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男人心里偷着乐，面上严肃地问：“要上网吗？”
贺枝南站得笔直，一字一板：“买你多少钱？”
“太贵了，你买不起。”
贺枝南冷冷一笑，从小包里翻出钱包，掏出质地奢华的黑卡拍在桌子上，问：“够吗？”
“不够。”魏东低声笑，拿起黑卡塞进她的钱包，隔着前台木桌探身靠向她，大手摸到她后颈，在她唇上印下一吻，道，“我要的是这个。”
看戏的虎子目瞪口呆，脑子完全跟不上眨眼频率。
魏东绕出前台，几步走到贺枝南身前，伸手环住她的肩，嘚瑟地冲虎子挑眉。
贺枝南娇滴滴地窝在他怀里，朝仍在发蒙的男人伸出手，道：“你好，我是魏东的女朋友。”
回家的路上，魏东根本遮不住笑意，时不时蹦出几声愉悦的笑音，惹得后座专心啃烤肠的张齐齐好奇地问：“东叔，你得失心疯了？”
副驾驶座的贺枝南满脸潮红。虽说她是怒向胆边生，可做法幼稚得让人不愿回想。她只能嗔怒地说：“你不要再笑了好不好？”
魏东侧头瞥她，说：“怎么了，我想起些开心的事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贺枝南愤愤道。
魏东没再接话，只是那笑声越发放肆，最后逗得贺枝南都憋不住笑出声来，喝他：“魏东！”
“行，不笑。”魏东伸手去捏她的脸，说，“女朋友不让，我啥都不干。”
“……”
贺枝南此刻简直无地自容。
后排的张齐齐左看看右看看，即使满脸蒙，也不耽误他一口气吃完三根烤肠。
皮卡车慢慢拐进小院。
魏东上午有生意，安顿好他们后就回店里去了。
贺枝南送张齐齐回房，从买的几套衣服里面挑了一套最合适的让他换上，亲自替他打好领结。
张齐齐在镜子前各种打量，看着皮球大的肚子发愁，幽怨地问：“贺姐姐，我是不是胖得很难看？”
“不难看，你这叫福气。”贺枝南笑眯眯地说。
张齐齐的头低垂，似泄了气的皮球，低声说：“妈妈去年见我时，说我胖得像头猪，不如弟弟长得一半好看。”
“那是她眼光有问题。”贺枝南平时很少生气。但作为知情人，她越想越为齐齐抱不平，“你相信我，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胖子。”
张齐齐年纪小，几句话被哄得心花怒放，肉脸洋溢着笑容，连照镜子都变得更自信了。
上午十一点多，原本在家陪齐齐等候的张婶突然冲进魏东家，满脸涨红，努力深呼吸平静情绪。
贺枝南正在厨房尝试新创的甜品，见状连忙放下东西朝老人走来，问：“婶，发生什么事了？”
“那两个臭不要脸的狗东西，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无耻厚颜无耻的人，生而不养，枉为父母！”
张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气到两眼冒火星。要不是怕声音太大被齐齐听见，她都想破口大骂泄愤。
“人都已经到附近了，刚又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如果我不拿五万块给他们，他们就不见齐齐，直接原路返回。”
贺枝南震惊到无言，她所有的剧情都想了一遍，唯独没想过这一茬儿。她问：“他们凭什么？”
张婶咽了几口水，跌坐在椅子上，长叹了一声，道：“这次是我喊他们来的，我知道齐齐想他们了。
“平时一年到头一个电话都没有，每年就见那么一次，他们还各种推三阻四，那头的儿子是宝，这头的儿子是草，一碗水再怎么端，也不能偏成这样吧。”
贺枝南两拳紧握，气到全身发抖，她合上眼睛，问：“齐齐知道吗？”
“嗐，别提这个，这小胖子还坐在沙发上傻傻地等，每几分钟问我一次来了没，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他。”
贺枝南沉默良久，紧握的拳头倏地松开，问：“他们在哪里？”
“就你之前住的那个客栈二楼，两个狗东西，隔这么近还有脸跟我讲条件，也不怕以后折寿。”
“我去吧。”贺枝南挺直腰板，眸光坚定。
张婶讶异地看她：“枝南……”
“齐齐虽然不是我的孩子，但我也会竭尽全力地保护他。”贺枝南垂眼，苦笑了一声，道，“毕竟也只有他，愿意陪我看一下午的蚂蚁搬家。
十分钟后，贺枝南站在云来客栈二楼最里头的房间门口。
她敲响房门，屋里传来男女说话的声音，几秒后，门开了。
男人衣着朴素，看着不过三十多岁，标准圆脸，同张齐齐有七八分相似，女人坐在床上玩手机，抬头看见贺枝南，两眼茫然地问：“……请问你是?”
贺枝南面色淡然，两只手拎着包放到身前，显露出高雅的淑女气质，她开门见山地道：“贺枝南，张齐齐现在的姐姐，也是他未来的监护人。”
魏东接到张婶电话，马不停蹄地赶去客栈。
上楼时，他恰好撞见下楼的贺枝南。她一副打了胜仗的得意嘴脸，见他面露担忧，笑嘻嘻地扑进他怀里，用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看他，说：“夸我。”
魏东见她平安无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皱眉，数落道：“给我打个电话能掉你块肉吗？”
“我是来谈判的，带着你性质就变了，怎么看都像来寻仇。”贺枝南嘟囔。
魏东又好气又好笑，拉开她八爪鱼似的缠着他的手，满眼严肃地说：“以后这种事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听见没？”
“哦。”
“回话！”
贺枝南最怕他冷脸，柔柔地撒娇：“知道了。”
魏东低叹了一声，她来这套他是真的一点招儿都没有，只好黑着脸牵她离开客栈。
二人刚走进小院，张齐齐突然从隔壁蹦出来，胖嘟嘟的肉脸堆积着灿烂的笑，喊：“贺姐姐！”
“什么事这么开心？”
“妈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下午要带我去隔壁镇上玩。”
贺枝南故作惊喜地说：“真好。”
“我……我去准备下，我得挑个好看点儿的书包。”张齐齐出来报个喜又屁颠屁颠地往家里赶。
张婶神色复杂地站在屋门口，贺枝南冲她轻轻点头，老人瞬间了然，嘴上笑着，心里却在叹息。
魏东拉着贺枝南进屋，进了厨房，把她堵在冰箱前，凝视着她道：“不打算跟我说说？”
贺枝南丝毫不慌，抿唇笑了一下，轻声问他：“如果我说，我想当齐齐的监护人，你会支持吗？”
魏东没吱声儿，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他用拇指拨了拨她软嫩泛红的耳珠，说：“如果今天张婶先找的人是我，监护人就得易主了。”
贺枝南听懂了，莞尔一笑。
两颗逐渐靠近的心，散发着同频的善意，它们紧密相贴，仿佛天生就该融为一体。
晚饭过后，隔壁小院始终没动静。
贺枝南坐在沙发看电视，魏东在一旁安静地削苹果，他将苹果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安慰道：“别担心了，齐齐今天一定开心。”
贺枝南自然也是盼好的，可那颗心就是七上八下落不了地。她倏然起身，说：“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
魏东拉不住，只能追着她出去，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隔壁敞开的大门。
客厅里光线暗淡，只开了一盏小灯，张婶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抬头看到二人，摇了摇头，苦涩地说：“齐齐把自己锁在屋里头，怎么叫他都不开门。”
贺枝南脸色大变，闻言叫停欲跟上来的魏东，执意独自上楼。
半个小时过后，她失魂落魄地出现在楼梯前。
魏东见状赶忙迎上去，看见她脸色煞白，整个人像飘了魂似的，神色恍惚地往外走。
返回自家小院，贺枝南一头扎进厨房开始翻箱倒柜。
魏东没出声，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护着。
贺枝南蹲在柜门前，低着头，双臂环抱着腿，顺滑的黑发垂落，带着哭腔说：“你知道……可可粉在哪里吗？”
魏东跟着蹲下，温柔撩起她耳边的长发。顶灯散着暗黄的光，他却清晰地瞧见从她眼中滴落的大颗眼泪。
他心头一颤，喊：“南南……”
听到呼唤，贺枝南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魂，缓缓转头。
她眼眶深红，早已泪流满面。
小院门窗紧闭，呼啸的寒风透不进来。
魏东仰坐在沙发上，情绪崩溃的贺枝南坐在他腿上，也不说话，头埋在他颈边默默掉眼泪，哭得一抽一抽的。
魏东没急着追问，因为他清楚必然是什么触及她心底的“软肋”，她才会哭得这么委屈巴巴，像个被人抛弃的小孩子。
“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贺枝南闷声呜咽，肩头颤得厉害，“父母总说自己不是天生的父母，那孩子就该是天生的孩子吗？为什么他们的借口永远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生而不养的无耻？
“孩子选择不了父母，却依然毫无保留地爱着父母，可到头来换不到半分偏爱，反被看作垃圾，成了他们急于扔掉的污秽。”
魏东安慰似的摸她的头，说：“没有父母，我们也能活得很好。”
“不是每个人的内心都能像你一样强大。”贺枝南支起头，泪眼婆娑地盯着他深沉的眼神，说,“我们只是普通人，我们也需要父母的认可与关心，哪怕是一个眼神，一句问候，也比视而不见要好，比狠心抛弃要强。”
魏东的唇张了张，声音沙哑：“没关系，你有我，我抛弃不了你，只会被你抛弃。”
贺枝南愣了一下，破涕为笑，嗔道：“臭石头。”
他吊儿郎当地挑眉，说：“哪里硬？”
“流氓。”
贺枝南一边笑一边擦眼泪，压抑的情绪似乎得到缓和，泪蒙蒙的眼底闪烁光芒。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魏东身上，絮絮叨叨地跟他讲起刚才发生的事。
张齐齐把自己锁在屋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贺枝南耐心地敲门，许久后，门打开了。屋里是黑的，她摸到墙边想按开壁灯，身前突然扑来一个圆滚滚的肉团，抱着她的腰号啕大哭。
贺枝南自打认识张齐齐以来，见得最多的就是他洋溢着幸福的笑脸，如今见他哭得撕心裂肺，她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怎么哭了？”她安抚地轻拍他的背，问，“今天不是出去玩了吗？”
“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张齐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着这天的遭遇，“他们一路上都在跟弟弟打视频，陪他聊天说话，根本就不理我。我饿了想吃根烤肠，他们说我胖得恶心，只会浪费钱；我想玩蹦蹦床，他们嘲笑我这么多肉蹦不起来。可我最喜欢玩蹦蹦床了，我可以蹦起来的……呜呜……”
这短短几小时遭受的语言暴力他可能需要一辈子去消化，张齐齐越说越委屈：“我很久没看见弟弟，我想跟他说说话，可爸爸妈妈不让，说如果弟弟知道他们来看我会生气，可难道就没人在乎我会不会难受吗？
“姐姐，我真的好羡慕弟弟，是不是只有生病住院，才能让爸爸妈妈多看我一眼？”
贺枝南顿时百感交集，既心疼又愤怒，想起自己这天去客栈找他们谈判时，说起齐齐的抚养权，他们甚至连她的身份背景都不问，开口就是谈钱，那语气自然到仿佛是把孩子当成一件急需售出的商品。
张齐齐还穿着出门时的衣服。他低头看着白衬衣上的星点污秽，苦涩地掉眼泪，说：“姐姐，对不起。”
“怎么了？”
“衣服，弄脏了。”他垂眼，难过又自责地说，“你好心给我买的衣服，我连它都保护不好，我是个废物，难怪他们都不喜欢我。”
他的脸上挂满已然干涸的泪痕，大概一个人默默哭了很长时间。
贺枝南微微昂头，止住汹涌而出的眼泪，安慰他：“你没做错什么，是他们不懂珍惜，看不见齐齐的好。”
张齐齐抹干眼泪，强行扯出一抹笑，说：“东叔说过，人再难也得活下去，姐姐别担心，我不会被轻易打倒的。”
贺枝南笑着捏他的胖脸，问：“你想吃什么吗？”
“巧克力蛋糕。”
“好，我给你做。”
哄好张齐齐，贺枝南精神恍惚，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房间的。
二楼的长廊光线暗淡，她往前走两步，突然心绞痛得厉害。她单手撑着冰冷墙面，人慢慢滑下去，随后眼前一黑，脑中有几秒完全空白。
从同魏东共眠那晚至今，她已经停药一段时间了。
她能明显感受到枯萎的身体在一团炽热的火焰中拼命汲取能量，她的血液在流动，心跳强而有力。
魏东是她的药，也是她新生的勇气。
可那些可怕的梦魇并不打算放过她，他们徘徊在最龌龊的黑雾当中，在她软化的瞬间侵入她的身体，宛如藤条蔓延，逐渐占据她的思绪。
贺枝南单手捂着胸口，呼吸逐渐困难，仿佛从云端直直坠入那片无垠的黑海。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离开，跑去厨房翻找，可怎么都找不到她想要的东西，压抑许久的泪意仿佛找到可倾泻的裂口，瞬间喷涌而出。
那间刷着白墙的房子，她藏在柜子里，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乍然出现的红眼睛，狰狞恐怖的笑……
贺枝南站得笔直，一字一板：“买你多少钱？”
“太贵了，你买不起。”
贺枝南冷冷一笑，从小包里翻出钱包，掏出质地奢华的黑卡拍在桌子上，问：“够吗？”
“不够。”魏东低声笑，拿起黑卡塞进她的钱包，隔着前台木桌探身靠向她，大手摸到她后颈，在她唇上印下一吻，道，“我要的是这个。”
看戏的虎子目瞪口呆，脑子完全跟不上眨眼频率。
魏东绕出前台，几步走到贺枝南身前，伸手环住她的肩，嘚瑟地冲虎子挑眉。
贺枝南娇滴滴地窝在他怀里，朝仍在发蒙的男人伸出手，道：“你好，我是魏东的女朋友。”
回家的路上，魏东根本遮不住笑意，时不时蹦出几声愉悦的笑音，惹得后座专心啃烤肠的张齐齐好奇地问：“东叔，你得失心疯了？”
副驾驶座的贺枝南满脸潮红。虽说她是怒向胆边生，可做法幼稚得让人不愿回想。她只能嗔怒地说：“你不要再笑了好不好？”
魏东侧头瞥她，说：“怎么了，我想起些开心的事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贺枝南愤愤道。
魏东没再接话，只是那笑声越发放肆，最后逗得贺枝南都憋不住笑出声来，喝他：“魏东！”
“行，不笑。”魏东伸手去捏她的脸，说，“女朋友不让，我啥都不干。”
“……”
贺枝南此刻简直无地自容。
后排的张齐齐左看看右看看，即使满脸蒙，也不耽误他一口气吃完三根烤肠。
皮卡车慢慢拐进小院。
魏东上午有生意，安顿好他们后就回店里去了。
贺枝南送张齐齐回房，从买的几套衣服里面挑了一套最合适的让他换上，亲自替他打好领结。
张齐齐在镜子前各种打量，看着皮球大的肚子发愁，幽怨地问：“贺姐姐，我是不是胖得很难看？”
“不难看，你这叫福气。”贺枝南笑眯眯地说。
张齐齐的头低垂，似泄了气的皮球，低声说：“妈妈去年见我时，说我胖得像头猪，不如弟弟长得一半好看。”
“那是她眼光有问题。”贺枝南平时很少生气。但作为知情人，她越想越为齐齐抱不平，“你相信我，你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胖子。”
张齐齐年纪小，几句话被哄得心花怒放，肉脸洋溢着笑容，连照镜子都变得更自信了。
上午十一点多，原本在家陪齐齐等候的张婶突然冲进魏东家，满脸涨红，努力深呼吸平静情绪。
贺枝南正在厨房尝试新创的甜品，见状连忙放下东西朝老人走来，问：“婶，发生什么事了？”
“那两个臭不要脸的狗东西，我从来没见过如此无耻厚颜无耻的人，生而不养，枉为父母！”
张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气到两眼冒火星。要不是怕声音太大被齐齐听见，她都想破口大骂泄愤。
“人都已经到附近了，刚又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如果我不拿五万块给他们，他们就不见齐齐，直接原路返回。”
贺枝南震惊到无言，她所有的剧情都想了一遍，唯独没想过这一茬儿。她问：“他们凭什么？”
张婶咽了几口水，跌坐在椅子上，长叹了一声，道：“这次是我喊他们来的，我知道齐齐想他们了。
“平时一年到头一个电话都没有，每年就见那么一次，他们还各种推三阻四，那头的儿子是宝，这头的儿子是草，一碗水再怎么端，也不能偏成这样吧。”
贺枝南两拳紧握，气到全身发抖，她合上眼睛，问：“齐齐知道吗？”
“嗐，别提这个，这小胖子还坐在沙发上傻傻地等，每几分钟问我一次来了没，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他。”
贺枝南沉默良久，紧握的拳头倏地松开，问：“他们在哪里？”
“就你之前住的那个客栈二楼，两个狗东西，隔这么近还有脸跟我讲条件，也不怕以后折寿。”
“我去吧。”贺枝南挺直腰板，眸光坚定。
张婶讶异地看她：“枝南……”
“齐齐虽然不是我的孩子，但我也会竭尽全力地保护他。”贺枝南垂眼，苦笑了一声，道，“毕竟也只有他，愿意陪我看一下午的蚂蚁搬家。
十分钟后，贺枝南站在云来客栈二楼最里头的房间门口。
她敲响房门，屋里传来男女说话的声音，几秒后，门开了。
男人衣着朴素，看着不过三十多岁，标准圆脸，同张齐齐有七八分相似，女人坐在床上玩手机，抬头看见贺枝南，两眼茫然地问：“……请问你是?”
贺枝南面色淡然，两只手拎着包放到身前，显露出高雅的淑女气质，她开门见山地道：“贺枝南，张齐齐现在的姐姐，也是他未来的监护人。”
魏东接到张婶电话，马不停蹄地赶去客栈。
上楼时，他恰好撞见下楼的贺枝南。她一副打了胜仗的得意嘴脸，见他面露担忧，笑嘻嘻地扑进他怀里，用那双满是笑意的眼睛看他，说：“夸我。”
魏东见她平安无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皱眉，数落道：“给我打个电话能掉你块肉吗？”
“我是来谈判的，带着你性质就变了，怎么看都像来寻仇。”贺枝南嘟囔。
魏东又好气又好笑，拉开她八爪鱼似的缠着他的手，满眼严肃地说：“以后这种事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听见没？”
“哦。”
“回话！”
贺枝南最怕他冷脸，柔柔地撒娇：“知道了。”
魏东低叹了一声，她来这套他是真的一点招儿都没有，只好黑着脸牵她离开客栈。
二人刚走进小院，张齐齐突然从隔壁蹦出来，胖嘟嘟的肉脸堆积着灿烂的笑，喊：“贺姐姐！”
“什么事这么开心？”
“妈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下午要带我去隔壁镇上玩。”
贺枝南故作惊喜地说：“真好。”
“我……我去准备下，我得挑个好看点儿的书包。”张齐齐出来报个喜又屁颠屁颠地往家里赶。
张婶神色复杂地站在屋门口，贺枝南冲她轻轻点头，老人瞬间了然，嘴上笑着，心里却在叹息。
魏东拉着贺枝南进屋，进了厨房，把她堵在冰箱前，凝视着她道：“不打算跟我说说？”
贺枝南丝毫不慌，抿唇笑了一下，轻声问他：“如果我说，我想当齐齐的监护人，你会支持吗？”
魏东没吱声儿，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他用拇指拨了拨她软嫩泛红的耳珠，说：“如果今天张婶先找的人是我，监护人就得易主了。”
贺枝南听懂了，莞尔一笑。
两颗逐渐靠近的心，散发着同频的善意，它们紧密相贴，仿佛天生就该融为一体。
晚饭过后，隔壁小院始终没动静。
贺枝南坐在沙发看电视，魏东在一旁安静地削苹果，他将苹果切成方便入口的小块，安慰道：“别担心了，齐齐今天一定开心。”
贺枝南自然也是盼好的，可那颗心就是七上八下落不了地。她倏然起身，说：“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
魏东拉不住，只能追着她出去，二人一前一后走进隔壁敞开的大门。
客厅里光线暗淡，只开了一盏小灯，张婶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抬头看到二人，摇了摇头，苦涩地说：“齐齐把自己锁在屋里头，怎么叫他都不开门。”
贺枝南脸色大变，闻言叫停欲跟上来的魏东，执意独自上楼。
半个小时过后，她失魂落魄地出现在楼梯前。
魏东见状赶忙迎上去，看见她脸色煞白，整个人像飘了魂似的，神色恍惚地往外走。
返回自家小院，贺枝南一头扎进厨房开始翻箱倒柜。
魏东没出声，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护着。
贺枝南蹲在柜门前，低着头，双臂环抱着腿，顺滑的黑发垂落，带着哭腔说：“你知道……可可粉在哪里吗？”
魏东跟着蹲下，温柔撩起她耳边的长发。顶灯散着暗黄的光，他却清晰地瞧见从她眼中滴落的大颗眼泪。
他心头一颤，喊：“南南……”
听到呼唤，贺枝南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回魂，缓缓转头。
她眼眶深红，早已泪流满面。
小院门窗紧闭，呼啸的寒风透不进来。
魏东仰坐在沙发上，情绪崩溃的贺枝南坐在他腿上，也不说话，头埋在他颈边默默掉眼泪，哭得一抽一抽的。
魏东没急着追问，因为他清楚必然是什么触及她心底的“软肋”，她才会哭得这么委屈巴巴，像个被人抛弃的小孩子。
“这个世界真的很不公平。”贺枝南闷声呜咽，肩头颤得厉害，“父母总说自己不是天生的父母，那孩子就该是天生的孩子吗？为什么他们的借口永远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自己生而不养的无耻？
“孩子选择不了父母，却依然毫无保留地爱着父母，可到头来换不到半分偏爱，反被看作垃圾，成了他们急于扔掉的污秽。”
魏东安慰似的摸她的头，说：“没有父母，我们也能活得很好。”
“不是每个人的内心都能像你一样强大。”贺枝南支起头，泪眼婆娑地盯着他深沉的眼神，说,“我们只是普通人，我们也需要父母的认可与关心，哪怕是一个眼神，一句问候，也比视而不见要好，比狠心抛弃要强。”
魏东的唇张了张，声音沙哑：“没关系，你有我，我抛弃不了你，只会被你抛弃。”
贺枝南愣了一下，破涕为笑，嗔道：“臭石头。”
他吊儿郎当地挑眉，说：“哪里硬？”
“流氓。”
贺枝南一边笑一边擦眼泪，压抑的情绪似乎得到缓和，泪蒙蒙的眼底闪烁光芒。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在魏东身上，絮絮叨叨地跟他讲起刚才发生的事。
张齐齐把自己锁在屋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贺枝南耐心地敲门，许久后，门打开了。屋里是黑的，她摸到墙边想按开壁灯，身前突然扑来一个圆滚滚的肉团，抱着她的腰号啕大哭。
贺枝南自打认识张齐齐以来，见得最多的就是他洋溢着幸福的笑脸，如今见他哭得撕心裂肺，她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怎么哭了？”她安抚地轻拍他的背，问，“今天不是出去玩了吗？”
“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张齐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着这天的遭遇，“他们一路上都在跟弟弟打视频，陪他聊天说话，根本就不理我。我饿了想吃根烤肠，他们说我胖得恶心，只会浪费钱；我想玩蹦蹦床，他们嘲笑我这么多肉蹦不起来。可我最喜欢玩蹦蹦床了，我可以蹦起来的……呜呜……”
这短短几小时遭受的语言暴力他可能需要一辈子去消化，张齐齐越说越委屈：“我很久没看见弟弟，我想跟他说说话，可爸爸妈妈不让，说如果弟弟知道他们来看我会生气，可难道就没人在乎我会不会难受吗？
“姐姐，我真的好羡慕弟弟，是不是只有生病住院，才能让爸爸妈妈多看我一眼？”
贺枝南顿时百感交集，既心疼又愤怒，想起自己这天去客栈找他们谈判时，说起齐齐的抚养权，他们甚至连她的身份背景都不问，开口就是谈钱，那语气自然到仿佛是把孩子当成一件急需售出的商品。
张齐齐还穿着出门时的衣服。他低头看着白衬衣上的星点污秽，苦涩地掉眼泪，说：“姐姐，对不起。”
“怎么了？”
“衣服，弄脏了。”他垂眼，难过又自责地说，“你好心给我买的衣服，我连它都保护不好，我是个废物，难怪他们都不喜欢我。”
他的脸上挂满已然干涸的泪痕，大概一个人默默哭了很长时间。
贺枝南微微昂头，止住汹涌而出的眼泪，安慰他：“你没做错什么，是他们不懂珍惜，看不见齐齐的好。”
张齐齐抹干眼泪，强行扯出一抹笑，说：“东叔说过，人再难也得活下去，姐姐别担心，我不会被轻易打倒的。”
贺枝南笑着捏他的胖脸，问：“你想吃什么吗？”
“巧克力蛋糕。”
“好，我给你做。”
哄好张齐齐，贺枝南精神恍惚，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房间的。
二楼的长廊光线暗淡，她往前走两步，突然心绞痛得厉害。她单手撑着冰冷墙面，人慢慢滑下去，随后眼前一黑，脑中有几秒完全空白。
从同魏东共眠那晚至今，她已经停药一段时间了。
她能明显感受到枯萎的身体在一团炽热的火焰中拼命汲取能量，她的血液在流动，心跳强而有力。
魏东是她的药，也是她新生的勇气。
可那些可怕的梦魇并不打算放过她，他们徘徊在最龌龊的黑雾当中，在她软化的瞬间侵入她的身体，宛如藤条蔓延，逐渐占据她的思绪。
贺枝南单手捂着胸口，呼吸逐渐困难，仿佛从云端直直坠入那片无垠的黑海。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离开，跑去厨房翻找，可怎么都找不到她想要的东西，压抑许久的泪意仿佛找到可倾泻的裂口，瞬间喷涌而出。
那间刷着白墙的房子，她藏在柜子里，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乍然出现的红眼睛，狰狞恐怖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