

他拉着她,让她面对面地坐在他怀里,伸手抽几张纸巾,帮她擦眼泪。

“想哭就哭吧,情绪发泄出来,好过你一直憋在心里。”他说。

云静漪抬手抹一把挂在下巴颏上的眼泪,不想让他看到她哭得那么狼狈,她垂着头,闷闷说:

“你这样盯着我,我哭不出来。”

“骗人,”他拿着纸巾,摁在她眼下,“明明眼泪还在掉。”

“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但有些事,是你能控制的。”

席巍有意控制说话的语速和语气,让她紧绷的神经能得到舒缓。

“不管怎么说,快要过年了。你跟我不一样,你父母就在本市,离得这么近,你一个独生女,过年不回家,于情,这说不过去。而且,你一直待在我这儿,也拒绝跟叔叔阿姨沟通,于理,他们见你迟迟不回家,容易多想。”

“是不是他们找你了?”她直觉总是灵敏。

“是。”席巍坦白,“总觉得你待在我这里,不合适。”

云静漪想笑,“我妈之前还说,我们住在一间房没问题。”

原来,陈巧莲的意思是,她和席巍可以住在同一屋檐下,但不可以是男女单独同居。

“可我不想回,怎么办?”她噘着嘴,冲他撒娇,“席巍,要不……你陪我回去?如果我跟我爸妈再吵起来——”

“不可能。”他拒绝她,“云静漪,你知道,如果我回去,你会是什么样。”

是啊,她知道。

她爸妈肯定又要夸赞他一番,然后又要拿她做陪衬,说她上次家里还有客人在,她怎么能摔筷子走人,说她放寒假不回家,待在外头心都野了,质疑她到底在做些什么勾当。

到时候……她肯定又会憋不住气,同家里人闹起来。

“我害怕……”

“说不定,没你想象的那么可怕。”

席巍拨开黏在她腮上的发丝,帮她整理着头发。

“漪漪,你是一个有家的人,在你还无法独当一面之前,你最好的选择,是待在那个家里。无论如何,你父母都是你的靠山。”

“你就知道我没办法独当一面?”

“如果你有,如果你可以斩断对父母感情的依赖,你不会像现在这么难过。”

他一针见血。

好像一把巨锤敲响她灵魂,她怔愣,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碎成齑粉。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云静漪怎么都想不明白,他轻飘飘一句话,怎么能如此掷地有声。

因为在乎,因为依赖,因为缺爱又渴I望得到爱……所以她才会被困住。

“云静漪,就因为这些事,你反反复复,折磨了自己多久?”

他抚着她下颌,低头抵着她的额,一字一句,说得轻缓又认真。

“不管叔叔阿姨怎么说,你都是他们唯一的亲生孩子,这是不争的事实,你改变不了,他们更改变不了。你人生还很长,而他们人生已过半,小时候你离不开他们,未来他们能倚靠的只有你。

“你没有能力让所有矛盾消失,再回避下去,不跟他们说清楚,那么内耗的始终是你自己。不如,把矛盾摊开来,一一解决。”

她垂着眼,不说话。

他知道她听进去了,知道她不喜欢被人喋喋不休地说教。

所以,他给她时间消化。

他拍抚着她后背,让她依偎在他怀里,慢慢平缓情绪。

云静漪眼泪总在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向好脾气的她,每次聊起原生家庭的问题,才刚开了个头,她就忍不住鼻酸掉泪。

“我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她开始怀念以前的自己,“在我小时候,我性格还挺开朗的。有一次跟人出去玩,没跟我妈说,我妈急得到处找我……我爸还常常抱着我坐在他肩上,带我去游乐园玩。”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父母渐渐疏远,她养成了这种扭曲的性格,变成了这幅模样?

她不知道。

游戏不想再玩下去,云静漪窝在他温暖的怀里,手拽着他衣服一角,舍不得放掉。

“如果我回家了,那曲奇怎么办?”

“我会照顾它。”席巍说。

“之前说好我照顾它……不麻烦你的。”

她始终害怕麻烦别人,即使她已经麻烦他这么多了。

“它毕竟也是我的猫。”

“嗯,是我们的猫。”

哭过后,犯困。

她打盹,席巍轻手轻脚地抱起她,往卧室的方向走。

“席巍。”她胳膊攀上他脖子,惺忪睡眼就着澄黄光线,迷迷蒙蒙地望着他。

半天没等到她后续,他喉结动了动,“嗯?”

“我还挺欣赏你的……对你颇有好感。”

含糊不清地说完,她滚烫的脸往他怀里一埋,装死。

半晌,才听到他微不可闻地哼笑了声,胸腔轻轻震动。

他把她放到床上,熄灯。

黑暗袭来,让人神经放松。

半梦半醒时分,他那句“就像……当初你搞定我那样”从她脑海一闪而过,她脚一蹬,猛然清醒过来。

约莫零点时分,夜深人静。

席巍抱着她睡觉,察觉到她动静,含混地“嗯?”一声。

她抬头,入目是他线条锋利流畅的下颌,很多话在心里酝酿许久,最后只简化成一个问题:

“你……还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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