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女生哑然:“你……!”

“还不走?”贺枝南冷冷瞥她,转头对齐齐说:“报警,让警察把她们全都抓进去。”

这时,站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头扯了扯女生的衣服,说了一句贺枝南听不懂的本地话。看那表情,大概是劝人走。

屋外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句:“滚出去。”

看戏的人突发正义感,一浪接一浪地驱赶他们。

很快,闹事的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人群也逐渐散开,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魏东几步走来,从张齐齐手里拿过手机,替他撑开伞,说:“你先回去,告诉张婶我们很快回来。”

张齐齐瞄了一眼还没缓过神的贺枝南,乖巧点头,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魏东停在贺枝南面前,低头看着她狂扇的长睫毛,以及垂在身体两侧紧握着的拳头。

她全身紧绷,呼吸静得听不见。

魏东笑了一下,问她:“心跳得快吗?”

“快。”“大战”之后,贺枝南像泄了气的皮球,两腿直发软,她娇嗔地瞪着魏东,说,“我吓死了。”

魏东笑得眉目含春,幽暗的瞳孔全被她装满。

“你还有脸笑!”贺枝南脑子依旧空白,气恼地捶他。

魏东顺手把她扯进怀里,感受着她狂乱的心跳,说:“我突然有种被富婆包养的错觉,感觉比想象中要好。”

“呸。”说起这个贺枝南就气不打一处来,一边骂一边掐他后腰的肌肉,“你是根木头吗?被人欺负也不知道还手,还傻呵呵地站在那里笑,气死我了!”

“两个老人加起来一百多岁了,我还能动手不成?”魏东沉沉叹息,“要真进了警察局,这么冷的天,他们不一定扛得住。”

“我都不知道该说你单纯还是傻。”

“傻人有傻福,我有老婆护着,足够了。”

贺枝南轻轻推开魏东,上手替他整理被弄皱的衬衣,郁闷地嘀咕:“我就是看不得你被人欺负,除了我,谁都不可以。”

“嗯,我任你欺负。”

贺枝南的脸一红,不敢看魏东那双漆黑深邃的目光,看了容易被带跑偏。

“以后如果再有这种事,你必须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她强调道。

“嗯。”

“说话!”

“知道了。”

等二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店门,屋外的雨已经停了。

魏东牵着贺枝南漫步在江南水乡的冬夜。但湿冷的凉风,远敌不过手心的炙热。

魏东偏头看着贺枝南柔美精致的侧颜,很难想象她刚才在店里为他出头时的冷静霸气。他嘴边划过一丝笑,低声称赞:“刚才台词说得不错,情绪饱满,一气呵成。”

“我跟朋友学的。”

“你那个好朋友?”

“嗯,她的小说里这类台词太多,我几乎信手拈来。”

魏东若有所思地点头,说:“有机会见识一下。”

二人优哉游哉地晃到小院,今晚是在张婶家吃饭。

魏东推开铁栅门往前走两步,倏地被贺枝南拉住,她喊:“魏东。”

魏东回头,英毅的侧脸被院外的暗光照亮,问:“怎么了?”

贺枝南不吱声,静静地盯着他的脸,唇瓣碰撞几次,出口的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吃完饭,我们早些回家。”

魏东痞痞挑眉,问:“你想干什么?”

贺枝南深深呼吸,缓慢吐字:“我想跟你讲一个故事。”

“关于你?”

“关于我。”

魏东胸腔微颤,静默半晌,伸手抱贺枝南入怀,唇碰了碰她的额头,说:“如果故事很长,你慢慢讲,我不着急,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听你说完。”

深夜,小镇忽然起了风雪。

小小柔柔的雪花被狂啸而过的北风吹散,如漫天纷飞的花瓣,又似洁白无瑕的绒毛,零零落落地下坠。

晶莹的小雪片扑向窗户玻璃,以各种形态留下它存在过的印记。

走廊里的脚步声缓缓逼近,门下的幽光熄灭,魏东推门而入。他刚洗完澡,上半身还在滴水。

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的贺枝南收回涣散的思绪,在魏东凑近时,突然从床上爬起,随手扯过他脖子上的干毛巾,替他擦拭头顶的湿发。

魏东一动不动地站军姿,在她面前乖得像一只大狼狗。

“怎么不说话?”贺枝南问。他突然变得沉默,她有些不习惯。

“我在找感觉。”

“感觉?”

魏东意味深长道:“被小富婆包养后,我应该温柔斯文一些。”

贺枝南听得一愣,转而看到他含笑的眼睛,瞬间了然。她的耳根泛起红潮,将头埋进他的胸口,羞恼地打他:“魏东!”

魏东盯着她脸颊的红晕,难耐地合上眼睛,问:“困不困?”

他强迫自己想些纯洁的东西。

“嗯。”贺枝南咬唇应声,转身关上床头灯,在被子里伸手戳他的背,说,“你背过去。”

“怎么?”

“背过去。”她异常坚持。

魏东倒没多想,听话地侧身背对她。

棉被窸窸窣窣折腾半晌,他后背一软,有人从身后抱住他的腰。

“南南?”

“你不要说话,你听着,听着就好。”贺枝南蹭蹭魏东强壮的后背,沉默几秒,低声道,“我怕我今天不说,以后再没勇气说了。”

魏东抿紧唇,从现在开始,直到故事结束,他可以不发一言,甚至连呼吸声都压至最低,专心当个可以容纳一切的树洞,接受贺枝南的所有。

没人提问,没人接话,她可以尽情自言自语。

贺枝南用力抱着魏东,感受他滚烫的体温,心间密密麻麻的裂口被喷涌的暖潮慢慢抚平。

他饱满且炽热的爱,足以支撑她坦然面对并击败那些罪恶的梦魇。

“十二岁以前,我一直跟在爸妈身边,那时候他们的事业还在上升期,虽然很忙,但总会忙里偷闲带我去各种地方玩,那时的我很幸福也很知足。后来,爸爸的公司越做越大,开始国外国内两头跑,我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他们为了生意开始常驻国外,我不想出国,就被送去奶奶身边。奶奶是个很精致很温柔的老人,她有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摆放有各式各样的旗袍,受她的影响,我也慢慢地爱上这个,只是那时还小,穿的都是她找专人为我量身定做的,这世间独一无二。”

贺枝南说话很慢,娓娓道来。谈及奶奶时,她话音带笑,语调轻快上翘。

愉悦的经历总能让人在回忆时如沐春风,仿佛置身于时空裂缝之间,可以站在这头,凝望那头的欢乐。

“初中毕业那年暑假,我独自一人跑去国外看望我爸妈。那天阴雨绵绵,我穿了一件月牙白的旗袍,是我最喜欢的那件。妈妈来接我,她让人送我回别墅,车在路上遭遇车祸,司机被人打晕,我看见一个戴红色面具的男人,之后就没有意识了。”

贺枝南呼吸顿住,很长时间没有再说话。

魏东也不催促,静静地等。

那些不堪的破碎回忆宛如一把沾满毒液的利刃,每一次忆起都要承受扒皮抽筋般的折磨,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在炼狱中被焚烧,接着灵魂升空,化为灰烬。

良久,贺枝南颤抖着声音继续说:“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人关在黑屋子里。”

她记得房间窗户被木板钉死,昏暗不见天日。

“我缩到桌子底下,听见屋外铁链拖地的声音,接着门打开了,我看见一双黑色的皮鞋靠近,那人突然弯腰,脸上就带着那个面具。他就看着我笑,不停地笑。”

缠在魏东腰间的手倏地收紧,贺枝南拳头紧握,呼吸声断断续续,好几次都喘不上气来。

那段被封锁的记忆,每个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记得那人蹩脚的中文,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声,夹杂着铁链磨地的噪声,一刻不停地撕扯她的头皮。

“我不会伤害你。”男人说,“你陪我玩个游戏,你赢了,我就放你走。”

她吓得瑟瑟发抖,问:“什么……游戏?”

“这间屋里有很多柜子,你藏起来,我打开五个柜门,如果都没找到你,我就让你走。如果我找到了你,你就输了,要接受惩罚。”

贺枝南没敢问惩罚的内容。她虽然年纪小,但很冷静,清楚自己是被动的那方,生死皆掌握在“魔鬼”的手里。

游戏开始后,她藏进倒数第二间柜子。

柜子里的气味很难闻,似发酵发霉过后的腐烂气息。贺枝南忍着反胃呕吐的冲动,两只手紧紧地捂住嘴。

房门打开,男人拖着铁链步步逼近,贺枝南听见开柜门的声音,扑空后,柜门被人愤怒地摔上。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停在她藏身的柜子前。

她吓得不敢动,从柜子的门缝隐约可以看见晃动的人影,接着脚步声倏地转左,她以为自己顺利过关,对方忽然一个回身,她看到那个阴森恐怖的面具,一双眼睛透过门缝紧盯着她,声音响起:“抓到你了。”

贺枝南全身发抖,直接吓哭。

柜门并没有打开,外头的人倏然诡异大笑,粗大的铁链狂甩柜门。撞击声沉重聒噪,贺枝南捂着耳朵尖叫起来,那叫声越发刺激男人的变态欲,摇摇欲坠的门很快被铁链打烂。

“哐当”,柜门轰然落地,男人停下来,微微弯腰,伸手摸向贺枝南。贺枝南瑟缩地往后躲,却被男人恶狠狠地揪住下巴。

那人对她说:“输了的人,没有资格吃饭。”

贺枝南在极度恐惧和饥饿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往后的几日,他每天都会过来找她,玩同样的游戏。

施暴的工具从斧头到电锯,他总能轻易找到贺枝南藏身的地方,再用各种残暴的方式弄烂柜门。

他并没有伤害她,他不过是在享受亲手摧毁她灵魂的过程,看着她从最初的恐惧一步步走向绝望。

好多天粒米未进,贺枝南只能靠着他施舍的那点儿水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

这样的日子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某次游戏过程中贺枝南吓晕过去。

醒来时,她居然是在医院。

妈妈守在病床前,见她苏醒,摸着她的头轻声安抚:“人已经抓到了,你很安全。”

安全?

她笑,哪来的安全?

她在哪里,地狱就在哪里。

她残存的意志力早被人毁得一干二净。

她不哭不闹,眼神变得空洞呆滞;她吃不下东西,吃什么吐什么;她夜里无法入睡,梦里全是骇人的恐怖场景。

心理医生说,这是创伤症候群,需要进行心理干预治疗。

妈妈把贺枝南带回别墅休养。

自那天起,妈妈便再没出现过。

贺枝南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惶惶度日。

十五岁的少女瘦成皮包骨,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触碰她敏感的神经。

每天来给她送饭的阿姨说,是那个人把她送到了医院门口,被警察抓到时那人一直在笑,但关进去没满二十四小时就被保释出去了。

他是当地某个商业大亨的儿子,干这种事不是第一次,警察局习惯性闭眼,受害者家庭拿了钱息事宁人。

贺枝南是未成年,又只有很微小的身体损伤,在当地只要父母不坚持立案,这件事很快就会不了了之。

贺枝南心存期待,坚信父母不会为了这点钱把她卖掉。

直到那天,她克服心理障碍跑去公司找爸妈。她站在办公室外,听一直未出现的爸爸打电话。

他说:“不追究。”

当天晚上,妈妈突然回来了。

妈妈兴高采烈地告诉贺枝南,自家濒临倒闭的公司起死回生,爸爸很快就会抽空回来。

她笑不出来,背过身泪如雨下。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贺枝南毅然决然地回国,之后将近两年时间不接爸妈电话。

回来后,她的状态一直很差,断断续续看医生,病情反反复复。

奶奶心生怀疑,不直到从哪里听说这件事,勃然大怒。那么优雅的老人在电话里破口大骂,扬言要跟冷血无情的儿子断绝关系。

贺枝南二十岁那年,奶奶因病离世,遗嘱上只写了贺枝南一个人的名字。

年纪轻轻继承千万家产,她成了实打实的小富婆。

可是,钱再多又有什么用,那颗被掏空的心,神仙都填不满。

屋外风声嘈杂,雪落大了,很快在玻璃上糊起浅白雾气。

贺枝南轻柔的声音夹杂在风雪里,隐隐能听出几分哽咽:“我的故事,说完了。”

魏东没动,拉过她紧握的手,打开她攥紧的手掌,抚摸她掌心已经成型的指甲印。

“我可以抱你吗?”他嗓音温柔,小心翼翼地询问。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问话,可字里行间的心疼深深触动贺枝南的心。她的鼻子一酸,潸然泪下。

魏东听到她隐忍的哭声,顿时心如刀割。他转过身抱她入怀,任她低头埋在他胸前放肆大哭。

魏东赤裸的胸口被眼泪鼻涕打湿,贺枝南哭得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仿佛只有在魏东面前才能尽情宣泄自己的难过与失望。

良久,她哭够了,泪眼迷离地昂头看他,问:“关于我,你还有想知道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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