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魏东哭笑不得,硬着头皮挨了几下,随后伸手抓过棒子扔到地上。他回头瞄了一眼惨不忍睹的外套,满身清香的泥土气,实在是……无话可说。

“东叔,你下次再欺负贺姐姐,我找姨奶奶一起来道德谴责你!”张齐齐义正词严地说。

憋了满肚子欲火的魏东无语到话都不想说,转头瞧去,刚才作恶的小妖精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完事后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说:“齐齐说得对,欺负人可耻。”

魏东盯着愤怒的张齐齐,再回头看着贺枝南那双水光润泽的杏眼,深吸了一口气,撂下狠话:“你有种今晚别睡。”

正因为那句狠话,怕死的贺枝南硬拉着张齐齐在客厅看了一夜的动画片。

魏东整晚睡不着,半夜下来喝了三次水。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那阴森森的眼神能把沙发上的贺枝南生吞活剥了。

好不容易熬到次日清晨,熬了夜的张齐齐撑不住回家补觉。

彻夜难眠的魏东终于在厕所逮到洗漱完的贺枝南,急不可耐地按着她一通猛亲消火。

“怎么?”魏东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微皱的眉眼。

“来那个了。”贺枝南撩他本是无心,但没承想还有这一茬儿,她略显心虚地撒娇,“早上来的。”

魏东闻言松了手,面上欲气骤散,他直起身,微微皱眉,说:“提前了两天。气血不足,我晚些时候给你炖乌骨鸡汤调理一下。”

贺枝南诧异他脱口而出的话,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上次刷手机时恰巧翻到,就记住了。”

魏东瞬间从饿狼扑食转变为温情大狼狗,刚才那些吃人喝血的欲望没了,满眼都是担心。他宽厚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抚摸,低声问:“疼不疼?”

“不疼。”贺枝南为了躲他硬撑一夜,现在眼皮打架,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说,“就是困。”

魏东又气又心疼,道:“能耐了你,现在都学会熬夜了。”

“我害怕嘛。”

“怕什么?”

“怕你记仇,怕被你吃得连渣都不剩。”

魏东笑了一下,她倒挺有自知之明。

低头见贺枝南那张毫无血色的脸,魏东摇头轻叹,横抱起她往房里走。上床后,给她盖好被子,他也脱了衣服进来。

“你今天……”

“陪你。”魏东侧身抱住她,手摸向她的后腰,轻轻按摩,说,“现在不疼,保不住晚些时候会疼,你上个月疼得死去活来,我要是不在,你还准备自己硬扛?”

贺枝南没吱声,原想说以前每次都是硬抗,可又觉得这话说出来除了让他心疼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她想他心疼,又不舍得让他心疼。

经期的身子特别娇弱,她又困又累,抱着他很快进入梦乡。

睡醒时,已是傍晚。

贺枝南一直醒醒睡睡,半梦半醒间被魏东灌了一碗红糖水。

他炽热的手心始终停留在她的小腹处慢慢转圈,让她隐隐作痛的小腹得到些许缓解。

这种舒适温温热热,软软柔柔,似羽毛般轻盈拂过她的心。

被爱治愈的人心,无所畏惧,疼痛又算得了什么。

厨房里,魏东正在灶台前忙碌,头顶的微光照亮他粗硬的短发。即使穿着再简单不过的背心长裤,依然遮不住他满分的好身材以及呼之欲出的雄性荷尔蒙。

他的腰上倏地一热,被两只细长的胳膊用力圈紧。贺枝南的侧脸贴着他的背,感受着他火热的体温。

“饿了吗?”魏东手上切菜的动作不停。

“嗯。”贺枝南浑身无力,靠着他静静取暖,随口问,“今晚吃什么?”

“葱油鳊鱼,桂花糯米藕,笋干烧肉,还有你心心念念的小白菜。”

贺枝南听完菜名肚子更饿了,她舔舔嘴唇,从他胳膊下方绕出半个头,细声问他:“新鲜的白菜下锅,齐齐不来吃吗?”

“他?正忙着呢。”

贺枝南一愣,问:“忙什么?”

魏东放下刀,洗干净手,缓缓转身,保持着半抱的暧昧姿势,低头看她还未完全清醒的眼睛,说:“这事说起来比较复杂,吃饭时再告诉你。”

“好。”贺枝南也听话,不急着追问,只盯着他幽暗的眼睛。

“怎么?”魏东问。

“我只是好奇,你这样会不会难受?”贺枝南促狭道。

魏东扬起嘴角,说:“你不难受,我就不难受。”

贺枝南愣住,似懂非懂地眨眼。

魏东伸手将遮过她眼睛的黑发勾缠到耳后,捏了下她柔软的耳珠,说:“你不疼,我就不疼。”

贺枝南听懂了,垂眼看别处,羞涩地嘟囔:“花言巧语。”

魏东说完也有些不好意思,故作淡定地轻拍她的后腰,朝客厅抬抬下巴,道:“去沙发上等着。”

吃饭时,平时掐着饭点跑来的张齐齐居然没出现,贺枝南越想越好奇,菜刚上桌就忍不住追问。

魏东把盛满米饭的碗递给她,顺便给她夹了一大块鱼肉,道:“张婶说,明晚齐齐的爸妈会来这里看他。”

贺枝南之前断断续续听张婶说过张齐齐家里的事,但没细问过。她想了想,不确定地开口:“他们要接他回去吗?”

“不是。”魏东的语气倏然生硬。

“你怎么知道?”

“一年才来看一次孩子的人,你觉得他们会承担起做父母的责任吗?”魏东冷淡道。

贺枝南咽下鱼肉,又吃了一口米饭,越发觉得不对劲,最终还是决定问清楚:“齐齐跟张婶,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魏东是个真实不爱掩饰的人,大概这几年是真把齐齐当自己孩子看待,在心底为他抱不平,说话亦是直白:“齐齐在白城出生,幼儿园之前过得不错,后来他爸妈生了二胎,是个弟弟,这个弟弟自出生起就开始生病,具体什么病我不清楚,只知道这病费钱费力,他爸妈全身心扑在弟弟身上,年幼的齐齐根本没人管。齐齐外婆死得早,奶奶身体不好,要不是张婶看孩子可怜接过来,他父母都准备把他送给别人了。”

贺枝南难以置信,怒上心头,又难受又恶心地问:“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魏东微微合眼,叹了一声:“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父母都清楚自己的责任,又或者,他们其实清楚,而孩子,不过是他们取舍过后抛弃的遗留物。”

贺枝南看着他落寞的眉眼,耳边回想起牧洲说过的那些话。她不愿挑破他心底那根刺,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糯米藕,问:“那齐齐知道吗?”

“知道。”魏东沉默片刻,艰难开口,“前年他爸妈来看他,特意支开他找张婶谈话,他们说,帮齐齐在城里找了一户好人家,那家承诺,会有一笔不错的慰问金给弟弟治病。”

“这不是明晃晃地卖孩子吗?”贺枝南跳起来猛拍桌子。

魏东抬头看她,面露酸苦,道:“这些话,齐齐都听见了,一字不漏。”

贺枝南头昏脑涨,两只手强撑着桌沿。她脑海里都是张齐齐那张和善的笑脸,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会笑呵呵地陪着她。

魏东跟张婶不在时,他们手忙脚乱地学着做红烧肉,结果差点儿把房子点着,最后翻出一包泡面,二人分着吃完。

数个阳光温暖的午后,他们蹲在菜地前看小白菜发呆,交流乱七八糟的种菜心得。

贺枝南的胸口堵得难受,眼眶很快湿润。

“贺姐姐!”

贺枝南泪眼婆娑间,张齐齐热烈的呼唤自院外响起。他小跑过来,下巴的肥肉还在晃。

他丝毫没察觉屋里略显诡异的气氛,激动地跑到贺枝南身前。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小礼服,看着就是强塞进去的,里头的白衬衣都快被撑爆了,他略带羞涩地问:“姐姐,你看我这身衣服好看吗?”

魏东别过头,眼圈也红了。

这是去年张齐齐爸妈来时,魏东带他去镇上买的,他穿过一次便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这一年他胖了不少,已经穿不下了。

贺枝南强忍泪意,收拾好心情走到张齐齐身前,看到他打得乱七八糟的领带,还有那张笑容洋溢的脸,她心疼得快要裂开。

她伸手替他整理好歪斜的领带,低声念叨:“谁给你挑的破衣服,完全配不上你的气质。”

小胖子如实回答:“东叔选的。”

“他眼光差,平时自己穿得都像个流浪汉。”贺枝南闷声吐槽,句句属实,“要不是靠他那张脸撑着,出门拿个碗都能当乞丐了。”

魏东:“……”

张齐齐拍着肚皮哈哈大笑。

“明早让你东叔载我们去镇上,我给你挑几件好看的。”贺枝南说。

张齐齐点头如捣蒜,瞥了一眼桌上的好菜,嘴馋得狂咽口水。

“你还没吃饭吧?”贺枝南温柔地笑,说,“坐下来一起吃。”

“不了。”张齐齐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满脸沮丧地说,“今晚我要绝食,看明天能不能瘦两斤,不然好看的衣服我都穿不上。”

贺枝南转身走进厨房,拿了一根碎冰冰,掰成两半,递一半给他,说:“吃这个,不长肉。”

刚还情绪低落的小家伙瞬间被哄好,接过碎冰冰咬在嘴里,兴高采烈地往外跑。

张齐齐离开后,贺枝南站在门口发呆,很长时间一动也不动。

魏东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低声安慰:“别担心了,他比你想象中要坚强。”

贺枝南侧过身抱住他的腰,情绪还陷在悲伤的泥坑里,说:“我晚些时候给他做点儿小蛋糕,他最爱吃那个。”

“你怎么不问我最爱吃什么?”魏东愤愤地咬她的鼻尖。

贺枝南抬头,笑着吻他的下巴,说“我知道你最爱吃什么。”

魏东挑眉,眼神询问。

贺枝南做了个口型,他心领神会,低头笑出声来。

“嗯。”魏东抱得更紧,沉声叹,“掐指一算,得素几天了。”

“其实……望梅止渴也不错。”

“那你就喊得好听点儿。”他一副好商好量的口吻,热气全渡进她耳朵里,“哥哥不够,得喊老公。”

铜窑镇的集市很热闹,不过百来米的街道,赶集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贺枝南选了一间童装店给齐齐挑衣服,魏东陪着挑了一会儿,手机倏然响了。接完电话,他跟贺枝南说附近有个朋友找他,他去去就回。

可这一去,半小时不见人影。

张齐齐把小店能试的衣服全试了个遍,最后贺枝南选了三套她满意的,直接买单走人。

镇上正是热闹时分,她先把张齐齐送上车,转身去找某个不接电话且不知所踪的男人。

魏东的战友在镇上开了一家网吧,当年筹备时他投了一笔钱,算半个股东。

镇上的娱乐设施少,网吧成了小镇青年钟爱的聚集点,每到周末人满为患。

战友远远瞧见魏东的车,喊他过来叙旧。谁知刚聊没两句,二楼网络信号出了问题,战友便让魏东暂时顶替前台。

可没承想魏东这一站岗,使得网吧内的小镇女青年各种春心泛滥,上前要他微信和联系方式的人络绎不绝。

“帅哥,留个微信呗,认识一下也不碍事。”

“你喜欢健身吗?肌肉练得真好。”

“我有个前男友跟你长得好像……”

短短二十分钟,网吧里稍微年轻些的姑娘都跑来前台遛弯儿。

魏东始终面无表情,能沉默就沉默,问烦了就是一句话搪塞:“我有老婆,外加三个孩子。”

这话恰好被修好网络下楼的战友听见。等那些女人败兴离开,他悄悄靠近,戏谑地笑:“东哥,你这拒绝人的理由越来越离谱了,还老婆呢,这镇子里谁不知道你是个黑脸大光棍。”

魏动瞥战友一眼,没吱声。无意义的反驳就是在浪费时间。

他收拾好乱七八糟的前台,转身看着战友,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别着急。”

战友外号叫虎子,矮矮瘦瘦,当义务兵时跟魏东一个队,退伍很早,脑子没牧洲灵光,大买卖做不了,小买卖倒干得挺利索。

“上次我跟你说的我表妹那事,你怎么想的?”战友问。

魏东笑了,说:“我想什么?”

“东哥,你今年满三十岁了吧,这镇上跟你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都几岁了,你再这么单下去,以后不好找。”虎子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知道你要求高,但我们做人还是得现实一些,那些大城市的漂亮姑娘也看不上这破地方,更别说你干的那活儿,说出去大家都不理解,还有上次那件事闹得,镇上的人说你什么的都有……”

魏东无所谓地笑。他要在意别人的眼光,早八百年就离开了。

“我那表妹好歹也是大专毕业,在镇上卫生院当护士,工作好,长得也不错,身材那简直……”吹嘘的下一句还没出声,虎子忽而噤声,盯着推门而入的美人看傻了眼。

那女人穿白色小洋装,戴黑色贝雷帽,长发披肩,妆容清丽,气质淡雅如玉。

她手上拎着格纹的名牌包,虎子之前在大城市见过,表妹说那种标示的包最便宜十万起,说白了就是穷人的梦想,有钱人的玩具。

贺枝南在外头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进屋后隐忍不发,径直走到前台,正面直视魏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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