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南瓜粥香甜,你尝尝,一小口就好。”魏东低声哄着,手里端着碗,将白色瓷勺递到她嘴边。

“我不吃!”

贺枝南的情绪突然激动,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手臂用力一挥,冒着热气的粥全泼洒在魏东的外套上,伴着瓷碗落地破碎的声音,黏糊糊的南瓜粥顺着魏东的衣角坠落,弄脏他的鞋。

贺枝南轻咬下唇,盯着魏东的眉眼看了几秒,决然地侧身背对他。

“我忘了,你不爱吃南瓜。”魏东一边说,一边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片,温柔地笑道,“我去外头找找有没有小米粥,那玩意儿养胃。”

他很快收拾完残局,出门前不忘给贺枝南倒杯温水。

窗外天已经黑了,病房内静逸似水。

暖色的床头灯照亮贺枝南的小半张脸。她细细嗅着散在空气里的香甜味道,空空如也的肚子有了些许饥饿感。

这时,另一张病床上的女人突然合上书,闭眼仰靠着身后的枕头,话似对贺枝南说,又像在对空气说:“刚开始都是这样的,各种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他会说,你不要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再难我都会陪你。”

女人的声音很沉:“过一段时间,他不再天天来医院,再过一段时间,电话也少了,经常找不到人。

“也许不用太久,你会收到一条信息,他说,我只是个普通人,希望你理解我。”

贺枝南沉默地听着,五指拽紧枕头角,心跳声一下一下加重。

其实有那么一刻,她很想出言反驳这个女人,她想说魏东不是这样的人。

可连她自己也不敢确定,她日复一日地徘徊在悬崖边缘,强拉着魏东下坠,双双陨落,这算不算一种罪过?

“我说这些不是想泼你冷水,我只是作为过来人好心提醒你,情绪病最消磨心智,也最考验人性,如果你不想受伤,就不要把自己全部托付给一个男人,因为他们说不爱的时候,远比说爱你时还要坚定。”那女人轻轻地说。

正常人听到这些话,大概率会开始怀疑人生。

可贺枝南不属于正常人。

这话并不刺耳,在她耳中反倒转换成另外的意思:在他不爱你之前,好好记住他爱你时的坚定。

半小时后,魏东提着打包好的小米粥回到病房。他靠着墙,迅速翻滚汤勺,小口小口吹着粥。

床上的贺枝南屈膝靠在床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呆滞。

那件弄脏的外套不见了,他穿着蓝黑色衬衣,身形挺拔,成型的肌肉块撑满薄薄的衣料,下颌线凌厉分明,挺直的高鼻梁,眼窝很深,长睫浓黑卷翘,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呼之欲出的熟男气息。

魏东这几天一直围着贺枝南打转,忙得都没时间刮胡子,下巴连着腮帮一片乌青。可即使他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依旧难掩那张好看的俊脸。

贺枝南盯着他略长的胡楂,歪头眨眨眼,倏地轻笑了一声。

魏东见她在笑,呼吸暂停几秒。他坐到床边,大手小心翼翼抚开她额前的碎发,温声询问:“饿不饿?”

贺枝南静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断食了几天,医生说,现在只能吃些流食。”魏东把勺子喂到她唇边,轻声细语地哄,“让胃适应一下,我再给你买好吃的。”

贺枝南微微张嘴,散着米香的粥顺着舌头滑进口中。米粒煮得软烂,几乎不用咀嚼便可咽下。她小口小口地喝,没多久,大半碗已经下肚。

“还喝吗?”

贺枝南摇头,示意自己已经吃饱了。

“要不要躺一会儿?”

“嗯。”

魏东扶贺枝南躺下,替她盖好被子。欲抽身离开时,她轻轻地拽了拽他的衬衣。

魏东低头,她那双清亮的杏眼中似乎有了光泽,不似之前那般游离涣散。他侧躺到床上,隔着被子把她抱进怀里。

她没合过眼,他也一直陪着熬,实在困得不行,就坐在床边的木凳上闭目养神,不敢沉睡。只要她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便会条件反射地惊醒。

另一个病床的女人不知去了哪里,空寂的病房里只有紧密挨着的两个人。

“魏东。”贺枝南哑着嗓子,轻声呼唤。

魏东低眼看她,强忍住吻她的冲动,怕过分亲密的举动会刺激到她敏感的神经。他声音低哑地问:“怎么?”

“我们可以分手吗?”

“不可以。”魏东答得斩钉截铁,微微皱眉道,“你想都别想,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追着去。”

“可你说过,我是自由的。”

“自由的前提是你健康、快乐。”魏东伸手摸了摸贺枝南的脸。这些天折腾得够呛,她的下巴都变尖了。

魏东说:“等你完全好了,你想走,我不拦着。”

贺枝南气闷地垂眼,说:“大傻子。”

“这里是精神科,最不缺的就是傻子。”

“……”

贺枝南说不过魏东,索性藏进他怀里。

她太久没在他怀里入睡,明明只过几日,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身上的气息很独特,似一针奇妙的催眠剂。

半梦半醒间,贺枝南听到有人在说话。

“你想听秘密吗?”

她困得不行,敷衍地点头。

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她只知道飘进耳朵的低音似羽毛般撩拨她,酥酥痒痒。

“那晚在牧洲那里,你生气跑出去,药瓶从包里滚了出来,后来我查过,知道了那是什么药。”

其实有很多个瞬间,魏东想过问清楚,可他还是不舍得。他知道那个伤疤一定很深,撕开的皮肉会连着筋骨。

苏明越出现后,魏东也曾想过,贺枝南去国外会不会是正确的决定,那里兴许有更权威的医生能治好她的病。

可最后,她为了他选择留下来,他却没有保护好她。

魏东不确定贺枝南是不是睡着了,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告诉她:“南南,我知道你撑得很辛苦,医生说,这是个不断自虐的过程,你会耗光全部力气,直到把自己解救出来。”

“也许我能为你做的并不多,我也无法成为你的救世主,但我可以给你想要的所有力量,你尽管索取。”他眸底满是柔情和心疼,轻声说,“我会把自己掏空,把你灌满。”

寒冬腊月,风雪呼啸,窗户上挂满晶莹的冰霜。

医院里弥散着福尔马林的死亡气息。

贺枝南讨厌医院,讨厌医生,更讨厌充斥着感官世界的纯白以及仿佛渗透进皮肉的冰凉。

吃过早饭,魏东看着贺枝南把药吞下去,皱紧的眉眼舒展开来。

“雪快停了,想不想下楼走走?”

魏东抽空回了一趟小镇,给贺枝南带了换洗衣服。可她不爱穿自己的外套,非要罩着他的蓝色冲锋衣,还好衣服很长,衣摆刚好遮过她的大腿。

“我能去吗?”

“我问了医生,就在院里溜达,问题不大。”

“好。”

贺枝南掐指一算,自己已经十天没离开病房了。

时间走得很长,也很慢,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前半段,她在无尽的发呆中悠哉度过;后半段,她开始走上正轨,吃东西,吃药,床上装蘑菇,抱着他睡觉。

魏东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在照顾她这件事上尤其细致入微。哪怕是她浅浅皱眉,他都会面露担忧地询问,生怕她有一丁点儿的不舒服。

“等会儿。”

魏东拉住转身的贺枝南,从包里掏出一顶正红色的毛线帽。那是略带乡土气息的古老款式,可戴在她头上意外地很合适。果然气质好的人,穿什么都有自己的韵味。

“张婶给你织的,说暖和。”魏东拉过贺枝南的手,塞进幼稚小粉兔的皮质手套里,说,“齐齐的零花钱掏空了,就为了给你买这个。”

“他的小金猪?”贺枝南略显诧异。

“砸了。”

贺枝南垂眼,突然很想那个肥嘟嘟的小胖子,她说:“那是他好不容易存起来的。”

“他说,钱没了可以再存,但贺姐姐只有一个。”魏东说。

贺枝南抿唇轻笑,视线移到别处,眼角泛起潮湿的暖意。

魏东牵着贺枝南走出病房。她不愿坐电梯,他便带着她走楼梯。

病房在十楼,走到七楼时她停下,耍赖似的说累了。

魏东勾唇笑了笑,往下走两个台阶,背对着她,说:“上来,我背。”

楼梯间冰寒刺骨,贺枝南站在阶梯上,盯着他宽阔结实的背影,瞬间她想起年幼时的场景。

那时候她还小,爸爸的生意也没做大,更不会经常去国外出差,每天都会在家里陪着她疯玩。她喜欢趴在爸爸背上,让爸爸背着她满世界乱跑,铃铛般的笑音在彼此耳边不断回响。

只可惜,无止境的欲望最终吞没了爸爸,更湮没二人亲密无间的父女情。

当爸爸口中说出“不追究”三个字时,她的心便死了,堆积成山的金钱也填不满百孔千疮的身体。

“南南?”

贺枝南跑偏的思绪被呼唤声叫醒,下意识用微笑藏匿险些瞬涌而出的水光。

她扑到魏东背上,身体软得像团跳跃的棉花。

“瘦了不少。”魏东掂量几下,感觉贺枝南背起来似一副空架子,毫无肉感,说,“等出了院,我给你弄好吃的,把肉养回来。”

“胖了难看。”贺枝南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再说这样你抱我时,能节省一点儿体力。”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某个受不住撩拨的老男人立即心跳加速。他静默地站着,满眼无奈地低头瞄了一眼。

“怎么了?”贺枝南对自己引爆的炸弹毫不知情。

男人苦笑道:“没什么。”

所谓修行大概就是,我揣着那颗爱你的心,远高于这世间所有的欲望。

大雪从昨晚一直落到现在,地面积雪足足有半米高。

南方很少会下这么大的雪,赶巧被贺枝南撞上了。

如果把北方的雪看作朴实直率的粗汉,那么南方的雪就像娇滴滴的小姑娘,落在人身上不冷,软绵细腻,微微沁凉。

贺枝南的毛绒雪地靴与屋外飘零的风雪同色。她牵着魏东的手,沿着住院部外的小花园印上一个一个脚印。

魏东像个孤独深沉的老者,安静陪在她身侧,目光自始至终死死钉在贺枝南身上。

他的判断有误,原本转小的雪势逐渐变大,鹅毛般的雪团砸在贺枝南帽子上。他伸手替她打落,收手时被人拽住小臂。

贺枝南眼里有光,满腹柔情,看魏东就像在看一件珍贵的宝物。

她脱了手套,将暖和的小手轻轻塞进魏东的掌心,然后往前走一步,用力踮脚,昂头亲吻他的喉结。

她的唇温温热热,亲一下不够,偏要多亲两下。

魏东眉眼柔和,问:“就那么有意思?”

“你不低头,我亲不到嘛。”贺枝南羞恼地瞪他。

这人平时耍流氓一流,关键时候竟然掉链子。

魏东愣了两秒,终于听懂她的意思,然后微微弯腰,笑着碰了碰她的嘴角。她的耳朵红了,乖乖站着不动。

炙热的吻印在她唇上,温柔得让人招架不住。

未了,魏东终于放开了贺枝南。贺枝南已经双瞳涣散,脸颊绯红。

“我先回病房。”她笑眯眯地转身,被扔下的魏东无语凝噎,咬牙切齿地跟在后头追。

“哎,你慢些。”他一路追着,终于在楼梯间逮住她。

无人的楼道,远比户外更适合亲热。

魏东刚摆出一副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恶人嘴脸,贺枝南率先一步搂着他的脖子亲上去。

他皱眉闷哼,头皮仿佛瞬间炸开,然后近乎粗暴地把贺枝南按在安全门后亲。

燎原的热意从嘴角蔓延至脖子、耳后。

“先欠着。”魏东隐忍地撤回手,埋在她颈边,呼吸间的热气洒在她的肩膀,“出院了,我再好好找你算账。”

住院半个月后,在魏东的悉心照料下,贺枝南逐渐恢复稳定的情绪和睡眠。

之后的几天,魏东说家里有事要处理,每天早出晚归。可即使再晚,他也会赶回来陪贺枝南吃晚餐,再抱着她入睡。

周六那日傍晚,窗外倏地下起瓢泼大雨。

过了晚上八点,魏东仍不见踪影,护士姐姐送来的晚餐贺枝南一口都没动,窝在床上装蘑菇。

她拿着手机在掌心来回转悠,犹豫着要不要给魏东打电话。

良久,她咬紧下唇,将手机收进枕头下。她选择相信他。

两个小时很快过去。

漆黑的夜空电闪雷鸣,伴着可怕的轰隆声,天空似被割开一道口子,灌溉而下的雨水打在窗户玻璃上,拍击声震耳欲聋。

贺枝南缩在被子里,忍了又忍,还是将手摸向枕头拿手机,拨了电话。

“嘟……”那头传来机械化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

贺枝南的心瞬间揪起,无数个可能性飘过眼前。她双眼失神,指尖颤抖着反复重拨,连续打了几十个,对方始终是关机状态。

正当她心急地想要下床时,斜对面一直沉默的女人出声了:“别打了,他不会回来的。”

贺枝南面色苍白,那女人的话宛如一把尖刀利剑,扎破她心中那些充满期许的泡沫。她双腿一软,重新跌坐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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