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嗯?”

贺枝南用手捂住他的耳朵,像说悄悄话那样:“那晚,你把我当成贼按在墙上审问,我心跳得很快。”

魏东浑身一震,头皮隐隐发麻。

“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魏东的嗓子哑了,问:“什么?”

贺枝南娇羞地抿唇,说话的热气直往魏东耳道里跑:“好想和他在一起。”

江南少见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清晨,温润的光穿透层层灰雾,似要融化漫天飘散的“雪精灵”。

院内的树梢上积满雪花,向外延伸的枯枝承受不住重力,“咔嚓”一声,折断下坠。

贺枝南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浑身酸痛,裸露的细胳膊上全是深浅不一的指痕,翻身拿手机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仔细回想,昨晚又是不可描述的一夜激情。

“贺枝南,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电话那头,女人的吼叫声震耳欲聋,贺枝南猛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在乱想什么后,羞涩地摸了摸耳朵,说:“我不喜欢苏明越,你一直都知道。”

“你知,我知,他也知,可那又怎样,他这人从小就是变态,看中什么就非得抢到手。”

贺枝南翻身下床,拎过魏东提前准备的毛绒外套盖在身上,看着屋外惬意的雪景,语调慢慢地说:“我不是他的玩具,他对我的认知还停留在小时候那个怯弱胆小的小孩,可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他所谓的保护。”

“你是不需要他,还是不需要任何人?”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贺枝南昨晚“吃饱喝足”,浑身充满力量,笑道,“如果你见过魏东,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离不开他。”

朱妮娜知道她脾气倔,也只能站在朋友的理性角度劝她:“南南,他终究不是现实。”

“没错,他不是现实。”贺枝南推开小窗,屋外的冷风透进来,她却丝毫不觉得冷,笑盈盈道,“可他是我做过的,最美好的梦。”

苏明越是朱妮娜的表哥,大她们三岁,等同于青梅竹马。

他初中去了国外留学,后来甚至连国籍都换了,现在是实打实的法国人。

贺枝南十八岁那年,苏明越跟她表白,她委婉拒绝。

可这个傲慢的家伙自认为贺枝南只是女孩子的矜持,俗称欲拒还迎,之后隔三岔五就说些让人无言的情话,更喜欢远程参与她的生活。

尽管贺枝南表示过无数次自己不喜欢甚至讨厌这种做法,但好赖话听在他耳朵里,直接被转换成他所认为的意思。

他依旧跟疯狗似的穷追不舍,妄想她哪天被感动,甘愿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因为熟悉这家伙的做派,所以当苏明越再次西装革履地出现在小院门前时,贺枝南丝毫不惊讶,冷静地喊小胖子出门驱客。

“姐姐,那只花蝴蝶飞走了。”

“姐姐,那只绿王八又爬过来了。”

“姐姐,那个蓝水桶赖着不走,被我骂走了。”

贺枝南优雅地端着咖啡杯,笑眯眯地竖起大拇指。

苏明越是个偏执狂,清楚贺枝南容易心软,一天跑来好几次。

直到第三天下午,贺枝南开始反思自己的做法是不是有些过分。

再怎么说苏明越也是跋山涉水跑来这里,这位坏脾气的富家公子哥没把这鬼地方烧了,已经算是给她面子。

贺枝南让张齐齐去开门。张齐齐对这人没好感,开铁栅门时全程翻白眼,二人擦身而过时还不忘叫住苏明越,说:“我最近学了一首词,很适合你。”

他双手抱胸,高傲地抬起肥嘟嘟的下巴,娓娓道来:“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苏明越在国外待久了,早忘了小时候学过的古诗词。

张齐齐见他听不懂,笑圆了胖脸,直说:“夸你长得奇怪,不男不女。”

“哎你……”

小胖子嘚瑟地吐舌头,不等苏明越发作迅速跑远。

苏明越走进屋,贺枝南正悠然自得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屋里很暖和,空调二十四小时不停,只因之前她因受凉感冒,魏东怕她身子骨扛不住南方的湿冷,规定家里的热气不准断。

贺枝南穿着柔软的灰色毛衣,黑色毛呢长裙,小猫的棉拖鞋,柔顺的黑发松松绾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脸上无妆,虽素面朝天,但皮肤状态极好,吹弹可破,白里透粉。

“小乖。”

贺枝南起身,冲他微微一笑,平静地拒绝:“叫我名字就好了,小时候的称呼,现在听着不自在。”

苏明越眸光深沉,悠悠地来了一句:“如果是那个邋里邋遢的男人这么叫你,你会抗拒吗?”

“如果是他,我不会。”贺枝南在离他一米的距离停下,抬头看他,说,“苏明越,我不喜欢你用叫小猫小狗的语气叫我。还有,仅通过外貌和自我浅显的认知来评价一个人,不是绅士行为。”

苏明越愣了一下,错愕地打量眼前这个目光坚定的女人。

她变得有力量了,不像以前那般,仿佛一阵风都能吹散她残碎的灵魂。

苏明越上一次见贺枝南是大半年前。她病情加重,自残被朱妮娜发现,在病房待了半个月。当时她憔悴得只剩一把随手可捏断的骨头,看他的眼神绝望空洞,就像被枷锁捆绑着,让人生出无限怜爱。

现在贺枝南变了。

苏明越把带来的红酒放在餐桌上,回头冲她笑道:“你之前最爱的木桐,希望你现在依旧喜欢。”

随手拿出价值大几十万的酒,这位公子哥儿还真是眼睛都不眨。

贺枝南见他笑得诚恳,不禁暗自思索自己刚才的话是否太过冷漠,问:“你大风大雪地跑来这里,只是为了给我送酒?”

“我只想看看你,没想找你吵架。”苏明越说。

贺枝南是个很容易心软的人,到底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她软了语气:“你不说我男朋友坏话,我也犯不着跟你翻脸。”

“说真的,他哪里都比不上我……”见贺枝南脸色一沉,苏明越只好笑了笑,说,“但只要你喜欢,做哥哥的必须支持。”

贺枝南胸腔内的那股灼气瞬间消散,她问:“真的吗?”

“当然。”苏明越伸手摸了摸红酒瓶,说,“圣诞节不陪我过,酒总能陪我喝两口吧?”

“话说清楚,我从没答应过要陪你去法国过圣诞节。”

“我知道,是我一厢情愿。”

苏明越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反倒让冷言冷语的贺枝南觉得不好意思。

她看了一眼时间,想着没多久魏东就要回家了,安全上没问题。

于是,她转身去厨房拿开瓶器和红酒杯,想着赶紧喝完酒,尽快送走这个定时炸弹。

可没承想,她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魏东这几天特别忙,这晚接近傍晚七点,他才扎完最后一个大图。

刚进小院,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平时通明透亮的屋子这天黑灯瞎火,走进客厅才能隐约瞧见一丝微光。

沙发上的西装男安静地坐着,身侧的贺枝南已然醉倒,两只手抱着他的胳膊,醉醺醺地靠着他的肩。

魏东很难形容那瞬间的心情,酸涩、苦闷、愤怒,各种复杂情绪交织。

“回来了?”

苏明越是个精通人心的男人,朱妮娜叫他假面笑佛。昨天的失态是偶然事件,现在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魏东稳住焦躁的情绪,面色看似淡然地问:“她喝醉了?”

“小乖酒量一向不好,今天非吵着要跟我喝,没两杯就醉了。”苏明越话带宠溺,侧目瞧了一眼,说,“这个喝醉后喜欢抱着我睡的毛病,到现在都改不掉。”

魏东眸底泛起冷光,呼吸声加重,他伸手将巴着苏明越的贺枝南扯进自己怀里,抱起她往楼上走。

等他安顿好酒醉的贺枝南,下楼时,西装笔挺的苏明越还坐在那里。

魏东走到餐桌前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光,视线轻飘飘地晃过去,问:“找我有事?”

“有。”苏明越起身走向魏东,然后停在一步之遥的位置,略过无聊的前奏,直截了当地问,“作为她青梅竹马的哥哥,我想知道,你对她了解多少?”

“关你屁事。”魏东冷笑道,“我为什么非得打探这些?”

“是你不问,还是她不想说?或者,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你进入她的圈子,因为她清楚,那是你下辈子都无法融入的地方。”

魏东眉头紧蹙,忍不住低沉开嗓:“有话直说,一句话绕来绕去,你不嫌烦我都嫌烦。”

“我跟她一起长大,我清楚她所有的喜好。她小时候特别可爱,追在我身后一个劲地喊我哥哥。读书时有男生追她,她就拿我当挡箭牌,说她的男朋友在国外,而我每次从国外回来,都会带回她喜欢的包,不贵,够买好几个这样的破房子。”苏明越的语气极其傲慢,“半年前,她吃安眠药送去医院抢救,后来因为酒精中毒数次休克,手腕上还有自残时留下的刀疤,这些,你也不在乎?”

魏东怔住,心空了几秒。

贺枝南手腕上的伤痕他不是没问过,可她每次都很抗拒这个话题,久而久之,他也不再多提。

苏明越捕捉到他的微表情,轻声笑道:“我当时在医院陪了她半个月,她对我很依赖,只有牵着我的手才能入睡。”

魏东目光沉静,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不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没有那么重要。”

“所以?”

“所以,她不属于这里。”

“她很早之前就确定会去法国学做甜品,当甜点师是她的梦想,你认为她还会在你身上浪费多少时间?”苏明越话带轻蔑,“说句难听的,你存在的价值,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随时可能被抹去的一小块污秽。”

魏东坐在客厅坐了一夜,烟灰缸里的烟头堆积如山。快天亮时,他躺在长长的红木沙发上勉强眯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隐隐传来脚步声,可他太困了,半天都睁不开眼,直到软软热热的东西凑进自己怀里,他条件反射地紧紧抱住。

可很快,缠绕的长臂慢慢失了力,他头昏脑涨地坐起身,沉默低头。

贺枝南见他不发一言,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问:“怎么不回床上睡?”

她酒醒后发现魏东不在,赶忙跑去厕所洗了个澡,确定酒味消了才下楼找他。

魏东深呼吸几次,努力调整情绪,转头看她时,嘴角挤开一丝笑,问:“早餐想吃什么?”

他自动略过上面那个问题。他不想回答,怕答了就止不住追问,而且问了她不一定想说,那还不如当作不知道。

贺枝南敏锐察觉到他的异样,盯着他的眼睛问:“发生什么事了?”

魏东垂眼,心跳得很慢,低沉地说:“没。”

说完,他起身往厨房走。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谈论这个问题,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死结。

他觉得自己有病,想多了解她一些,又怕会不小心触碰到她的某个伤口。

所以,那些纯粹的喜欢都是假的。他只会慢慢奢求更多,想自私地占有,禁锢,妄想把她绑在自己身边。

魏东打开冰箱,身后伸出一双手,温柔地抱住他的腰,说:“哥哥,你生气了吗?”

贺枝南思来想去,如果不是苏明越,那就是她昨天喝醉酒干了什么糊涂事。

“没有。”

魏东直视冰箱上她贴得花花绿绿的便利贴,满脑子都是她小时候叫别人“哥哥”时娇气的样子。他很羡慕,也很嫉妒。

“你先出去,我忙完叫你。”

“我不去。”贺枝南再傻都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魏东叹了一声,转过身看她,那双睡意惺忪的眼睛里满是疲惫。他说:“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不可替代,对吗?”

贺枝南怔住,被他莫名其妙的问话问蒙了。她总觉得他眼底残余的光晕在消退,下意识拽住他的衣服,往前一步想靠近,可他伸手按着她的肩,不让她动。

魏东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眼睛,唯见长而浓密的睫毛缓慢扇动。他的五指扣住她的肩,一点点收紧,再一点点松开。

“去客厅吧。”魏东嗓音沙哑,说出口的每个字都仿佛用尽全力。

他用尽全力不质问,不发火,不委屈,用尽全力自己消化,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其实,她又有什么错?

从一开始她就说过给不了他承诺,是他在不知不觉中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他逐渐变得贪婪,自私地想要拥有她的全部。

那天,魏东没去刺青店,原本跟人约好的时间也改期了。

到了中午,空气里流动的浓雾散尽,明媚的阳光从屋外洋洋洒洒地落进来,温暖而美好。

接连几日大雪险些毁了贺枝南悉心看护的小菜园,魏东在小院替贺枝南种植的蔬菜搭建防水雨棚,而她穿着白色羽绒服,戴着柔软的米色毛线帽,脚踩雪地靴,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话。

魏东的话很少,总是沉默,偶尔附和两句。

他一直不是一个善于沟通的人,但凡能像牧洲那样有过感情经历,也不至于活到快三十岁,还完全不懂怎么跟女人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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