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他的脑子里没有“冷战”这个词,觉得无底线疼女朋友是爷们该干的事,所以他舍不得冲她发火,更不懂有效沟通的重要性。

“魏东,你在听我说话吗?”

他走神太久,缓慢转头看过去,贺枝南包得像个糯米团,脸颊红扑扑的,看他的眼神有气又有怨。

“你刚说什么?”魏东问。

贺枝南一听这腔调就知道刚才自己是冲着空气念叨了半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恰逢此时,屋外出现一个高挑的男人身影,隔着铁栅栏都能瞧见他不可一世的高傲嘴脸。

贺枝南看见了,魏东也看见了。

她回头看魏东,轻声解释:“我昨天答应他,今天带他去附近走走。”

男人低下眼眸,说:“你去吧。”

“你是不是不开心?”贺枝南小心翼翼地说。

她当时也是醉了酒,清醒时肠子都悔青了。

“没有。”魏东整理好刚弄好的遮雨棚,悠悠起身,低头看她,扯唇笑了一下,说,“同频的磁场,或许会让你更舒服一些。”

“你……”

魏东转身往屋里走,路过铁栅栏时回头看了一眼,两个男人的视线隔着遍布锈迹的铁门紧密相撞。

苏明越露出胜利者的嘴脸,光看着就让人想用拳头好好伺候。

魏东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燃后猛吸了一口,吐着烟圈往屋里走。

再生气也犯不着对这种人动粗,他怕脏了自己的手。

魏东刚进厨房就听见外头尖利的惨叫声。他听着耳熟,闻声赶到门前。

趾高气扬的苏明越被人迎面砸了一箩筐臭鸡蛋,浑身散发着恶心的腥臭,一旁看戏的贺枝南震惊得合不拢嘴。

肇事者张齐齐两手叉腰,下巴高昂,一副替天行道的正义模样,说:“滚回你自己的地方去!你个不男不女的臭鸡蛋!Galgenstrick(流氓)!Galgenstrick(流氓)!”

苏明越被人劈头盖脸地驱赶,顾不上衣服上的恶臭,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贺枝南,问:“小土包子怎么会这个词?”

贺枝南挑眉,尽显嘚瑟,说:“我教的。”

这词魏东听着耳熟,似乎自己以前被这一大一小对着说过,这么看来,不是什么好话。

贺枝南作为东道主,又是张齐齐现在的监护人,理所当然要替自家孩子道歉,并亲自送苏明越回客栈换衣服。

魏东撤得早,自然没见到她皱眉捂住鼻子,满脸遮不住的笑意,以及临走前她冲张齐齐偷偷竖起的大拇指。

贺枝南回家时,已是傍晚。

冬日天黑得早,院外新装的小灯照亮了回家的路。

魏东正在厨房准备晚餐,贺枝南脱下厚厚的羽绒服,刚想去厨房找他说说话,路过餐厅时,发现餐桌上的手机一直在响。

她看了一眼男人的手机,不是陌生骚扰电话,上头就三个字,“孤儿院”。

贺枝南本想拿手机给他,可手指误点到接通,通话开启的那瞬间,那头蹦出清脆的女声:“魏叔叔,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贺枝南的长睫晃了晃,问:“你是哪位?”

那头静了两秒,疑惑地问:“女的?”

然后是脱口而出的英文脏话,贺枝南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没有搞错,他身边怎么可能有女人?我明明说了等我回国,我就马上去找他,老男人就是耐不住寂寞,呸!”

贺枝南胸口冒火,刚想一鼓作气骂回去,手里的手机突然被人抢了。

魏东面色凝重,直接按下挂断。电话很快又打过来,他看了一眼,这次选择关机。

“这种电话以后不要接。”他的外表看不出什么情绪,撂下电话就准备回厨房。

贺枝南压抑着满腔酸气,沉声叫住他:“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吗?”

魏东看着她,声音沙沙的:“你想听什么?”

“刚才那是谁的电话?”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魏东面无表情地回答。

“那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说让你等他,你们之前是什么关系?”贺枝南不敢细想,想多了头昏脑热,呼吸喘不上气。可她还是穷追不舍,想要一个清晰明了的答案。

“如果我说都没有,你会信我吗?”魏东直率地问。

贺枝南没出声,下唇都要咬破了。

魏东这一下午仿佛置身水深火热之中,憋着一肚子怨气和怒火无处发泄,好不容易自我消化一些,现在又被贺枝南劈头盖脸地质疑。

老实说,那滋味不好受。无尽的挫败和失落,让他越来越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贺枝南刚从屋外进来,耳朵冻得通红,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

魏东低头看着她眸底冒出的湿气,沉沉叹了一声,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走近想抱抱她,她却抗拒地用力推开:“你不要碰我。”

“南南……”

贺枝南轻咬下唇,齿痕陷得很深,说:“魏东,我问你,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想好我会离开这里,所以你才总说我是自由的,其实你是害怕我会纠缠,其实你早就给自己想好了退路!”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魏东眼底的受伤被她尽收眼底。

魏东勾唇笑着,沉声问她:“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贺枝南垂眼,不敢吱声。

“我这段时间对你的好全是假的?我一直在等你离开,然后把其他女人接到家里,就像对你那样无微不至掏心掏肺地去照顾她们?”

“我……”贺枝南知道自己说错话,可是,不受控的情绪从来不是她能左右的。她重复道,“我只是想听一句实话。”

“那我想听的实话,你会告诉我多少?”魏东沉着脸逼近,贺枝南仓皇后退,腰撞在餐桌上。魏东压上来,把她圈在两臂之间,幽深的眼睛在灯光下满是忧郁。

“我从没谈过恋爱,我以为只要足够疼你,满足你的所有愿望,你就能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可事实是,我一直就像个局外人徘徊在你的保护壳之外,我越想了解你,越怕会伤害到你……”魏东的呼吸暂停两秒,心似被利器用力割开,可最终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我们这样一直飘在空中,是对的吗?”

贺枝南感受到他呼之欲出的忧伤,两只手死死地揪着他的衣服。

魏东苦涩地笑,抬手摸了摸她的脸,说:“不怪你,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可我还是爱上了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没有错。”

他说完这些,感觉身体被掏空了,包括那颗炽热的心。

他转身想往外走,贺枝南着急地拉住他的衣服,喊:“哥哥……”

魏东背对着她,看向屋外漆黑的夜,微微勾唇,感慨一样说:“哥哥叫得真好听。”

魏东离开家时,外面下起绵绵小雪。

贺枝南蜷缩在沙发上,满脑子都是他们从初识到暧昧,最后在一起时甜蜜的经过,眼泪决堤似的坠落。

她从来没想过真正隐瞒他什么,她所拥有的那些,她并不觉得幸运,更不会有什么所谓的优越感。

她只是在等,等她病情稳定,不会像之前那样突然失控,不会歇斯底里地变成疯子,不会再自残,更不会失手伤到他。

她想要遮盖那些丑陋的伤疤,她希望他眼中的自己永远如初见般美好。

贺枝南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结果越擦越多,完全停不下来。

魏东这么好,有那么多小姑娘前仆后继想当他的老婆,她们不像自己这么矫情难伺候,她们年轻,简单,健康。

她很嫉妒,嫉妒得要疯了。

夜里,时针指向十二点,屋外的铁栅栏隐隐传来动静。

浑身酒气的魏东推门而入,沙发上的贺枝南一跃而起,激动到忘了穿棉鞋,赤脚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像做错事的小媳妇似的疯跑到他面前。

魏东以前有酗酒的毛病,在贺枝南出现之后慢慢改了。

他烦闷的情绪从昨晚延续到这天,以至于跑去镇上一个朋友的夜宵店,一声不吭地喝酒。其间朋友问起他的漂亮女友,说是虎子把她的容貌吹上天了。

魏东不说话,抿唇笑了笑,一瓶酒很快下肚。

他今晚喝了很多,但没醉,还能自己慢慢走回来,还能看清站在他面前的女人,那副低眉顺眼的求和样。

“不穿鞋?”

魏东心头郁气难消,本想晾她一下解解气,可本能的反应最致命。见她不说话,他直接扛起她回到沙发前,单膝跪地,拿起棉鞋给她穿上。

贺枝南嗅到他身上的酒气,小声问:“你喝酒了?”

“嗯。”他低低地应,缓慢直起身,头顶和皮衣上的雪花被室温溶解,在衣服上划出一道道湿痕。

魏东回头看厨房和餐厅,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他叹了一声,问:“吃饭没?”

贺枝南轻轻摇头,见他转身准备去厨房,立刻起身从后面抱住他的腰,箍得紧紧的,问:“魏东,你还生我气吗?”

魏东沉默几秒,倒也坦然:“有点儿。”

“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一些?”

魏东深深合上眼睛,静默良久,伸手扯开她细长的胳膊,没回头,只说:“我想起你做的那些,我会心疼。”

他轻轻推开她,径直朝厨房走。

贺枝南的胃口很差,空空如也的肚子勉强塞进一些东西。

吃完饭,她自告奋勇要去洗碗,魏东拦住了,语气淡淡地说:“很晚了,早些去睡。”

贺枝南错愕站在原地,呆看着他站在水池前的高大背影,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等她转身离开厨房,魏东两只手撑着水池边缘,身上浓烈的酒气夹杂火星,快要把他烧化了。

闹别扭不是小孩子爱干的事情吗?

他真的无聊又幼稚。

二楼的走廊开着灯。

贺枝南坐在床上,听见逼近的脚步声,紧张得心脏都要蹦出来了。

木门下方的空隙飘过一道黑影,停在门口。她以为魏东会进来,可沉寂半晌后,黑影突然消失了,伴随着走廊的灯也一并关上。

贺枝南双臂抱着腿,沮丧又失落。

他真的生气了,否则在明知她会失眠的情况下,他不会放任她一个人睁眼到天亮。

魏东今晚没醉,只是头晕,洗完澡后,酒已经醒了大半。

纯白色床单,浅绿色棉被,怎么看都不是大老爷们的喜好,可他陪着贺枝南睡久了,现在看着已经毫无违和感。

他上身赤裸,粗硬的短发还没完全干,两只手枕在脑后,幽深的眼睛被酒意熏染,失神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咚咚”,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很轻的敲门声,柔得好似羽毛轻盈擦过。

魏东知道是谁。可不知是酒后的脑子短路,还是心口堆积的怨气和苦涩使他丧失大半理智,他心间那股焦躁的闷气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翻身关了灯,屋外的敲门声也随即停了。

屋里很黑,滚烫的棉被里全是贺枝南身上的香气,魏东用力闭眼。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暗夜中长叹了一声,掀开棉被坐起身。

他这别别扭扭的样子,倒真像小孩子闹脾气,非得做些让她难受的事心里才勉强平衡。

可问题在于,她难受了,他又能有多好过?

到头来折磨她不成,反倒把自己心疼坏了。

魏东走到门前,按开暖黄色的壁灯。他打开木门,抬到半空的脚猛地落下,呼吸静止半晌。

贺枝南穿着单薄睡衣蹲在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脑袋深埋膝间,垂落的长发轻轻摩擦地面,像深山老林间,一朵被绿植层层遮挡的,无人问津的小蘑菇。

魏东顿时心软如水,再深的怨气也烟消云散。

他也蹲下,“蘑菇”听见动静,额头轻蹭两下膝盖,缓缓抬起头,说:“我以为,我得数满五千只羊,你才会出来找我。”

魏东没出声,他伸手撩过她眼前的碎发绾到耳后,摸了摸她冰凉的耳珠,心疼地说:“冻成这样,也不知道穿件外套。”

贺枝南被这么一护,眼眶瞬间湿润,拖着很浅的哭腔说:“魏东,我知道你还在生气,还讨厌我,也不想看见我,但你可不可以不要让我一个人睡。”她抽泣着说,“我离不开你。”

魏东盯着她眼里闪烁的水光,心痛得快要裂开。

这世上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她什么都不用做,只站在那里冲你笑一下,你的软肋就出现了。

她说,我需要你的保护。

他说,好。

哪怕这一切会有期限;哪怕到最后没有结局,他认了。

他无条件向她投降。

夜里两点,魏东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杂乱的噪声夹着一串尖利人声,吵醒他怀里刚刚睡着的贺枝南。

挂断电话后,魏东利索起身穿衣,贺枝南睡意全无,恍恍惚惚地追着他到楼下,问:“出什么事了吗?”

“朋友那里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魏东面色凝重,眉目间是少见的冷峻。

转身见贺枝南还穿着薄睡衣,他叹了一声,上前温柔地抱抱她,哄道:“先去睡觉,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我也……”

“这次不行。”魏东知道她想说什么,下意识皱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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