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平时带她到处溜达当作旅游,可一旦有风险,他势必把她封锁在安全区域内。

贺枝南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严肃,沉思两秒,小声说:“那你早些回家,注意安全。”

“好。”魏东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安抚她的心,给足她承诺,“圣诞节之前,我一定回来。”

破旧的皮卡车很快驶离小院。

伴着微弱的尾灯,引擎声逐渐消失在漫漫长夜里。

贺枝南这一夜过得颠荡起伏,又累又困,乖乖回到房间,回到暖烘烘的被窝中,睡着魏东的枕头,上头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

那股专属于他的安全感,如影随形地围绕着她。

她入睡很快,一觉到天亮。

隔壁乡镇的山丘融雪后突发泥石流,滑坡,目前已造成几幢房屋倒塌,死伤不定。

魏东某个战友在镇委会当小官,因为这个镇的地理位置偏远,救援人员赶到需要一定时间,可抢险救灾又是争分夺秒的事,于是战友给魏东打了电话。

魏东在赶去的路上告知虎子,虎子又拉上几车适龄的小镇青年,一行人风风火火赶去隔壁镇参与救援。

贺枝南接到魏东的电话时,已是翌日下午。

他整个人很疲倦,不眠不休忙活一夜,声音沙哑,颗粒感很强。

“我没事,放心。”他灰头土脸地靠着草屋,喝了一口水,平静地转移话题,“你吃饭没?”

贺枝南呼吸缓了几秒,轻声说:“我看见新闻了。”

言下之意,那边什么情况她已知晓一二,让他装作若无其事前多掂量一下。

魏东咧开干涩的嘴角,坦然承认:“救援人员已经来了,目前很顺利,不出意外我明天就能回去。”

“嗯。”贺枝南垂眼,语气难掩担心。

“牧洲下午会送东西过来,你别到处乱跑。”

“什么东西?”

魏东笑了下,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好,我等你回家。”

魏东的目光延伸至前方,看着还在参与救援工作的乡民,一边抹开脸上的泥土往前走,一边叮嘱她:“我先去忙,你记得按时吃饭。”

“嗯,你要小……”

电话已然挂断。

贺枝南双目失神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握着手机,长时间看着电视机屏幕上投射的人影发愣。

回想昨晚的小别扭,他们现在算是和好了吗?

后天就是圣诞节,她不在乎过不过节,只希望他能平安回家。

“滋滋”,手机再次振动,这次电话那头是朱妮娜。接通后,她大大咧咧地说:“苏明越说你不接他电话。”

贺枝南的语气淡淡的:“我为什么要接?”

“你昨天不是陪他到处溜达吗?”朱妮娜困惑地摸头,说,“我以为你们和好了。”

“我是东道主,他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再不济也是这么多年的交情,我不至于冷血到连当导游的面子都不给他。”

“可我听苏明越嚣张嘚瑟的腔调,好像吃定了你会跟他回去。”

贺枝南起身,面目表情地往小院走,语调不冷不热:“他嚣张也不是一两天了,你还没习惯吗?”

朱妮娜静了几秒,试探着问:“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贺枝南神秘一笑,说:“圣诞那天你就知道了。”

“你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屋外的暖阳照在贺枝南脸上,温温的,很舒服。

隔着电话,朱妮娜看不见她眸底灰沉的冷光,只隐约察觉到她情绪不佳,识趣地换其他话题。

朱妮娜最近被那些黑粉闹得头昏脑涨,愣是半个小时一个脏字不带地问候那群人的祖宗十八代。

贺枝南喜欢听她阴阳怪气的腔调,时不时笑着安抚她几句,顺手把被张齐齐拨乱的花盆摆正。

她在魏东身边待久了,逐渐习惯他对任何东西摆放的规整性,她作为强迫症患者甚至连挑刺的机会都没有。

久而久之,她甚至产生一种自己是正常人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贺枝南下意识以为魏东回来了,踩着棉拖鞋狂奔到门口,一眼瞧见从货车上跳下来的牧洲。

他还是那副阳光少年郎的爽朗模样,白色卫衣黑色棒球服,皮肤很白,眼睛明亮,让人羡慕的娃娃脸,遮不住的胶原蛋白。

“嗨,嫂子。”他很爱笑,笑得无比真诚,“好久不见。”

贺枝南还没吱声,电话那头的朱妮娜听觉格外灵敏,道:“男人?”

“我这还有事,先挂了。”

“哎,别呀,听声音还不错,长得帅不帅?身材怎么样?好不好睡?”

朱妮娜那疯婆子声音本来就尖,一激动就上蹿下跳,也不知那么娇小的个子爆发能力怎会如此之强。

总之一连串问题下来,贺枝南尴尬得不知如何作答,走近的牧洲亦是听得一清二楚。

贺枝南用手遮住听筒,用气音说道:“别闹,挂了。”

“贺枝南!”

“嘟嘟嘟……”

全世界都安静了。

贺枝南默默收好手机,满脸窘态地冲牧洲笑笑。

牧洲笑眼迷人,毫不在意地同她打趣:“嫂子的朋友挺有意思。”

“不好意思,她有些人来疯。”

“没关系,真性情的姑娘遭人稀罕。”

贺枝南假笑附和,不再搭话,引导他往屋里走。

牧洲冲车上几人打个手势,他们便开始拆卸货车后的东西,看着挺庞大,黑布罩得严严实实。

贺枝南站在院里看牧洲指挥时专注的神情,猛然回想起魏东之前说过的话。

那次他们从物流公司出来,她无意间向魏东问起牧洲的事。

她平时不爱八卦,只因那天恰好撞见一个年轻女人跑来公司,拉拉扯扯地抱住牧洲不放。

魏东听后沉默片刻,低声解释:“他之前被人伤过,后来就不认真了,开始游戏人生。”

“渣男?”

“那倒不是。”魏东不知道怎么跟贺枝南解释这种关系,磕磕绊绊很久才说出口,“只负责开心,不负责。”

“哦。”贺枝南抑扬顿挫地飘着尾音,转头见他脸红不自在的样子,忍不住上前捏他的脸。

纯情又可爱的家伙。

不过,被爱情伤害过便开始游戏人间的又何止牧洲一个。

网红小说作家“妮娜大大”,私下是北城夜场一姐,座右铭:吃干抹净不负责。

愣神间,屋外几人已经把东西扛进客厅。

黑布包裹的东西看着比牧洲还高,神神秘秘地伫立在那里。

屋里热气足,牧洲脱了棉袄,接过贺枝南递来的热茶,细品两口茶香,然后吹凉了一口喝光,笑道:“嫂子,谢谢招待,公司那里还有事,我就不多留了。”

“那这个……”贺枝南指指一人多高的不明物体,听着里头丁零哐啷的声音无端觉得耳熟。

牧洲站起身,拎着棉袄走到她面前,说:“东哥之前订的,东西全是他一个人准备的,说是送你的礼物。”

贺枝南轻轻眨眼,似乎想到什么。

“提前祝你圣诞节快乐!”牧洲微微弯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随即笑眯眯地往外走。

屋里只剩下贺枝南一人。她几步走到黑布前,拽着薄薄的布料往下猛拉,黑布滑落,一棵挂满精美装饰品的巨型圣诞树映入眼帘。

她抬头看着树顶的白胡子圣诞老人,愣了几秒,然后两只手捂着发烫的脸,傻呵呵地笑。

她想要的,他都会倾其所有地满足她;他想要的,她也一定不会让他失望。

这次乡镇山体滑坡灾情比较严重,几十号人前后忙活两三天,直到圣诞节那天傍晚,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魏东的手机在抢险时砸坏了,山里信号时强时弱,整天联系不上贺枝南。

糊在脸上的黑泥已然干涸,他整个人像从泥池里捞出来似的狼狈不堪,外套基本宣布报废。他回家前特意跑去战友家冲了个澡,换上不合身的白衬衣黑裤。

魏东用战友的手机给贺枝南打电话,接连拨了几个都无人接听,打给张婶,同样无人应答。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心慌意乱。

回家路上,油门都要被他踩烂了。他的身体在车里,心早就飞到家中。

他脑子里混沌不堪,想着来势汹汹的情敌还待在镇里,这两天也不知会不会跑到贺枝南面前瞎晃,贺枝南有没有可能被说服,然后就像他担心的那样,一声不吭地离开这里。

那瞬间,无数种可能充斥魏东的大脑,搅乱他本就不稳的呼吸。

车里离小镇越接近,他心跳得越快,乱得毫无章法,似要冲破胸腔。

到家时,已是晚上八点。

皮卡车缓慢驶过小院外墙,魏东紧张地瞥了一眼房子,黑灯瞎火,半点光亮都无。

车都没停稳,他便火急火燎地下了车,没熄火,没关车门,一路小跑往屋里赶。

客厅里黑漆漆的,魏东甚至都没多看一眼招摇的圣诞树,径直跑向二楼。

他推开贺枝南房间的门,按开壁灯,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如她刚住进来时一样。

他呆在原地,胸口持续发麻,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

等他缓缓拉开衣柜的门,紧绷的肩头瞬落,呼吸持续下沉。

行李箱不见了,她离开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魏东也不知道在冷冰冰的屋里待了多久,才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间。下楼,路过客厅的圣诞树时,他停了下来,瞥了一眼大概轮廓,嘲讽似的勾唇笑了笑。

这时,厨房里隐隐传来细小的动静。

他觉得奇怪,抬脚便朝那处走,伸手扯开推拉门。

“咔嚓”一声,小小的打火机,点燃小小的蜡烛。

魏东在跳跃的烛光里,隐隐瞧见一张被红光照拂的笑颜。

贺枝南两只手端着小蛋糕,身上罩着毛茸茸的圣诞斗篷,火红的色泽分外娇艳,头上戴着可爱的小鹿角,长黑发扎成两股分散左右,笑盈盈地对他说:“生日快乐,魏东。”

魏东微微怔住,心跳停止半拍。

妈妈离开的那天正是他的生日,自此之后,他再也不过生日,更不许别人提起。

微弱的烛光照亮贺枝南眼底明澈的水光,她的嘴角勾起明媚笑意,说起祝福:“从今往后,每一年的今天我都会陪在你身边。圣诞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希望你开心。”

魏东还在晃神,墨黑的瞳孔毫无聚焦点。

“闭眼,许愿。”贺枝南提醒他。

魏东像是活在梦里,周遭的一切都不真实,听话地乖乖闭上眼。

他空洞的脑子里没有愿望,只有她。

“吹蜡烛。”

魏东缓缓睁开眼睛,眸底隐约闪烁润泽的湿气。

过生日,许愿吹蜡烛,这些似乎离他太遥远了。

遥想那年的生日,奶奶一早跑去镇上买了个奶油蛋糕,他满心欢喜去房里找妈妈,却见到妈妈拎着行李箱急匆匆下楼,屋外有辆面包车来接她。

他像是知道她要走,死死拽着妈妈的手哭得撕心裂肺,手却被妈妈决然地甩开,他又抱上去,再被狠狠甩开。

他跌坐在地上,看着车子渐行渐远。随后,他哭着追上去,追了好久好久,追到精疲力尽,追到彻底失望。

回到家后,他第一时间把蛋糕砸个稀巴烂,然后躲在房间里号啕大哭。

从此之后,生日便成了他的禁区。

轻轻一吹,蜡烛被吹灭了。

贺枝南放下蛋糕,上前柔柔地抱住魏东的腰,感受他因极力制止泪意而颤抖的身体。

“对不起,我没准备礼物。”她贴着他的胸口轻蹭。

“没关系。”魏东的声音已经哑得没调了。

“所以,我只能把自己当作礼物送给你。”

魏东失神地看着贺枝南,有几秒脑子完全空白。

你拆过礼物吗?

那是一件专属于你的,满眼都是你的“礼物”。

时过多年,魏东早已记不起年幼时拆礼物的喜悦,此刻他的指尖疯狂战栗,心跳过度加速,甚至不敢眨眼。

他害怕这只是个虚构的幻境,怕她会从眼前如烟消散。

贺枝南昂头看他,下巴抵着他的胸口。对面二楼的灯光明亮,透过夜间层层薄雾晃过窗户,点亮她含笑的眼睛。

“你收下了,以后不能退货。”

“好。”魏东应下。

贺枝南踮脚吻了下魏东的喉结,然后将身体退开一寸,看着他湿润的眼睛,说:“魏东,我就是你的礼物。”

快天亮时,小别胜新婚的二人终于平静下来。

困倦的贺枝南钻进蓬松的棉被,闭着眼睛低呼“冷”。

她寻着魏东的气息挪动过去,埋在他怀里呈鸵鸟状,刚被吹干的黑发铺满他的前胸,像个披头散发的小疯子。

“魏东。”

“嗯。”

“我有话……跟你说,”贺枝南困意如山倒,语速很慢,“可是,我好累……”

魏东勾唇笑着,吻了一下她的发顶,温柔道:“睡醒再说。”

他呆看着逐渐明亮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等贺枝南陷入沉睡,魏东缓慢翻身从床头柜拿出药膏,手伸进被子,寻到被弄伤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抹开药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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