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强烈的窒息感顺涌,如一只魔爪掐紧她的喉咙。

她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被一双手拽住,黑暗中,她听清来人的声音,低柔醇和,引导她一步步脱离深渊。

她回到现实,大口喘气续命,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浸湿。

“魏东。”贺枝南泪意不止,失神地看他,问,“我还活着吗?”

魏东没说话,弯腰抱起她,看着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儿,笑着亲她眼睛,说:“活得好好的。”

贺枝南只讲了前半段,选择性忽略后半段。

她并非不信任魏东,她只是还不想把破碎不堪的自己摊开了给他看。

也许,再久一些,久到他已经非她不可,久到她甘愿把灵魂交给他,有些事就可以说出口了。

翌日,初冬的清晨薄雾缭绕,阳光冲破白雾,照亮张齐齐房间的那扇窗户。

他一夜哭哭睡睡,醒来时,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已然肿得像个核桃。

他的鼻子对食物尤为敏感,一路嗅着味儿走到书桌前,只见上面放着精致的巧克力蛋糕,小小的五寸,刚好够他一人吃。

张齐齐还未完全清醒,牙也没刷,但肚子里的馋虫作祟,使得他立刻坐在书桌前大快朵颐。

张婶在门外等了半天,耳朵凑在门板上,认真地听里头的动静。

半响,门打开了。

她往前一栽,差点儿没站稳,连忙轻咳两声,装模作样挺直腰板,说:“吃东西前要先刷牙,我跟你说过几万遍……”

张婶突然收声,满嘴巧克力奶油的小胖子轻轻地环住她的腰,难得用正经语气说话:“姨奶奶,我爱你。”

老妇人险些被这一句话逼得老泪纵横。她缓了几秒,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抚慰:“你以后就安心住在这里,努力读书,想出去就出去,不想出去也没关系,我跟你表叔他们说好了,这间老屋子,还有临河那三间商铺都留给你,保证饿不死。”

小胖子抽抽搭搭地哭,说:“姨奶奶,我不要这些,我就想好好陪着您,给您养老送终。我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气你了。”

张婶笑了笑,泪水却落了下来,细声骂:“臭小子,我还这么年轻就想着给我送终。”

“您能活一千岁。”

“那是妖怪。”张婶低头替张齐齐擦干眼泪,顺便抹掉他唇边残留的奶油,难得和蔼地说,“快去刷牙,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肉饼。”

张齐齐听见吃的立马喜笑颜开,跟在她屁股后头叽叽喳喳地说话。

窗外的暖光照进屋里,洒了一室温暖。

书桌上的蛋糕已然被消灭。

唯留右下角那个笑脸,散发着巧克力酱的香甜。

一周后,某日傍晚。

牧洲给魏东打电话,说今晚凌晨会到一批货,他正在外地,明天才能赶回来,想魏东过去主持大局。

当时魏东正在吃饭,贺枝南隐隐听见,随即放下碗筷,一声不吭地往楼上走。

他摸不准她的意思,起身收拾碗筷,整理厨房,刚准备上楼,手机倏然振了两下,掏出一看,是她发来的微信消息:“车上等我,很快。”

魏东勾了勾唇,自从上次有人跟自己表白被她撞见,这个小黏人精现在看他看得很紧,他走哪儿都要跟着。

屋外冷风飕飕,刮得车窗玻璃“呼呼”的响。

车里暖气足,魏东脱了外套,只留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衣,袖口挽起,露出黝黑强壮的小臂。

他耐心等了片刻,将窗户半开,掏出一根烟,刚点燃吸了一口,副驾驶座的门开了。他不经意间地一瞥,那口烟差点儿没给他呛死。

贺枝南坐得笔直,目视前方,穿着白衬衣加粉色小背心,深色西装外套,格子百褶裙,包裹长腿的黑丝,微卷的黑发披肩,戴了一顶很少女心的八角帽,帽檐微微遮住眼睛,长睫毛卷翘浓密。

贺枝南也是第一次尝试这种类型。

自从确定她的地址,朱妮娜这个有钱任性的大富婆时不时寄一些最新款的衣服给她,美其名曰自己没时间穿,希望她能穿个够。

贺枝南昨天恰好翻出这套学院风的JK(日本女学生)制服,这天就忍不住想试试水。

“你盯着我干什么?”那注视太过灼热,贺枝南想忽略都难。

魏东把烟头扔出窗外,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今晚……很不一样。”

“不好看吗?”

“好看。”他沉沉吐字,“嫩。”

简单一个字,贺枝南顿时脸颊羞红,平时耍流氓格外起劲的她居然不敢再跟魏东对视。

那双如狼似虎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有着吃人的压迫感。

铜窑镇临近北边,虽属江南,但冬季下雪较早。

皮卡车刚刚驶离小道,天空倏然下起雪来,米粒大小的雪粒从暗黑夜空纷纷落下,落在车窗玻璃上,很快被热气融化。

贺枝南看着稀奇,按开窗户伸出手,小小的雪粒落在掌心,化作星点凉意。

魏东瞥过去,她冻得收回手,转头看他,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竟有几分天真无邪的少女感。

魏东抬手解开一颗衣扣,喉结持续滚动,试图将那股燥热顺下去。

路过清水镇,原本该是右拐,可他一脚油门朝左,径直开向山路,朝山顶进军。

贺枝南正低头给朱妮娜发微信,分享穿JK扮嫩的感受。

颠簸的山路严重影响她的打字效率,等她终于发完那条信息,诧异地抬头看前方时,车子已然开上山顶。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她侧头问魏东。

魏东不敢看她,盯着前方,说:“看雪。”

夜里跑山顶看雪,大概也只有他这样的奇葩才干得出这种事。

贺枝南见魏东脸色黑沉,以为他哪里不舒服,靠近他伸手去触碰他的下巴,可谁知手忽然被人钳在半空。

“魏……嗯嗯……”

男人俯身压下来,粗暴地咬住她的唇,摘下她的帽子扔到后座,一边吻她一边解开自己的衬衣,袒露的腰腹肌肉硬邦邦的。

他半个身子压过来,越吻越狠,贺枝南有些猝不及防,仰头承受着他的激吻。

她呼吸不过来,伸手想推他,可当掌心摸到性感的肌理轮廓,两只手顿时一软,转而勾住他的脖子……

屋外大雪纷飞,密密麻麻的雪花在半空交融,化作一团团一簇簇的雪球,从天空翻滚而下。

银白覆满山顶,天地间连成一线,遮盖了天地,模糊了边界。世间所有的躁动逐渐安静下来,大地静谧而安详。

事后贺枝南又困又累,窝在魏东怀里不肯下来。

魏东喜欢这片刻的安静,拎过外套盖在她身上,看着窗外飞扬的雪花发呆。

车里的音乐电台放着几年前的老歌——《平凡之路》。旋律平淡悠扬,看似无端的歌词,却有着直击心灵深处的冲击感。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的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我曾经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见平凡,才是唯一的答案……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地离开,我曾经堕入无边黑暗,想挣扎无法自拔……”

眼眶湿润的那一秒,连魏东自己都猝不及防。

贺枝南看见他眼底的湿气,很快往他颈窝处蹭了蹭,故作不经意地问:“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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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东沉默良久,目光直视车窗外,低声道:“想起一个朋友。”

贺枝南抿了抿唇,明显感受到他的忧伤,小心翼翼地问:“他还在吗?”

“不在。”

贺枝南没再说话,伸手摸进他敞开的衬衣,点了点心脏的位置,说:“他没离开,永远在这里。”

魏东垂眼轻笑,他盯着贺枝南明亮的眼睛,说:“他是我的发小,也是我的战友,人很善良,还是个文艺青年。这首歌出来前他已经去世了,否则我又得受他摧残,天天听这歌听到吐。”

“你怎么知道他会喜欢?”

“他生前的梦想是退伍后走遍祖国的山河大海,最后回到小镇,找个平凡的女人,过平凡的生活。”

贺枝南闻言直起身,两只手捧住他的脸,一字一板地问:“魏东,你的梦想是什么?”

“认识你以前,没有。”

“那现在呢?”

魏东拉起贺枝南的手,吻了吻柔软的掌心,说:“陪着你,实现你的梦想。”

她眼底含笑,话脱口而出:“我的梦想是天天陪你看月亮。”

魏东微微蹙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那严肃的表情把贺枝南看蒙了。她刚要开口说话,他慢悠悠地问:“月亮没你好看。”

贺枝南怔住,娇嗔地骂:“油腔滑调。”

“谁?”

“你。”

魏东也不反驳,安安静静地抱着贺枝南说:“今晚别跟了,我先送你回去。”

“不要。”

“南南。”

“你是不是想甩开我,跑去温暖别人?”

“我温暖谁?”

“我看那些想被你温暖的女人跟在你后头排着长队,我一个不留神,你就被抓走了。”

魏东无奈又好笑,说:“除了你,谁还有胆抓我?”

“我不管,我好不容易抢到手的鸡腿,别人想闻闻味都不行。”

魏东:“……”

得,鸡腿就鸡腿,她爱吃就行。

那晚,牧洲的追命电话打来时,魏东怀里的贺枝南刚刚睡着。

魏东瞥了一眼手机,轻手轻脚地离开床,接通后也不等那头说话,直言:“今晚有事来不了,你让大光顶上。”

“东哥——”

魏东沉声打断:“还有,以后晚上的活儿别找我,忙。”

“你忙啥呢?”

魏东微微一笑,说:“陪媳妇睡觉。”

牧洲面目扭曲。

这波狗粮真够味,嗝,饱了。

江南小镇的冬天沉寂素雅,像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孤城。

纷纷扬扬的雪花如跳跃的小精灵,玲珑剔透,小河边排排垂柳枝上凝满薄雪,渐渐地,雪下大了,青石板路被厚重的积雪覆盖,踩上去有“咯吱”的磨鞋声。

贺枝南在北方长大,极少体验渗透力极强的湿冷,见此场景果断放弃优雅,日常把自己包成粽子,戴着张婶手织的毛线帽,张齐齐在手工课学织的破围巾,出门必被魏东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紧,只露出一双水灵清透的杏眼。

那日,漫天飞雪从早下到晚。

贺枝南接到朱妮娜的电话时,正穿着魏东的军大衣带着张齐齐在院前小菜园里忙活。她的纤纤玉手冻得通红,哆哆嗦嗦地把手机挪到耳边,说:“有话快说,冷。”

朱妮娜的嫌弃隔着听筒都能瞧见:“什么破地方,暖气都没有。”

“这里是……南方。”

“行吧。”朱妮娜站在窗边,扭动着僵硬的脖子,问,“圣诞节怎么过,你回来吗?”

“不。”

朱妮娜一听这话就炸:“你差不多得了,那小破镇子你还准备待一辈子?玩玩就好,人总得回归现实的。”

“喂?”贺枝南最近学会装傻,演技一流,“信号不好。”

“你不准挂!”朱妮娜声嘶力竭地吼,“贺枝南,圣诞节你要是不回,我给你送个炸弹过去!”

贺枝南嫣然一笑:“随时恭候。”

电话挂断了。

朱妮娜努力深呼吸,恨不得摔烂手机解气。

贺枝南学坏了。以前那个柔弱的小公主不见了,小猫咪变身狡猾的狐狸,气死人不偿命。

飘洒的小雪片落在贺枝南的帽子上,很快堆成小山堆。张齐齐见状,好心想替她打落,只见胖手帅气一挥,结果下盘不稳,人形肉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贺枝南伸手去拉他,可二人体重悬殊,她的身体重心前倾,以一个丑陋且狼狈的跪姿倒在地上。

恰逢此时,魏东从店里回来了。看着小院里双双倒地的二人,他嘴角上提,恶劣地想要拍照留念。

谁知他刚掏出手机,贺枝南似乎猜准他的心思,以最快速度爬起,随手从地上摸了一把雪团成团,羞恼地朝他脸上扔。

魏东刻意没躲,雪团直直地打在他的胸口,顺着光滑的皮衣下坠。

击中目标的喜悦让贺枝南像个稚气的孩童,拉着好不容易爬起的张齐齐开启双人进攻模式。

这场恶战你来我往,三个人玩得不亦乐乎。天色昏暗,小院外吊挂的灯泡照亮三张纯粹的笑脸。

饭后,张齐齐吃饱喝足拍拍屁股回家了。

魏东在厨房洗碗,贺枝南脱了厚外套,坐在客厅里看无聊的电视节目。手机振了几下,她拿过来一看,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

电话反复响了很多遍,她呆看着不断亮起的屏幕,伴随着烦躁的振动音。

来电人,妈妈。

贺枝南关掉手机,全世界都安静了。

魏东正在清理灶台,身后忽然出现一双手,柔柔地圈住他的腰。

屋里虽没暖气,但客厅开了空调,舒适的温度。

贺枝南侧头靠着魏东硬实的后背,也不吱声,仿佛正在从他体内充电,疗愈那颗动荡不安的心。

魏东停下动作,洗干净手,他两只手撑着水池边缘,没急着回头,压低嗓音问:“困了?”

贺枝南很轻地摇头,精致的下颌抵着魏东凸起的脊骨,说:“我可以过圣诞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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