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是他的车。

贺枝南意识到不对劲,转身疾步往前走。

那辆车刚开始慢慢跟着她,过了前方转弯处,突然一脚油门穿过她身侧。

车速极慢,慢到她能隐约看清黑色小车内两个男人的影子。

驾驶座车窗落下一半,贺枝南紧张到呼吸急促,假装没看见,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美女,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司机长了个四方脸,脖子上有大片文身,看着凶神恶煞不像好人,笑起来色气冲天,他油腻地说,“我们顺路捎你一段?”

副驾驶座是个胖子,绿豆大的眯眯眼猥琐至极。他探头过来瞄贺枝南,附和司机:“这地方很大,你要不知道路,走一晚上都走不出去。”

“就是,只要你上车,你想去哪里我们都陪着你。”

贺枝南脸色煞白,指尖深深插进肉里,气息颤得厉害,说:“不用,谢谢。”

四方脸司机淫笑着上下打量她,摸了摸嘴角,说:“行,那你慢慢绕。”

黑车很快开走,消失在贺枝南眼前。她长吁一口气,后背冰凉的寒意直到现在仍未消退。

黑灯瞎火,四周无人,她要真被二人强拉进车里,后续无法想象。

贺枝南看向前面的路灯,循着那星点光亮前行。

她好不容易松口气,那辆消失的车倏然出现,这次是朝她迎面开来。

这辆车的前车灯已关闭,黑车快速穿过路灯,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顾不上杂乱的心跳声,试探着朝后退了几步,转身朝后跑。

车里的男人一脚油门踩下去,逼近在夜晚狂奔的贺枝南。

两条腿自然追不上四个轮子,拐过前方路口,贺枝南一点力气都没了,绝望地朝前踉跄两步,噪耳的引擎声越发清晰……直到声音完全消失。

她知道,他们已经追上来了。

车里的两个男人熄了火,正美美盘算着待会儿把她带去哪个角落折腾。

这时,两道明亮的强光由远到近,伴着一阵熟悉的引擎声,贺枝南慢慢找回呼吸,两腿酸软,差点儿跌倒在地上。

皮卡车停在离贺枝南几米的位置,那光芒刺痛她的眼睛。她用手遮挡,微微张开的指缝间,身穿黑衣的男人现身于炫目的白光后。

再浓郁的夜色也遮不住魏东身上散发的凛然之气。他身形高大,眸光深沉坚定,他融进光里,追着光一步一步走向贺枝南。

似乎只要有他在,再多的艰难险阻皆成泡沫,一碰即碎。

魏东看着眼前毫发无伤的贺枝南,那颗吊挂在悬崖边缘的心终于沉沉落地,她没事就好。

他走到她身前,低头看她因惊吓过度而惨白的脸色。她的眼眶也红了,肩头一颤一颤的,俨然吓得不轻。

魏东冷厉的目光扫向她身后那辆黑车。车牌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脱下外套盖在贺枝南身上。

外套仿佛还带着他滚烫的体温,成功将贺枝南冰凉的身体包裹住。

直到心跳声归于正常,贺枝南才有从噩梦里成功逃脱的真实感。

“回车上去。”魏东面色阴沉得可怕,阴翳的眸光闪烁着无法遏制的怒火,他严肃地说,“不准下车。”

贺枝南第一次见他这样,再多的话都不敢现在说。她裹紧身上的外套,快步朝车的方向走。

黑车内的两个男人似乎认出了魏东。

眼见魏东气势汹汹朝他们这边走来,逼近的每一步都透着沉重的压迫感,似一双大手掐紧他们的喉咙,扼杀他们的灵魂。

副驾驶座的胖子胆怯得狂咽口水,他拉了拉四方脸司机的衣服,四方脸司机神色大变,难掩慌乱。

人高马大的魏东停在驾驶座外,抬手敲了两下车窗玻璃。

四方脸司机目视前方,手脚僵硬得不敢动。

“砰”,爆裂的破碎声直接炸穿耳膜,在夜晚格外清晰。

两个男人猛地一颤,受惊的胖子转身想逃下车,但又没那个胆。

车里的贺枝南看得目瞪口呆,魏东居然一拳头捶破车窗玻璃,尖锐的碎片飞溅满地。

四方脸司机毫无之前挑逗女人时的嚣张,透过破开大洞的车窗,挤出一丝笑,讨好道:“东哥,好久不见。”

魏东没应,面无表情地伸手进来解开车锁,拉开车门。他的五指抓着门边,弯腰看进车里,眼神冷得跟利刃似的,看得人心惊肉跳。

“陈诚的小弟?”魏东问。

“对、对。”副驾驶座的胖子点头如捣蒜,堆起谄媚的笑容,说,“东哥,那次要不是你出手帮忙,那些破事没那么容易解决,你的恩德我们都记在心里。”

“是吗?”魏东冷笑了一声,阴狠的眸子盯着吓到哆嗦的胖子,悍然发问,“所以你们报答的方式,就是吓唬我老婆?”

四方脸司机跟胖子面面相觑,后背直冒冷汗。

今晚要真把这女人怎么了,他们都不知道明天是怎么死的。

“原来是嫂子,我就说这鬼地方哪里来这么漂亮的女人。”四方脸司机面色发白,笑着打哈哈,“东哥,我们有眼无珠,你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哥……啊啊啊——”后话直转呻吟跟惨叫。

魏东一拳头砸下去,锤得他眼冒金星,当场没了声音。

胖子直接吓尿,整个人蜷缩着紧靠车门,眼睁睁看着四方脸司机被魏东揍得满脸是血。

魏东明显收了力气,但几拳下去冲击力太大,等他收回手,四方脸司机整个瘫软在椅子上,奄奄一息地喘气。

魏东当然清楚这些人脑子里面想些什么龌龊东西。

四方脸司机是他朋友收的小弟,以前坐过牢,出狱后依然不思悔改,成天带着胖子四处流荡,专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刚才他若没有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魏东低身从车里拿出抽纸,淡然地擦干手背渗出的血,然后从裤口袋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弯腰直视胖子。

“东……东哥……”胖子都要哭了。

魏东含混不清地吐字:“火。”

胖子哆哆嗦嗦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半身越过驾驶座,点燃魏东嘴里的烟。

魏东单手撑着车门,不急不慢地吞云吐雾。

那根烟很快到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币,朝车里扔进一张红票子,轻飘飘地说:“玻璃钱。”

魏东径直转身,胖子捂住胸口大喘气,可男人突然一个回头,胖子又憋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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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魏东阴着脸扔了两张钱:“医药费。”

皮卡车沿着仓库那条路走到底,右拐至大路,在无人街道开了近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一间商务酒店门口。

酒店装潢看着有些年头,可方圆十里,这里住宿条件最好。

魏东先下车,脸上怒气未散,来的路上全程保持沉默,副驾驶座的贺枝南也不说话,缩在他的外套里,侧头看窗外,下唇快咬破了,眼眶红了又红。

魏东绕到副驾驶座,开门前,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想翻涌的暴戾情绪影响到贺枝南。

拉开车门,他低眼见贺枝南紧咬的嘴唇,长发凌乱地遮过她泛红的眼睛,就知道她惊魂未定。可他心中的那团火从她消失的那瞬一直烧到现在,刚才用拳头发泄一半,剩下那一半,怎么都压不下去。

“吓到了?”魏东明明想温柔些,可这蕴着火的声音,听着更像质问。

贺枝南还没完全缓过神,既生他的气,又生自己的气,沉默不回答,掀开衣服塞进他怀里。

她伸手推开魏东要下车,他却大力拽住她的手腕,压抑许久的怒气忍不住宣泄:“你有脾气就冲我撒,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玩失踪,我要是找不到你怎么办?”

“不用你管。”贺枝南鼻子一酸,说不出的委屈。

“我不管谁管?”魏东回想起刚才开着车到处找她时的焦躁情绪,烦闷地想发火,“贺枝南,我带你出来,不管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都必须保证你的人身安全,懂吗?”

“我不懂。”提起“关系”两字,明显触碰到贺枝南某根敏感的神经。她红着眼睛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我们之间没有关系,所以请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是我死皮赖脸非要跟着出来的,我是死是活都跟你无关!”

魏东用力合上眼,快要被她气炸了,隐忍道:“别说气话。”

贺枝南正在气头上,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用尽全力推开他,喊:“让开!”

魏东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贺枝南迅速窜下车,躲开妄想拽住她的胳膊,脚下生风,一溜烟跑进酒店。

等魏东火急火燎地追上去,就看到贺枝南呆滞地站在前台,大概是开房间时才想起自己的包落在车里,一没钱二没手机,穷光蛋一个。

魏东疾步朝她走近,将小包塞进她怀里。她倔强地扭过头不看他。

前台小姑娘左看右看,不确定地问:“请问需要几间房。”

“一间。”

“两间。”

前者是魏东说的,后者是贺枝南说的。

二人话风不统一,前台小姑娘拿不准主意,只能看向魏东寻求最终答案。

魏东侧头看贺枝南满脸拒绝沟通的冷漠,俨然还在生气。他知道逼太紧会适得其反,沉默片刻后,淡声道:“那就两间吧。”

结果话音落地,贺枝南回头怒瞪他,脸颊涨红,呼吸急促地说:“两间就两间。”

魏东无奈叹息,他又做错了什么?

二人从酒店前台到电梯再到房间,贺枝南直接把魏东当透明人,他说什么她都不搭理。直到房间门口,她强盗似的抢过他手里的房卡。

魏东措手不及,眼看着她进房间:“我……”

“砰”的一声,房门关得严实,堵住他的后话。

商务酒店的装修大同小异,谈不上多豪华,但比旅馆要整洁。

房里没开空调,贺枝南蜷缩成一团,双膝塞进宽大毛衣里,神色木然地坐在硬邦邦的大床上。

也不知静坐多久,久到她的手冰冷没知觉了,她才从包里掏出手机,走到窗前,拨通朱妮娜的电话。

朱妮娜正将键盘打得“啪啪”响,听见贺枝南有气无力的声音,猜到她肯定是哪根神经发作,漂亮的小作精又忍不住撒泼闹事,便道:“长话短说,忙。”

“没什么事。”

朱妮娜对贺枝南太了解,故意激她:“没什么事我挂了。”

“哎。”

贺枝南眼睫低垂,沮丧地看着窗外。

她十分反感多愁善感的自己,以前清清冷冷无欲无求的多好,哪像现在,轻易被魏东的情绪引导,尽说些口不对心的话。

“我说。”

然后,她尽可能言简意赅地把今晚的故事叙述详细。说到最后,她的情绪低沉,陷入泥潭爬不起来。

“就这些,完了。”

朱妮娜认真听完,身子用力后仰,两腿重叠架在电脑桌上,问:“所以,你想问我什么?”

贺枝南的呼吸声很轻,小声问:“我是不是很矫情?”

“要听实话?”

“算了,别说。”贺枝南问出口就已经知道答案,喃喃道,“我其实也不是生他的气,我就是气自己,像杯绿茶一样又当又立,嘴上说不能负责,心里却总想要更进一步。”

朱妮娜抿唇一笑,慢悠悠地问:“那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走肾还是走心?”

“有区别吗?”

“当然有。”朱妮娜服了这个傻女人,无语凝噎,又解释道,“如果走肾,这事你矫情,如果走心,那你矫情得还不够。”

“问题是,我都要气疯了,他跟没事人一样,什么都不懂。”贺枝南苦恼道。

“嗐,大部分男人都这样,某些事开窍贼快,生活中就是根木头,你踹一脚,他动一下。”

贺枝南不知所措地问:“那该怎么办?”

“南南,任何关系要想长久,良性的沟通永远摆在第一位,他不懂你气什么,你就算自燃了也白搭,不如把话说清楚,行就行,不行就散。”

“嗯。”

贺枝南听进去了朱妮娜的话,听她碎碎念叮嘱几句,挂断电话,将目光探向窗外,又静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空空如也的肚子发出一声长鸣,贺枝南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然后她的思绪转移到那碗被打翻的面,顺便又想起那个抱着魏东的女人。

明明用力就能挣脱开那人,也不知魏东是不是心里暗爽,享受被女人追的愉悦。

这男人,真让人生气。

贺枝南躺在床上发愣,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段时间,她不正常的饮食习惯已经被魏东强制调整过来了。她习惯晚上吃点简单的主食,所以这会儿饿得头昏脑涨。

反正睡不着,她索性下楼去前台问问,附近有什么吃饭的小店。

房门打开,贺枝南刚转过身,迈出的步子就顿在半空。

魏东正靠着墙慵懒地抽烟,身旁的烟灰缸已然堆起小山,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昏暗的楼道灯斜斜打在他身上,英毅侧颜陷在阴影里,黑长睫毛低垂下来,下颌轮廓凌厉分明,喉间的软骨轻轻滚动。

听见动静,魏东第一时间掐灭手里的烟,侧头看她,声音磁性低沉:“饿不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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