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上车后,魏东见贺枝南还是迷蒙的困倦样,下车回房里拿了一条干净的薄毯替她盖好,叮嘱:“开车得两个小时,你再睡会儿。”

贺枝南点点头,眼睛一闭,很快沉沉睡去。

等贺枝南从梦里转醒时,耳边响起类似铁门拉扯的声音,生锈的底盘在地面滑动,那声音刺耳得很,听得人心里难受。

贺枝南半梦半醒地睁眼,视线瞥向墨黑的窗外。

雨似乎停了,前方灼目的灯光刺痛她的眼睛。她刚想藏进薄毯里,身侧有人先一步伸出手,替她遮挡强光。

“醒了?”魏东问。

贺枝南呆看着那双手,低低“嗯”了一声。

背着光都能看清他掌心的伤痕,骇人的刀疤自虎口往下划开几厘米,伤口很深,像是旧伤。

“这里怎么弄的?”贺枝南问。

车前似乎站着几人指挥停车,魏东正单手开车,没听清她的问话。

皮卡车停在仓库外的空地,车停稳后,魏东侧过头看贺枝南,嗓音压低:“刚才问什么?没听清楚。”

“我说……”

“——东哥!”车外气运丹田一声吼,成功打断贺枝南的后话。

驾驶座的车门被人猛地拉开,窜出一个穿着油里油气的光头。那人见到副驾驶座的贺枝南,先愣了两秒,而后摸着光溜溜的脑袋高呼:“哟,嫂子也来了。”

光头不怀好意的笑看得人无端眼熟,等贺枝南模糊记起这人她之前在刺青店见过时,魏东已经迅速下车,将车门狠狠摔上,隔着车门都能听见他怒声骂:“你别瞎喊。”

话说得认真,可贺枝南的心却猛地沉落半拍,顷刻间凝聚的郁气四散全身,有种说不出口的烦闷。

这时,前方矮房里窜出几个人,其中有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衣着休闲,黑色卫衣加浅灰色卫裤,有一张猜不出年纪的娃娃脸。

光头一路小跑至安全位置,确定魏东踢不着他后,冲着刚来的男人高声嚷嚷:“牧洲,我就说我们东哥有女人,你还不信我,今儿打脸了吧。”

“真的假的?你小子说话一向跑火车。”

“你自己去看,铁证如山。”

娃娃脸听着来了好奇心,径直朝副驾驶座走来。

他们刚走到车前,魏东突然出现,出手推了他一把,挡住去路,抬着下巴恶声恶气地说:“看什么看,动物园参观吗?”

牧洲见他那副不自然的神色,暧昧笑道:“哥,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什么?”魏东耳朵泛红,粗嗓骂他,“滚一边去。”

牧洲难得见他这副模样,扯着嗓子大喊“嫂子”,身后几人也跟着瞎起哄。

车里的贺枝南捂着发烫的脸偷笑,掀开毯子整齐折好,刚推开车门,魏东就出现在眼前。

皮卡底盘高,上下车很麻烦,贺枝南瞥了一眼黑漆漆的地面,试探地伸出脚,下一秒魏东的手就环在她腰间,亲密地抱她下车,嘴里还说:“他们就爱瞎闹,你别当真。”

贺枝南心里憋着一口气,抬头看他,很想问他“我不可以当真吗”,可话还堵在胸口,看戏的几人就迅速围了上来。

牧洲从车门外探头瞄,瞧见魏东怀中黑长发披肩的清纯女人。她穿着简单的毛衣、细腿裤,皮肤很白,水亮的杏眼在黑夜里冒着光。

大光那家伙这次倒没扯淡,的确是能让人一眼惊艳的尤物。

“嫂子好!欢迎嫂子!”几人迅速喊。

魏东反身挡在贺枝南面前,隔绝那些豺狼虎豹的注视,沉着脸重复之前的话:“我说了不是,别乱喊。”

牧洲嘴角抽搐,懒得当面拆穿他。

如果他刚才抱她下车的动作不那么自然,牧洲或许会考虑一两秒钟再做决定。

气氛僵持间,魏东身后一直沉默的女人窜出来,朝牧洲友好地伸手,自我介绍道:“你好,贺枝南。”

牧洲见她憋红的脸,想来是被大木头刚才的语气吓到了。他摇头笑了笑,伸手与之相握。

他长着娃娃脸,声线温柔细腻:“牧洲,东哥以前的战友,也是他的铁哥们。”

贺枝南点头,表示了解,转而问道:“厕所在哪里?”

“哦,就前面那栋楼的一楼。”

被忽略的魏东还没意识到她在生气,低声道:“我带你去。”

“不用。”贺枝南的脾气硬起来跟石头似的,说话也是冷腔冷调,“我自己会走。”

刚往前走两步,跑远的光头来了,牧洲连忙指挥他带路,他欣然接下这活儿,说:“嫂子,这边请。”

魏东伫立在原地,目送着二人渐行渐远。他转身关门锁车,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抬脚便往那处走。

牧洲紧跟在他身后,见他脸色不大好,淡声问了一句:“哥,这位真不是嫂子?”

魏东侧头看他,一字一板道:“还不是。”

“啥意思?”牧洲听迷糊了。

魏东叹了一口气,刚被人无视的阴郁情绪还在延续,低声说:“在追。”

“我去,你这话就非得断开了说吗?你刚一口气说完多好。”

魏东眉头紧蹙,问:“我刚说什么了?”

牧洲心血翻涌,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猛然想起这男人以前拒绝女人时各种气死人的骚操作。

果然,出来混迟早都要还的。

过去的三十年,魏东习惯了被女人们追着跑,偶尔也要感受下追女人的苦闷。不扎扎实实吃点苦头,哪懂什么叫作珍惜?

“没什么。”牧洲个子也高,只比魏东矮个几厘米,伸手拍魏东的肩,语重心长道,“任重而道远,加油。”

“滚蛋。”

魏东面色一沉,抬脚飞踢过去,牧洲早就跑远了。

贺枝南在厕所待了十分钟,一瞬不瞬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想不明白自己在生什么气。

魏东的话说得没错,他们现在还不是男女朋友。

虽然她已经逐渐习惯他的照顾,习惯他温暖的怀抱,习惯抱着他入睡,甚至习惯他唇舌的热度,习惯他动情时咬着她的耳朵粗喘。

可那些归根结底都是肉体层面的东西,至于他心里怎么想,他不说,她也不敢猜,害怕结果会让自己难过。

朱妮娜总说她这样的人看着清醒,一旦陷入感情理智全无,容易被伤得体无完肤。

可她并不这么认为。

如果对方是魏东,即使他们最后的结局不美好,他也不会伤她分毫。

他是个善良的人,正因为太善良,所以才不忍心推开她。

她现在很需要他,他知道,她也清楚。

正因如此,她不确定自己的主动是不是一定程度上造成他的困扰。又或者,一段纯粹的肉体关系,满足自己,满足对方,他并没有拒绝的必要。

厕所的窗户玻璃破了个洞,冷风狂啸着灌入破口。

贺枝南从小包里翻出一瓶药,默默看了几秒,成功扼杀掉之前所有的胡思乱想。

如果有一天,她被那些邪恶的梦魇重新拉进深渊,她会决然地推开他独自面对,放任自己游荡在无边黑夜,自生自灭。

贺枝南走出厕所,牧洲在外头等候多时。

“嫂子。”牧洲两步迎上来,笑得很真诚,“东哥说你还没吃东西,去厨房给你弄吃的去了,我带你过去。”

作为一个物流公司的老板,牧洲虽然长得不成熟,为人处世却极其老练。他之前谈过几个女朋友,光洞察女人心思这一块,强过魏东太多。

贺枝南一旦深陷沉闷的情绪里,很久很久都拔不出来,便拒绝了:“我不饿。”

言下之意,让他别瞎忙活了。

牧洲见状,赶忙帮兄弟说好话:“嫂子,东哥这人特简单,平时看着厉害吧,其实在男女之事上特别迟钝,有时候说错啥话他都不知道,你别跟他计较。”

贺枝南没吱声,咬了咬唇。

想说她现在并不是在生他的气,更多的是在气自己。

“其实换个角度看,这也证明他不是啥情场老手,大白纸一张的老男人,你多担待。”牧洲意有所指。

说起这个,贺枝南无端来了些好奇心,试探着问:“那他以前……”

牧洲笑了笑,刚要回答,那头突然有人挥着手喊他,似乎有什么事找他去处理。

“嫂子,我那头有事情忙,我们晚些时候聊。”他一边跑一边扬声道,“你往前走,一楼开灯的那间就是厨房。”

仓库外的风很大,吹起贺枝南的毛衣一角。浅米色毛衣质地柔软,荡在冷风中,漾开波浪般的优美弧形。

贺枝南慢慢走到亮着灯的那间厨房,透过窗户往里看。屋里厨具简陋,硕大的灯泡光芒黯淡,魏东壮硕的背影在灯光下隐隐晃动。

她深吸一口气,使自己现在看起来正常一些。

刚准备入内,她忽然听到里头矫揉造作的女声:“东哥,那女人真是你女朋友?”

贺枝南轻手轻脚地靠近,目光探进敞开的木门,瞧见吊儿郎当坐在长凳上的女人。对比小镇女人来说,她穿得还算时尚,嘴里嚼着口香糖,看着年纪不大。

魏东沉默半晌,憋出一句:“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女人矫情地哼了一声,起身走到他跟前,两只手撑着灶台,倾身靠向他,说,“我十八岁跟你表白,一年一次,每年都被拒绝,买卖不成仁义在,我连问你一句实话的权利都没有吗?”

魏东厌恶地后仰,粗声粗气地驱人:“你出去,别在这里。”

“我不走。”那女人也执着,知道他不爽快还偏要凑近,耍赖道,“你不给句准话,我还就在这里扎根了。”

魏东的脸色极为难看,懒得搭理她,端起刚煮好的面条准备走。

转身时,这女人竟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说:“东哥,我有话对你说。”

他一只手端着面不好挣脱,另一只手粗暴扯开她环上来的手臂,声音发狠:“放手。”

“你别这么凶嘛,我真的很喜欢你。从十八岁到现在,我每天做梦都想当你的老婆。”她带着哭腔,“我知道我没有你带来的女人漂亮,可她真心不适合你,看模样就是大城市里来的娇小姐,就她手里拎的那个名牌包,最便宜都是几万起,你养不起她的,我不想看到你以后那么累……”

魏东面色毫无波澜,使了些蛮力把她扯开,碗里的面汤洒了大半,娇小的女人也顺着惯力被甩到地上。

他的忍耐已到极限,脸黑得没法看,烦躁地想骂人。

“啪嗒”一声。

屋外,那个价值几万的名牌包直直地掉到地上。

魏东错愕回头,撞上贺枝南那双失神恍惚的眼睛。

她的呼吸停顿几秒,眼眉低垂,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往外跑。

魏东下意识想去追,跌坐在地上的女人死死地拽住他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东哥……”

“放开!”

“不要去……”

魏东奋力挣脱,女人不依不饶地缠上来。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摆脱掉女人,疾步追出去时,仓库外空荡荡的,贺枝南已经没影了。

深秋的夜,冷飕飕的狂风呼啸南北,夹杂碎石和尘土,砸向仓库门,碰撞出尖利的惨叫。

那宛如鬼哭狼嚎般的噪声暴力穿刺耳膜,每一下都直直往贺枝南的心口上插。

她穿着薄毛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手脚都冻麻了。

四周全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工厂和仓库,沿路闪烁几盏残破路灯,散发的微弱光源被蒙上黑灰的灯罩遮挡,能见度极低。

贺枝南没头没脑地在夜色中狂奔,穿插于各个仓库之间,直到喘不上气才停下休息。她环顾周边,阴森森的黑夜,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她跑得太急,包掉在厨房外忘了去捡,里面有手机和钱包。

她什么都没拿,带着那颗逃避的乌龟心,亲手把自己扔进了这茫茫夜色中。

东西南北,左顾右盼,没有光的指引,她根本找不到回去的路。

仓库与仓库之间相隔紧密,布局和装潢雷同,看久了就跟进了迷宫一样,贺枝南两只手抱着胳膊摩擦手臂。夜晚气温不超过几度,她那轻薄到随手能扯烂的衣服根本不御寒。

不知走了多久,毫无方向感的贺枝南渐渐地放缓脚步。风吹得头昏脑涨,那一瞬间的无力跟恐惧感似吸魂的小虫,成群结队地往她血肉里钻。

她为什么要跑?

她想不明白。

或许是因为魏东严词厉色地否认他们的关系,或者是那女人孤注一掷的表白,又或许是那女人说的某个点刺痛了她。

她很想冲过去霸气反驳,即便她是大城市的娇小姐,即便她一个包的确几万,可她从没想过让魏东拼命赚钱养她。

她外表看上去光鲜亮丽,可那颗满目疮痍的心,并非金钱能够填满。

她需要的是力量,是堆成小山的,能支撑她好好活下去的爱。

所以锦衣玉食算什么,若能遇到那个人,她宁愿粗茶淡饭,相伴到老。

前提是,她变回正常人,不再缩进乌龟壳,封闭自己,封闭世界。

“滴滴。”

伴着两道强光,身后传来刺耳的鸣笛声。

贺枝南心跳得很快,枯竭的心带着些许期待缓缓转身。那片灼目的光源照亮车牌,她呼吸一紧,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将她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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