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二十分钟后,荆荡换上清爽的白T和运动裤,脏衣服打包进塑料袋,这里不方便洗,他准备明天都扔了。

卫生间里都是热腾腾的水汽,荆荡拉开门走出去,便碰到低着头木在客厅的易书杳。

小姑娘睫毛乖巧地往下耷,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走过去,她才木讷地抬起头,对着他一番欲言又止的模样。

“干吗?”荆荡问。

“……就是……”易书杳抿了下嘴巴,指了指他待会要住的房间,“那间房原来是我外婆在住,我刚刚打扫的时候发现床板的木头都坏掉了,睡不了人。”

荆荡弯腰擦着头发,骨感白皙的五指在灯光下晃动,睫毛浓密地低垂:“说了睡沙发就行。”

“沙发比较小,你睡起来会很不舒服的,”易书杳望了眼客厅那个白色的软沙发,想了想忽然灵机一动,“要不你睡我的床,我睡沙发,我个子小,能睡沙发。”

“用不着,”荆荡睨她一眼,“你给我床被子就行。”

“可是真的会不舒服的,你太高了,沙发小。”易书杳说。

荆荡朝易书杳扫了一眼,眼神淡淡的,却很有威慑力。

易书杳本质还是觉得她惹不起这位大少爷,认命地从房间搬来一床被子,只敢在铺被子的时候,小声说一句:“荆荡,你怎么这么专制呀。”

“知道我专制就行,我还没耐心,以后少说废话。”荆荡问,“懂不懂?”

“不懂,谁懂你呀?”易书杳愤愤地铺着被子,“看你今晚睡得不舒服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

易书杳哼了声,铺完被子往自己房间走:“我现在去洗澡了,你待会有事就叫我,或者给我发信息,知道了吗?”

“遵命啊,”荆荡擦完头发,拿着手机坐到沙发,扯扯唇角,“祖宗大人。”

易书杳弯了个笑,关上门,拿着衣服去洗澡了。

卫生间里还有他残存的水汽。温温热热的,很舒服。

她想象了一秒他洗澡的样子,脸唰地红了,接下来洗澡的时候,她也忍不住想象。

少女时期的悸动总是青涩,易书杳洗完澡出来,不知道是水汽的原因,还是心动的原因,总之脸变得红彤彤的了。

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砸在地面很结实。

易书杳拿吹风机吹了头发,她头发长,吹完已经是二十分钟后。

新年的烟花已然停了,只能偶尔听见外面时不时放一点鞭炮。现在是凌晨一点半,她却一点都不困。只要想到荆荡就睡在她一门之隔的客厅,她就一点都不想睡觉。

甚至想出去跟他说说话,或者是不说话都可以。

只要她,能够待在他身边。

但是他应该很困了吧。

易书杳忍住想去找他的心思,逼自己关上灯,闭上了眼睛。

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窗边。她听了一会雨声,还是没能睡着,嘴巴倒是有点渴了。

水在客厅。

易书杳从床上爬起来,轻轻拧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没开灯,荆荡没有睡在沙发上,被子也不在那儿,而是被放到了一旁的长椅子上。

易书杳猛地想到什么,抬头望了屋顶。

果不其然,那里漏着雨。

外婆还在的时候,客厅屋顶就时不时漏雨,需要请人来修。

现在这房子这么久没住了,自然更会漏雨了。

荆荡怎么不跟她说漏雨的事呢。

易书杳环视一圈找他的人,然后发现他站在了门口,手指夹着一点猩红,在吸烟。

哪怕她不喜欢他抽烟,也没有办法不承认,荆荡抽烟的时候很帅。

门开着,有一丝月光正好打在他的头顶,照得他侧脸锋利,轮廓分明。薄唇含着烟,熟练地过着肺。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呼吸也很静。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现了她,马上掐了烟,嗓音因为吸过烟低沉,泛着点金属过滤乌木的磁哑:“易书杳。”

易书杳慢吞吞地走过去:“你答应我了的呀。又抽烟了。”

“先站那,别动。”荆荡手动散了散烟味。

“我不,”易书杳也是天生的反骨,她走过来,从荆荡手里拿过掐灭的烟,气得张嘴想咬,“有那么好抽吗?”

“别咬。”荆荡从她手里拿回烟。

“你说吧,这十几天在家里,背着我抽了多少烟。”易书杳一套可爱风的白色睡衣穿在她身上,长衣长裤的款式,棉质的看起来就好柔软。像她这个人。偏偏爱装大尾巴狼。

少女威风凛凛地叉着腰,随手绑的丸子头在月光下像一颗樱桃。她眼睛盯着他,比常人要浅的瞳孔此刻很专注,好像誓要在他这里找一个答案。

往后的很多年,荆荡都深刻地记得这一幕。

易书杳鲜活得像夏天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桃子味汽水。冰镇的,甜美的,他喜欢的。

“那你呢,”荆荡说,“瘦了多少斤?”他一把拉过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眼前,两人隔着咫尺的距离,他低头道,“这十几天有哪一天是好好吃饭的?”

谈到好好吃饭这个问题,易书杳不吭声了。她讪讪地笑了下,说:“我是觉得啊,你只要不经常抽烟,一周如果只抽这么一根的话,其实还是可以的。”

荆荡将烟扔进垃圾桶:“我他妈半个月就抽了这么一根。”

“别说脏话呀,”易书杳拉长尾音,“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吃饭的,我就瘦了一点点而已。”

“只瘦了一点点?”荆荡刚才来找她的第一眼就发觉她大概瘦了好几斤,现下他从下往上睨了眼她的身形,太过单薄,像一张随风摇曳的纸。

但并不是哪一处都单薄着,月光下,易书杳哪怕穿着宽松的睡衣,都能看到她胸脯鼓起,白色蕾丝的绑带系在两侧的肩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饱满的形状。

荆荡刚抽的那支烟在喉咙里产生迟来的缭绕烟雾,酥热极了。他又想起那一场梦境,午夜潮湿的青梅汁,她懵懵懂懂朝他看来的纯真眼神,和他侵略性质的眼神。

荆荡移开眼神,偏头看向窗外盛开得热烈的茑萝。

“好像也不止一点点?上次称了不到八十五斤。”易书杳天生不爱吃饭,在家里又没有荆荡管着,每餐就吃那么几口对付一下,自然很快就又瘦了下来。

“养了你一学期,放个寒假就又给我瘦回去了,”荆荡听着她这话有些来火,“易书杳,你挺能的。”

“哪有你能啊,”易书杳小声地反驳,“再说我不想跟易家的人一起吃饭,跟他们一起我就吃不下饭。跟你我才想大口吃饭。”

“开学了每顿都跟着我,听见没,”荆荡拎起她细小的手腕,“我再重新养一次。”

“好呀。”易书杳眼眸弯弯地答应。她喜欢和他一起吃饭,想以后的每一顿饭,都是跟他一块吃。

“噢,对了,”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势有变大的预兆,客厅漏的雨一滴滴击打在地面,奏的乐章意外好听。但再好听也没有让人想听下去的欲望,易书杳想到这个难题,一脸严峻地走到沙发处,问:“你怎么不给我发信息说这里漏雨啊?还是我自己出客厅才发现的。”

荆荡睨了一眼漏雨的地方,漫不经意地说:“这有什么,我待会打一晚上游戏都行,你睡你的就行。”

“你肯定很困了。”易书杳担忧地说。但她又实在想不到他还可以睡哪里。

除非,睡她的房间。

她那张床是一米八的大床,睡两个人足够了。她睡左边,他睡右边,中间会空着,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易书杳知道他的脾气,要她直接说,他肯定不答应。

所以……易书杳灵机一动,示弱地说:“但是外边在打雷了,我不敢一个人睡觉,你可以不可以去我的房间打游戏。”

荆荡:“你怕打雷?”

“怕。”易书杳这话是实话, 她小时候还不怕这个,自从妈妈和外婆相继都在一个雷雨天去世,她就怕上了打雷。因为她害怕电闪雷鸣的时候,上天又会收走她某位最爱的人。

荆荡噢了一声, 拿了手机进她房间, 顺手抽了把客厅的椅子。

“不用拿椅子了, ”易书杳按下椅子, “你就坐在我床上打游戏吧。”打着打着他应该就会想睡觉了, 到时候她再哄他睡下,他今天应该就还是能睡个好觉的吧。

荆荡睨她一眼,觉得荒唐地问:“坐你床上?”

易书杳拉起他的衣袖, 扯他进了房间,弯了一个笑:“我睡床的左边, 你坐床的右边,可以吗?”

荆荡被她拉进了房间。

房间不怎么大, 可以说得上是小, 放了张一米八的床就只能再放个衣柜, 连过道都显得有点挤。

不过这张床是挺大的,她如果睡左边,他坐右边的床角, 好像也不是不行。

“睡你的。”荆荡合上门, 坐到床的右边。

易书杳知道他这是同意了, 遂脱了拖鞋上床, 将被子分他一半:“盖着, 待会着凉了。”

“不用。”荆荡靠着床头,两条长腿懒散地倚在床边,将被子还给她, “我挺热的。”

他是真挺热的。房间没开窗,空气静悄悄又热乎乎地流淌。这么晚了,他和她莫名其妙地待在一间房里,他感觉浑身跟着了火似的,抽了支烟也无济于事。

房间没开灯,漆黑的一片,只有空气流动的细微声音。

偏偏易书杳又凑到他面前,郑重其事地将另外一床薄被甩给他:“那你盖这床,要是感冒了我可不负责。”

她的脸仰着看他,手撑在床上,身体里的香气全跑了出来。

女孩子眼睛眨眨的,亮亮的,像碎了半颗的粉钻,闪闪发光。

距离好近。

乡下偶有不知名鸟类的叫声,叽叽喳喳地叫个没完。窗子没关紧,不止月光,凉凉的冬风也跟着溜进。

荆荡感觉这一幕和他之前做的那几场梦好像。迷离的,梦幻的,汹涌的。

他滚了滚喉咙,发现嗓子干干的,热热的,也很痒,痒到他想再多抽几支烟。

明明寒假这十几天他真没抽过一支烟,但见了易书杳,烟瘾就又被带了出来。

真烦。这小姑娘真够烦的。

易书杳见他望着她没说话,她又凑他近了一点,凶巴巴地说:“你听话呀荆荡,盖被子。现在可是冬天,要是一着凉,那可是你自找的。听见没——”

话还没说完,她的下巴忽然被荆荡的手抬住。

风静了一个拍节。

心也悄悄。

易书杳抬眼看着他。这才发现她隔他好近。

两人之间穿透着新年的月光,伴着二零一八年第一缕心动。

易书杳咽了下喉咙,想说什么。

他抬着她的下巴,清冷的光线像冰块,凛在他宽阔冷薄的眼皮。

荆荡右手撑在床上,另外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紧了她的手腕。他朝着她的方向低头。呼吸在加速,血液翻滚。

易书杳感觉眼睫毛很痒,心脏也痒痒的,下意识地挣脱了一下。

荆荡感受到她的挣脱,像是有一根神经元单独被抽开,他立马松开了她下巴,低低道:“别瞎吵,好好睡。”

易书杳语气略微加重地噢了一声:“你困啦?”

荆荡把薄被盖到腿上,坐到床角,和她天南地北地分开:“我打会游戏,你别吵我。”

易书杳乖乖地喔了声:“ 那你待会打游戏的时候也别吵我。”

荆荡想笑:“谁让我来你房间打游戏的?”

“……”易书杳笑眯眯地翻脸不认人:“我不知道,我要睡觉了。”

她盖上被子,遮住了身体和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杏眼,余光看到他坐在床的右边,月光清凉地斜在他高大的身上,他的影子刚好落到她的手心。

易书杳收紧五指,好像要把他攥到手心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无比雀跃,一点想睡的心思也没有。

但她又不敢打扰荆荡打游戏,她怕他一生气就又攥着她手腕,或者抬住她下巴,轻而易举地就固定住了她。

易书杳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他真的离她好近喔,他的头往她这边偏的时候,她都感觉有只蝴蝶在她心尖展翅,把她整个人都弄得酥酥热热的。

哎哟,易书杳一旦想到这一幕,她的心脏就啪嗒啪嗒地跳。

她怀疑荆荡都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毕竟这房间很静。他虽然说他要打游戏,但一点动静也没弄出来,空气静悄悄的。好在有外边的雨声,掩盖了心脏的震动。

易书杳一点儿都睡不着,朝着他的方向翻了个身,眼睛偷偷地瞄他。

他低着头在摆弄手机,应该是没打他平常打的游戏,懒散地看着屏幕,手指放在屏幕上无声地敲击。

是消消乐。

易书杳没忍住出声,轻轻地问:“你还爱玩这个啊?”

荆荡放下手机,眼皮低睨:“易书杳,你还睡不睡了?没打雷了,我去客厅。”

“哎,哎,哎,”易书杳马上闭上眼睛,“我睡了,我睡了,待会会打雷的,你别走。”

荆荡看着她闭上眼睛,确认她有在睡觉后,拿起手机继续玩消消乐。

其实他不爱玩这破游戏,无聊死了。但他如果要玩他平时玩的游戏,易书杳别想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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