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魏东不是那样的人。”她在回答那个女人,也在回答自己。

女人收起书,轻叹了一声:“当初我也很自信,直到我再也等不到他。”

贺枝南没再反驳,她好不容易愈合的心脏,正裂开细口。

这几天魏东两头来回跑,她试探着问过,可他总是含糊其词地转移话题,这很不像他。

他们从认识到现在,魏东在她面前坦然的就像一张白纸,他包容她的所有,给足她安全感。

可他总归是个人。

精神类的病反复无常,也许他扛不住,有了其他想法。

这算不上罪过,顶多是人性使然。

贺枝南抱紧自己,静默地坐在床头。她的眼底没有泪,只有心在滴血。

晚上十一点,医院熄灯了。

贺枝南怕黑,魏东特意给她买了床头灯,上面是丑丑萌萌的兔子图案,彰显了他超凡脱俗的直男审美。

她侧身对着小小的台灯,伸手按灭,亮起,再按灭,继续亮起,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直到她完全放弃,手摸向开关,准备在接受黑暗的同时,也熄灭心头那盏明灯。

病房的门倏地被推开。

贺枝南以为自己出现幻听,直到急切的脚步声逼近。

魏东是跑过来的,停在床边时还在大口喘气。

贺枝南微微抬头,憋了太久的泪意在看清他的那一刻,再也止不住。她吸吸鼻子,剔透的泪珠落下。

眼前的男人全身湿透,仿佛在冰水里泡了几个小时,身上还在持续冒冷气,粗黑的短发也在往下滴水。

“对不起,南南,我回来晚了。”魏东忧心一路,见她完好无损,悬在半空的心平稳落地,解释道,“回来时雨太大,高速路上几车相撞,我绕进村里走远路,车子又在路上抛锚,手机一直没信号,后来也没电关机了,我弃车跑回来的,路上耽误了很多时间,我……”

魏东的声音顿住,泪流满面的贺枝南冷不丁跳到他身上,双手双脚将他缠紧,似乎用尽全部力气。

“是不是吓坏了?”

他知道她肯定害怕。

魏东在雨里跑了太久,脑子也进了水,一门心思只知道跑快些回来见她。却忘记了即使暴雨天路上瞧不见几辆车,他也该想办法找人借手机给她打电话报平安。

“你从哪里回来?”贺枝南哭腔浓烈,心疼坏了。

魏东轻声说:“车还在云县的乡下。”

贺枝南知道那个地方,之前路过时他提了一嘴,说那里有家烧鸡很好吃。可那地方开车过来都要两个小时,如今外头风雨交加,他雨中跑步的阻力有多大,她想都不敢想。

“你是个傻子吗?”贺枝南越想越难过,气恼地打他,数落道,“屋外才几度,还下着雨,你这种天跑步,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没想那么多。”魏东沉声叹息,冻僵的手想抚摸她脑后的黑发,可还是犹豫地停住了动作。他担心手太凉,冻着她了。

魏东温柔地说,“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贺枝南缓缓抬头,泪眼婆娑地盯着他冻到发白的嘴唇,伸手摸他的下巴。

她为自己刚才对他的那点儿怀疑感到羞愧和自责。

那么全心全意爱着她的男人,她理应给足他全部的信任。

“我身上湿了,你先下来,怕你会感冒。”

“我不。”贺枝南轻轻抽泣,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委屈巴巴地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说什么胡话。”魏东脸上冰冰凉凉,只有那双黑瞳,幽暗如墨,深情依旧。他说,“哪有老公不要老婆的,那还是个爷们吗?”

“可是,我们还没领证呢。”

魏东抹开眼角的水渍,微微勾唇,说:“如果你觉得这样能给你安全感,我随时都可以。”

贺枝南吸吸鼻子,笑着掉下眼泪:“魏东,我想家了。”

“好。”魏东眉目温柔,说,“老公带你回家。”

贺枝南出院那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她站在窗边向外眺望,欣赏着暖光下闪闪发亮的世间万物,嘴角笑意加深。

那颗被梦魇偷走的种子,重新在心底生根发芽,她清晰听见嫩芽破土而出的声音,那持续奏响的音律,叫作重生。

魏东知道贺枝南怕冷,出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她包裹严实。

他拉开房门,身后的人突然停步,戴着皮手套的馒头般小手轻轻戳他。

“怎么?”

“你在外面等我。”

魏东面露不解,目光从她身上慢悠悠移至另一张病床。那个终日捧着书的女人,静得好似一座活佛。

魏东什么都没说,乖乖照贺枝南说的做。

偌大的病房很快只剩两个人。

贺枝南住院的这半个多月,同这个女人交流很少。二人之间寥寥无几的几次沟通,女人均是带着怨念的轻蔑发言,精准往贺枝南的心口扎针。

贺枝南转身正对病床,沉迷看书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五指微微收紧,却没放下书。

“我男朋友说,这个世界上没人能成为你的救世主,能解救你的只有你自己。”贺枝南说。

女人没说话,藏在书后的眼睛低垂。

贺枝南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最后一句话:“只有期待破晓,才能逃脱黑暗,祝好。”

贺枝南离开病房后,病床上的女人缓缓合上书,神色复杂地看向通明透亮的窗外。

人在深陷低谷时,总会不自觉产生一种邪恶的想法:自己不幸福,那么身边的所有人都该不幸。这种时候,人会不自觉地用外人的同等遭遇,来慰藉那颗被人戳烂的心。

她以为所有人都逃不过卑劣的人性,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爱没有对错,只有爱错。

皮卡车在狂风暴雨里待了一夜。

第二天牧洲带人找到车时,车面脏得仿佛在泥土里滚了几圈。好在车子跟主人一样皮糙肉厚经得造。

贺枝南出院那天,修理好的车子提前被开来了医院。

自这次风波后,贺枝南对魏东的依赖略带病态感,视线范围内没有他的影子就会心慌意乱。

魏东感受到她对自己的需要,自始至终紧紧牵着她。

二人出了医院,牧洲和牧橙早早在路边等候。

“嫂子好。”牧洲爱笑,笑起来少年感很足,他情商也高,张嘴就让人开心,“今儿天气真好,怕不是连老天爷都在庆祝你健康归来。”

贺枝南点头微笑,算是应过。

这时,牧橙从牧洲身后出来,扭扭捏捏地靠近,不好意思看她的眼睛,嘴唇碰了几次说不出话。

“叫人。”牧洲皱眉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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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嫂子。”牧橙低着头,对之前自己无知的举动感到歉意和羞愧,然后将拎在手上的精美纸袋递到贺枝南跟前,说,“这家甜品店很出名,我顺手买了些,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贺枝南侧头看了一眼魏东。他轻拍贺枝南的后腰,说:“她特意去城南给你买的,收下吧。”

“谢谢你。”

贺枝南礼貌地接过纸袋,牧橙顿时如释重负,笑容真诚而温暖。

返程回家要三个小时。

贺枝南把纸袋里想吃的面包拆开,一样尝一口,剩下的全给魏东。他仿佛有八个胃,喂他吃什么他都塞得进去。

二人回到家时,恰是午饭时间,勾人馋虫的饭菜香透过车窗玻璃破开的小口飘进来。贺枝南摸摸扁下去的小肚子,感觉饿了。

车慢慢开进小院,听见动静的张婶跟张齐齐从屋里跑出来。红木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香喷喷的饭菜,小胖子还特别正式地穿了她之前买的小礼服。

有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瘦了不少,白衬衣刚好合身,圆脸隐隐能看出几分下巴的轮廓。

“贺姐姐,我想死你了。”张齐齐冲上去就是一个熊抱。

他身后的张婶见贺枝南安然无恙,浅浅松了一口气,满眼爱怜和心疼,说:“回来就好。”

贺枝南面对张齐齐的热情有些惊慌失措,既感动又胆怯,但又不想冒出心底的奇怪情绪伤了小胖子的心。

她正茫然之际,魏东看出她的惶恐,上前拉走张齐齐,话题自然地引到张婶那头:“今天做了什么好菜?”

“都是南南爱吃的。”张婶亲昵地拉着贺枝南的手,眉目慈祥地说,“你看你,瘦得脸上都没肉了,这两天我给你炖些补汤,我们好好补补身子。”

张婶拉着贺枝南进屋,絮叨地埋怨魏东没把贺枝南照顾好,最后不忘冲小胖子吼一嗓子。

张齐齐傻呵呵地笑,蹦蹦跳跳地跑去厨房拿碗筷。

饭桌上,四个人依旧如之前那般其乐融融。

虽然绝大部分时间张齐齐都在同张婶斗智斗勇,为了一块红烧肉他撒泼打滚,各种哭爹爹求奶奶,屋子里头闹哄哄的。

贺枝南话不多,她小口吃着饭,盯着眼前这幕熟悉的场景。张齐齐的哭闹极具喜剧感,好几次她都憋不住笑出声来。

魏东给她盛了一碗热汤,见她目不转睛地认真看戏,笑着摸她的头,说:“喝碗汤,暖胃。”

贺枝南眨眨眼,细声提要求:“我晚上想吃东坡肉。”

魏东点头应允:“好,给你做。”

她得到满意的回答,歪头笑了笑,眉眼皆是春意,道:“还是家里好。”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吃什么都有。”贺枝南停顿了一下,凑近魏东耳边,娇声说,“包括你。”

魏东瞬间黑脸。他假装不经意地低眼一看,顿时呼吸焦灼,每个毛孔都在喷火。

他郁闷地合上眼,呵,没完没了了。

往后的日子平淡且温馨,贺枝南的状态肉眼可见的转好。

年底文身的客人扎堆,预约电话络绎不绝,魏东几乎全推了。

后来这件事情传到贺枝南耳中,为了能让魏东安心干活,她提出陪他一起去店里。

小房间收拾出来后焕然一新,落地灯光线柔美,屋里还换了一张干净舒服的软皮沙发。

魏东工作的时候,贺枝南就在房间里戴着耳机看书,安安静静地等他。

新装的空调很暖和,贺枝南近期极度嗜睡,经常看书看到睡着。魏东进来后给她盖好毯子,亲吻落在她的额头。

她在睡梦中寻到他的气息,不自觉地伸手勾住他脖子,他笑着咬她的唇。

梦里远比现实更大胆,柔软的舌头伸进他嘴里,他呼吸停滞几秒,眸光发烫,按着她的腰加深这个吻。

直到贺枝南被人粗暴地吻醒,她偏头躲避攻势,茫然与那双幽深的墨瞳对视。

“你又欺负我。”贺枝南杏眼迷蒙,装无辜一流。

“谁欺负谁?”魏东挑眉,用力按住她作恶的手,粗声道,“别闹。”

外头还有事没忙完,图腾刚扎一半,客人还在等着。

这时,屋外的熟客小心翼翼地喊人:“东哥?”

“来了。”

魏东平复好情绪准备出去,手指刚摸上门把扶手,贺枝南笑盈盈地小声问他:“你怕了吗?”

魏东背着光,宽厚的肩膀上下起伏。他默然片刻,隔着门同屋外的人冷静对话:“你去找地方吃些东西,吃什么都行,我买单,一小时,不,两小时后再回来。”

那人愣了半晌,道:“好嘞。”

“还有。”魏东手指一转,门已锁死,说,“帮我把店门关上。”

很快,屋外传来拉铁栅门的声音。

刚还喜笑颜开的贺枝南终于有种玩脱了的觉悟。她故作镇定地起身,笑容无比僵硬,走到门前,睁眼编瞎话:“时间不早了,我还得给齐齐辅导作业呢,我先回去,你早些回家。”

魏东不吱声,幽深的目光直直地锁在她脸上。

贺枝南心跳如雷,壮着胆子想去拉门把手,被他炙热的手掌死死按住。

“我……我错了。”贺枝南不傻,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没错。”

贺枝南欲哭无泪:“魏东……”

“南南。”他吻了吻她的唇,温柔地说,“今晚月色真好。”

后面发生的事,只能用天旋地转四个字形容。

贺枝南浑浑噩噩地昏睡过去,再醒来时,她穿着干净睡衣躺在松软大床上,身子无比清爽。

屋外已经黑了,她打着哈欠起身,趿着拖鞋下楼,肚子饿得咕咕叫。刚出房门,她睡衣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一看,是朱妮娜的视频通话。

接通后,贺枝南看到视频那头的女人正泡在浴缸里,水汽升腾,堆积的白色泡泡在她脸上画出一串胡子。

“你穿的这是什么?”朱妮娜凑近镜头,歪头疑惑道,“睡衣?”

“嗯。”

祝您唇边勾起坏笑,调侃道:“这个点睡觉?”

“我……我困嘛。”贺枝南有些心虚。

“别装了。”朱妮娜的眼睛很大,是漂亮的猫儿眼,笑起来却像偷腥的小老鼠。她直接戳穿,“你脖子上的吻痕已经深深地出卖了你。”

贺枝南脸颊羞红,娇声说:“你别乱讲。”

“行,知道你是三好青年,比白纸还纯。”

“喂。”

“好了,我们说正事。”

朱妮娜从浴缸里坐起身,纤瘦的肩膀半遮半掩,配上那张无邪的娃娃脸,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她说:“如果我妈等会儿给你打电话,你别接,或者接了就说联系不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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