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啪！”
于梦婷手上的药瓶被人甩在灰暗的墙上，而后砸在地面上滚了几圈。
“你别以为我不打女人。”魏东回身看她，那吃人吸血的眼神狠得恨不得把她撕烂，他狠狠地说，“她要有任何事，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于梦婷被吓得瑟瑟发抖，可嚣张的黄毛男生毫无忌惮。他家在国外有钱有势，嗑药后更是谁都不放在眼里。
他比魏东矮了大半个头，仰着头，说话极其猖狂：“说实话，就她这种货色，我花一万块能陪我睡一个月。”
他见魏东不说话，越发来劲，摇摇晃晃上手揪住魏东的衣领，说：“哟，你不服气呀，不服气你敢动手吗？你动我一下，我保证让你……啊!”
魏东出拳很快，一拳过去黄发男生就被打得眼冒金星。
黄发男生甩甩头，还没看清，又被魏东死死揪住衣服，照着同一个地方又揍了几拳狠的，没多久便失了意识。
牧洲知道魏东出手有多凶，怕他失控打死人，上前去扯他，喊：“东哥。”
“你给老子滚！”魏东杀红了眼，把黄发男生揪起来，两拳头用力挥上去。
牧洲冷静地劝：“你先去看嫂子，这些人我来处理。”
这话果然有效，魏东脑子混沌，差点儿弄混主次关系。他扔下奄奄一息的黄毛，牧洲顺手将人拖出房间，于梦婷紧随其后。
牧橙和于梦婷擦身而过，恶狠狠地骂了于梦婷一句：“垃圾。”
破烂不堪的木柜略显诡异地靠墙立着。
魏东很难形容此时的心情，像被人死死拽住心脏，每一次呼吸都是如同凌迟般的折磨。
他伸手扯开木棍，原本就合不拢的柜门慢慢打开。
头顶的光线很弱，弱到只能照拂被黑灰弄脏的雪地靴，贺枝南蜷缩在角落，全身止不住地颤栗。
魏东伸向她的手指抖个不停，扯下黑布的那一秒，她的双眼已经哭得通红，瑟缩着往后躲。
魏东的喘息声停了，胸腔仿佛被人狠戾地撕扯开，透着密密麻麻的小洞，冷风毫不留情地往里灌。他心疼地喊：“南南……”
贺枝南侧过头不看他，害怕地把自己藏起来，薄薄的眼皮垂下，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魏东心疼地解开捆绑她手脚的细绳，下意识想去拥抱她。
惊恐的贺枝南猛地挥来一巴掌，尖利的指尖刚好划破他的下巴，清晰的三道血痕。
魏东丝毫不畏惧，微微起身，伸手想把她抱出柜子。
“啊！啊！你不要碰我！走开！你走开！”
贺枝南宛如受惊的小兽撕心裂肺地大叫，似受了极度的惊吓，两只手用力拍打魏东的头和脸，响亮清脆的巴掌不停落在魏东脸上，偶尔还有拳头。
魏东一声不吭地受着，比起身上微乎其微的疼感，更多的是心痛。
贺枝南彻底发泄完，人也慢慢平静下来后，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失神地看着被自己打得满脸伤痕的魏东，那一刻，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对不起。”她神志清醒了一些，伸手抚摸着魏东脸上鲜红的巴掌印，泣不成声道，“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想伤害你，对不起，魏东。”
贺枝南心如刀割，哭得一抽一抽的，想说的话全哑在破碎的哭腔里。
“没关系。”魏东很用力地抱住她，让她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温柔抚摸她的背，安慰道，“我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贺枝南紧紧靠着魏东的胸口，听着熟悉的心跳声，强劲悦耳，仿佛有着抚慰人心的魔力。
可她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倏地断开了。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天空灰蒙蒙的，阴冷的气息穿刺在枯木杂草之间。
雪停雨落，冬雨细密绵长，似垂落的柳条在空中飘零，伴着屋檐“嘀嗒”的水声，仔细去听，似乎能听见化雪的声音。
仿佛覆盖了半个世界的积雪被雨水冲刷，化为冰冷刺骨的湿气，绞缠在空气里，冻得人手脚发麻。
脚链上的铃铛时不时摩擦出悦耳响音，床上的贺枝南两只手抱腿，侧脸贴着膝盖，呆滞地看着窗外那个朦朦胧胧，梦幻如仙界般的世界。
贺枝南已经三天没说话了。
她不吃不喝不睡，全靠营养针吊着最后一口气，瘦得很厉害。她面色惨白，双眼空洞，灵魂仿佛游离到了另一个无边国度。
四人病房空间很大，房里只有两个人。
靠门的床位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成熟女人，终日捧着一本书，目光时不时会被进出的魏东所吸引，可眉宇间皆是轻蔑的笑意。
贺枝南不肯吃东西，魏东每天变着花样准备。
市里好吃的店他都跑遍了，为了能让贺枝南张嘴，他使尽浑身解数。那么高大的糙汉子变身美食家，整日絮絮叨叨。尽管没人回应他的话。
“这牛肉面在市里排名第一，老板说他家的面有说法，哑巴吃了都能开口说话。”
“你尝尝桂花糕，甜而不腻，卖糕的老婆婆八十岁了，精神头特别好。”
“冰激凌泡芙是限量的，我刚刚抢的时候差点儿被几个小孩子撞飞。”
贺枝南纹丝不动毫无反应，甚至连眨眼的频率也越来越慢，像一只被透明硬壳笼罩的小猫。别人救不了她，她也逃不出去。
魏东垂眼微笑，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而用棉签沾了温水，试探着轻轻染湿她干燥的嘴唇。
“齐齐说，镇上一直在下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他用被子盖住贺枝南，把她包成白色雪球，陪着她坐在床边，指尖撩过她耳边的发拢到耳后，捂住她冰凉的耳垂，让其在他滚烫的指腹间一点点融化。
“南南，你种的白萝卜成熟了，拔出来，煮进火锅里，小胖子能一口气吃三碗饭。”
魏东顺着贺枝南的目光看向窗外，唇边划过很浅的笑意，说：“冬天再冷，总会过去，春天很美，也很暖。”
病房外，牧洲、牧橙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等待着。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魏东推门出来，姐弟俩满脸焦急地迎上去。他微微摇头，牧橙眼眉低垂，面露愁容。
牧洲低声问：“医生怎么说？”
“她一直不愿配合，怕她有轻生的念头，医生说现在不要刺激她，等她情绪平复，再制订后续治疗方案。”
“那报警的事，还是先缓缓。”牧洲这两天找关系调查了很多，提出理性建议，“那两个畜生都是外国籍，在国内定罪比较麻烦，再加上立案需要录口供，嫂子现在这个情况，怕受到二次伤害。”
魏东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他眉头微皱，沉思半晌。
“那按你的意思，就这么放过他们？”牧橙沉不住气，用尽全力控制自己不在医院吼叫，“哥，这就是杀人，你是准备放过杀人犯吗？”
“你别激动，你听我……”
“我不听。”牧橙急了眼，愤怒地瞪哥哥，说，“爷爷跟爸爸都是军人，你也是，怎么到你这里就怂（造字，上尸下从）了？”
“你做事情能不能长点儿脑子？”牧洲斜眼看过去，忍不住伸手敲她的头，说，“一条路行不通，那就换条路。”
“什么意思？”
牧洲没搭理她，抬头看向魏东，说：“东哥，你安心陪嫂子，这件事情交给我，我多的是路子让他们付出代价。”
关于牧洲所说的“路子”，魏东没细问。因为他知道这个看似不靠谱的男人，实则心思缜密，做人做事滴水不漏。
可他没想到的是，翌日下午，年迈的吴院长就带着不争气的小女儿前来医院探望。
她们捧着花，买了一堆昂贵的营养品，却被魏东冷漠地挡在病房外。
“魏东，这次是她做错了，我这个当妈的没教育好，我难辞其咎，但她年纪还小，未来日子那么长，如果留下案底，她这一辈子就真毁了。”
吴院长身边的于梦婷衣着朴实，没有化妆，毫无那日的嚣张跋扈，低眉顺眼的样子看着真像在惭悔似的。
“东叔，你能不能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放我一马？”于梦婷看着魏东冰冷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说，“我那两个朋友昨晚在酒吧被抓，现在人还在警局，警察说他们有犯罪史，大概率会被判刑，我……我害怕……我不想去坐牢……”
这话一出，魏东瞬间了然。
牧洲办事向来雷厉风行，只是他没想到会如此迅速。
这姑娘大概是收到风声，心虚得像只惊弓之鸟，担心下一个出事的人是她，所以前来求受害者的谅解。
“从那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你今天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吗？”魏东冷冷地问。
“我……”于梦婷哑然，眼神慌乱地四处瞟。
“纵容是所有罪恶的源头。”魏东阴冷的目光从吴院长脸上缓缓扫向她，冷漠道，“你踩到我的底线，怎么还有脸来求我宽容？”
“东叔。”
“这件事没完。”魏东面色铁青，一字一板道，“南南受了多少罪，你都得给我还回来。不和解，更不原谅。”
入院的第六天。
贺枝南在床上坐腻了，终于愿意下床走动，可行动范围仅限于床和窗户之间。她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发呆，从清晨站到傍晚。
魏东静静地陪着她罚站，标准军姿，几个小时一动不动。
偶尔她会偏头看他，黯淡无神的双眼比阴天的天空还要灰沉。
床头柜的手机不停地响，在异常静的空间里存在感很足。
魏东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界面，侧身塞进贺枝南的手心。
她刚开始没反应，不知振动响了多久，她终于低头看来电提示，纤长的睫毛轻轻扇动，大颗眼泪瞬间砸在手背上，滚烫温润，顺着虎口滑进掌心。
是朱妮娜的电话。
那个小妖女说闭关几日爆肝码字，现在大概是刚刚出关。
贺枝南肩膀轻颤，把抽泣声压至最小。
可屋里太静了，细弱的哭声被放大数倍。魏东伸手环过她的肩，侧身靠近她。她没动，也没推开。
贺枝南始终低着头，没有声嘶力竭地哭喊，可无声的眼泪最刺痛人心。
电话被她挂断，她翻出微信，一边哭一边打字，眼眶滴落的泪水越来越多，屏幕也被水花砸得模糊不清。
贺枝南脑子是空的，像是徒留一具可有可无的外壳。她机械化地回复，直到彻底打消朱妮娜的担心，才沉沉松了一口气。
贺枝南把手机塞回给魏东，转身爬上床，掀开被子把自己藏进去，然后在黑暗中屈膝抱腿，是标准的蘑菇坐姿。
她想朱妮娜，此时此刻，好想好想。
她好想扑进那个小妖女的怀里，靠着那瘦弱却充满力量的肩膀。
在魏东没出现之前，朱妮娜是贺枝南唯一的精神支柱。
自那件事后，她便生了病，随后休学养病一年，朱妮娜也跟着休学陪了她一年。
贺枝南的病情时好时坏，可朱妮娜却始终陪伴在她身边，坦然面对她每一次不受控的应激反应。
朱妮娜的脸曾被她的指甲抓伤，胳膊上也全是她用重物砸过的瘀青。
大二那年的平安夜，社团的两个学长闹恶作剧把贺枝南关进小仓库，时隔几年，她又发了病。
她蜷缩在角落的大纸箱里，披头散发狂叫不止，闻声赶来的朱妮娜心疼到崩溃，一时失控用剪刀弄伤学长的手臂。
因为这件事，朱妮娜险些被学校开除。
最严重的那次是半年前，贺枝南在家中突然发病，把自己锁进浴室里，拿尖刀割破手腕，大半个身子泡在浴缸中，眼睁睁地看着鲜血慢慢放干。
如果不是朱妮娜寻来灭火器砸烂紧锁的门，或许那一天，就成了贺枝南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天。
朱妮娜净身高只有一米五五，身形偏瘦，力气小得跟猫似的。谁也不知道那天她究竟用了多少力气，只知道门被打开的那刻，她满手都是血。
贺枝南并不想让朱妮娜知道这件事，至少现在不想。
年底是朱妮娜最忙的时候，如果让她嗅到丁点儿蛛丝马迹，她会抛下所有立刻跑来这里。
贺枝南已经拖累她够多，不愿也不舍得往她纤瘦的肩膀上再压重担。
先是朱妮娜，后是魏东，贺枝南就像一块被亡灵诅咒的石头，凡是靠近她的人，全被伤得体无完肤。
所以，她凭什么奢望幸福？
幸福可以属于任何人，只有她不配。
傍晚，落了一天的雨停了。
魏东站在床边，吹凉瓷勺里的南瓜粥，刚要伸到贺枝南嘴边，沉默几天的人微微张唇，终于开口说话：“我们分手吧。”
她太久没开口，哑得近乎失语。
魏东面不改色，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自说自话：“粥太烫了吗？我再吹凉一些。”
“我不喜欢你，我要分手。”贺枝南不为所动。
魏东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中闪烁着坚定的亮光，他说：“我还喜欢你，不分。”
“你这人听不懂人话吗？”贺枝南气急败坏地骂。
魏东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回：“我十八岁当兵，高中文凭，没文化三个字需要刻在脑门上？”
“你……”贺枝南郁闷地瞪他，闷气全堵在嗓子眼。
于梦婷手上的药瓶被人甩在灰暗的墙上，而后砸在地面上滚了几圈。
“你别以为我不打女人。”魏东回身看她，那吃人吸血的眼神狠得恨不得把她撕烂，他狠狠地说，“她要有任何事，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于梦婷被吓得瑟瑟发抖，可嚣张的黄毛男生毫无忌惮。他家在国外有钱有势，嗑药后更是谁都不放在眼里。
他比魏东矮了大半个头，仰着头，说话极其猖狂：“说实话，就她这种货色，我花一万块能陪我睡一个月。”
他见魏东不说话，越发来劲，摇摇晃晃上手揪住魏东的衣领，说：“哟，你不服气呀，不服气你敢动手吗？你动我一下，我保证让你……啊!”
魏东出拳很快，一拳过去黄发男生就被打得眼冒金星。
黄发男生甩甩头，还没看清，又被魏东死死揪住衣服，照着同一个地方又揍了几拳狠的，没多久便失了意识。
牧洲知道魏东出手有多凶，怕他失控打死人，上前去扯他，喊：“东哥。”
“你给老子滚！”魏东杀红了眼，把黄发男生揪起来，两拳头用力挥上去。
牧洲冷静地劝：“你先去看嫂子，这些人我来处理。”
这话果然有效，魏东脑子混沌，差点儿弄混主次关系。他扔下奄奄一息的黄毛，牧洲顺手将人拖出房间，于梦婷紧随其后。
牧橙和于梦婷擦身而过，恶狠狠地骂了于梦婷一句：“垃圾。”
破烂不堪的木柜略显诡异地靠墙立着。
魏东很难形容此时的心情，像被人死死拽住心脏，每一次呼吸都是如同凌迟般的折磨。
他伸手扯开木棍，原本就合不拢的柜门慢慢打开。
头顶的光线很弱，弱到只能照拂被黑灰弄脏的雪地靴，贺枝南蜷缩在角落，全身止不住地颤栗。
魏东伸向她的手指抖个不停，扯下黑布的那一秒，她的双眼已经哭得通红，瑟缩着往后躲。
魏东的喘息声停了，胸腔仿佛被人狠戾地撕扯开，透着密密麻麻的小洞，冷风毫不留情地往里灌。他心疼地喊：“南南……”
贺枝南侧过头不看他，害怕地把自己藏起来，薄薄的眼皮垂下，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魏东心疼地解开捆绑她手脚的细绳，下意识想去拥抱她。
惊恐的贺枝南猛地挥来一巴掌，尖利的指尖刚好划破他的下巴，清晰的三道血痕。
魏东丝毫不畏惧，微微起身，伸手想把她抱出柜子。
“啊！啊！你不要碰我！走开！你走开！”
贺枝南宛如受惊的小兽撕心裂肺地大叫，似受了极度的惊吓，两只手用力拍打魏东的头和脸，响亮清脆的巴掌不停落在魏东脸上，偶尔还有拳头。
魏东一声不吭地受着，比起身上微乎其微的疼感，更多的是心痛。
贺枝南彻底发泄完，人也慢慢平静下来后，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失神地看着被自己打得满脸伤痕的魏东，那一刻，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对不起。”她神志清醒了一些，伸手抚摸着魏东脸上鲜红的巴掌印，泣不成声道，“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想伤害你，对不起，魏东。”
贺枝南心如刀割，哭得一抽一抽的，想说的话全哑在破碎的哭腔里。
“没关系。”魏东很用力地抱住她，让她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温柔抚摸她的背，安慰道，“我不疼，一点儿都不疼。”
贺枝南紧紧靠着魏东的胸口，听着熟悉的心跳声，强劲悦耳，仿佛有着抚慰人心的魔力。
可她脑海里那根紧绷的弦倏地断开了。
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天空灰蒙蒙的，阴冷的气息穿刺在枯木杂草之间。
雪停雨落，冬雨细密绵长，似垂落的柳条在空中飘零，伴着屋檐“嘀嗒”的水声，仔细去听，似乎能听见化雪的声音。
仿佛覆盖了半个世界的积雪被雨水冲刷，化为冰冷刺骨的湿气，绞缠在空气里，冻得人手脚发麻。
脚链上的铃铛时不时摩擦出悦耳响音，床上的贺枝南两只手抱腿，侧脸贴着膝盖，呆滞地看着窗外那个朦朦胧胧，梦幻如仙界般的世界。
贺枝南已经三天没说话了。
她不吃不喝不睡，全靠营养针吊着最后一口气，瘦得很厉害。她面色惨白，双眼空洞，灵魂仿佛游离到了另一个无边国度。
四人病房空间很大，房里只有两个人。
靠门的床位是个三十岁出头的成熟女人，终日捧着一本书，目光时不时会被进出的魏东所吸引，可眉宇间皆是轻蔑的笑意。
贺枝南不肯吃东西，魏东每天变着花样准备。
市里好吃的店他都跑遍了，为了能让贺枝南张嘴，他使尽浑身解数。那么高大的糙汉子变身美食家，整日絮絮叨叨。尽管没人回应他的话。
“这牛肉面在市里排名第一，老板说他家的面有说法，哑巴吃了都能开口说话。”
“你尝尝桂花糕，甜而不腻，卖糕的老婆婆八十岁了，精神头特别好。”
“冰激凌泡芙是限量的，我刚刚抢的时候差点儿被几个小孩子撞飞。”
贺枝南纹丝不动毫无反应，甚至连眨眼的频率也越来越慢，像一只被透明硬壳笼罩的小猫。别人救不了她，她也逃不出去。
魏东垂眼微笑，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而用棉签沾了温水，试探着轻轻染湿她干燥的嘴唇。
“齐齐说，镇上一直在下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他用被子盖住贺枝南，把她包成白色雪球，陪着她坐在床边，指尖撩过她耳边的发拢到耳后，捂住她冰凉的耳垂，让其在他滚烫的指腹间一点点融化。
“南南，你种的白萝卜成熟了，拔出来，煮进火锅里，小胖子能一口气吃三碗饭。”
魏东顺着贺枝南的目光看向窗外，唇边划过很浅的笑意，说：“冬天再冷，总会过去，春天很美，也很暖。”
病房外，牧洲、牧橙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等待着。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魏东推门出来，姐弟俩满脸焦急地迎上去。他微微摇头，牧橙眼眉低垂，面露愁容。
牧洲低声问：“医生怎么说？”
“她一直不愿配合，怕她有轻生的念头，医生说现在不要刺激她，等她情绪平复，再制订后续治疗方案。”
“那报警的事，还是先缓缓。”牧洲这两天找关系调查了很多，提出理性建议，“那两个畜生都是外国籍，在国内定罪比较麻烦，再加上立案需要录口供，嫂子现在这个情况，怕受到二次伤害。”
魏东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他眉头微皱，沉思半晌。
“那按你的意思，就这么放过他们？”牧橙沉不住气，用尽全力控制自己不在医院吼叫，“哥，这就是杀人，你是准备放过杀人犯吗？”
“你别激动，你听我……”
“我不听。”牧橙急了眼，愤怒地瞪哥哥，说，“爷爷跟爸爸都是军人，你也是，怎么到你这里就怂（造字，上尸下从）了？”
“你做事情能不能长点儿脑子？”牧洲斜眼看过去，忍不住伸手敲她的头，说，“一条路行不通，那就换条路。”
“什么意思？”
牧洲没搭理她，抬头看向魏东，说：“东哥，你安心陪嫂子，这件事情交给我，我多的是路子让他们付出代价。”
关于牧洲所说的“路子”，魏东没细问。因为他知道这个看似不靠谱的男人，实则心思缜密，做人做事滴水不漏。
可他没想到的是，翌日下午，年迈的吴院长就带着不争气的小女儿前来医院探望。
她们捧着花，买了一堆昂贵的营养品，却被魏东冷漠地挡在病房外。
“魏东，这次是她做错了，我这个当妈的没教育好，我难辞其咎，但她年纪还小，未来日子那么长，如果留下案底，她这一辈子就真毁了。”
吴院长身边的于梦婷衣着朴实，没有化妆，毫无那日的嚣张跋扈，低眉顺眼的样子看着真像在惭悔似的。
“东叔，你能不能看在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放我一马？”于梦婷看着魏东冰冷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说，“我那两个朋友昨晚在酒吧被抓，现在人还在警局，警察说他们有犯罪史，大概率会被判刑，我……我害怕……我不想去坐牢……”
这话一出，魏东瞬间了然。
牧洲办事向来雷厉风行，只是他没想到会如此迅速。
这姑娘大概是收到风声，心虚得像只惊弓之鸟，担心下一个出事的人是她，所以前来求受害者的谅解。
“从那晚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你今天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吗？”魏东冷冷地问。
“我……”于梦婷哑然，眼神慌乱地四处瞟。
“纵容是所有罪恶的源头。”魏东阴冷的目光从吴院长脸上缓缓扫向她，冷漠道，“你踩到我的底线，怎么还有脸来求我宽容？”
“东叔。”
“这件事没完。”魏东面色铁青，一字一板道，“南南受了多少罪，你都得给我还回来。不和解，更不原谅。”
入院的第六天。
贺枝南在床上坐腻了，终于愿意下床走动，可行动范围仅限于床和窗户之间。她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发呆，从清晨站到傍晚。
魏东静静地陪着她罚站，标准军姿，几个小时一动不动。
偶尔她会偏头看他，黯淡无神的双眼比阴天的天空还要灰沉。
床头柜的手机不停地响，在异常静的空间里存在感很足。
魏东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界面，侧身塞进贺枝南的手心。
她刚开始没反应，不知振动响了多久，她终于低头看来电提示，纤长的睫毛轻轻扇动，大颗眼泪瞬间砸在手背上，滚烫温润，顺着虎口滑进掌心。
是朱妮娜的电话。
那个小妖女说闭关几日爆肝码字，现在大概是刚刚出关。
贺枝南肩膀轻颤，把抽泣声压至最小。
可屋里太静了，细弱的哭声被放大数倍。魏东伸手环过她的肩，侧身靠近她。她没动，也没推开。
贺枝南始终低着头，没有声嘶力竭地哭喊，可无声的眼泪最刺痛人心。
电话被她挂断，她翻出微信，一边哭一边打字，眼眶滴落的泪水越来越多，屏幕也被水花砸得模糊不清。
贺枝南脑子是空的，像是徒留一具可有可无的外壳。她机械化地回复，直到彻底打消朱妮娜的担心，才沉沉松了一口气。
贺枝南把手机塞回给魏东，转身爬上床，掀开被子把自己藏进去，然后在黑暗中屈膝抱腿，是标准的蘑菇坐姿。
她想朱妮娜，此时此刻，好想好想。
她好想扑进那个小妖女的怀里，靠着那瘦弱却充满力量的肩膀。
在魏东没出现之前，朱妮娜是贺枝南唯一的精神支柱。
自那件事后，她便生了病，随后休学养病一年，朱妮娜也跟着休学陪了她一年。
贺枝南的病情时好时坏，可朱妮娜却始终陪伴在她身边，坦然面对她每一次不受控的应激反应。
朱妮娜的脸曾被她的指甲抓伤，胳膊上也全是她用重物砸过的瘀青。
大二那年的平安夜，社团的两个学长闹恶作剧把贺枝南关进小仓库，时隔几年，她又发了病。
她蜷缩在角落的大纸箱里，披头散发狂叫不止，闻声赶来的朱妮娜心疼到崩溃，一时失控用剪刀弄伤学长的手臂。
因为这件事，朱妮娜险些被学校开除。
最严重的那次是半年前，贺枝南在家中突然发病，把自己锁进浴室里，拿尖刀割破手腕，大半个身子泡在浴缸中，眼睁睁地看着鲜血慢慢放干。
如果不是朱妮娜寻来灭火器砸烂紧锁的门，或许那一天，就成了贺枝南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天。
朱妮娜净身高只有一米五五，身形偏瘦，力气小得跟猫似的。谁也不知道那天她究竟用了多少力气，只知道门被打开的那刻，她满手都是血。
贺枝南并不想让朱妮娜知道这件事，至少现在不想。
年底是朱妮娜最忙的时候，如果让她嗅到丁点儿蛛丝马迹，她会抛下所有立刻跑来这里。
贺枝南已经拖累她够多，不愿也不舍得往她纤瘦的肩膀上再压重担。
先是朱妮娜，后是魏东，贺枝南就像一块被亡灵诅咒的石头，凡是靠近她的人，全被伤得体无完肤。
所以，她凭什么奢望幸福？
幸福可以属于任何人，只有她不配。
傍晚，落了一天的雨停了。
魏东站在床边，吹凉瓷勺里的南瓜粥，刚要伸到贺枝南嘴边，沉默几天的人微微张唇，终于开口说话：“我们分手吧。”
她太久没开口，哑得近乎失语。
魏东面不改色，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自说自话：“粥太烫了吗？我再吹凉一些。”
“我不喜欢你，我要分手。”贺枝南不为所动。
魏东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眼中闪烁着坚定的亮光，他说：“我还喜欢你，不分。”
“你这人听不懂人话吗？”贺枝南气急败坏地骂。
魏东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回：“我十八岁当兵，高中文凭，没文化三个字需要刻在脑门上？”
“你……”贺枝南郁闷地瞪他，闷气全堵在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