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到！”张齐齐以为自己瞎编故事被人抓了个现行，惊得魂都没了。
“过来帮忙。”魏东又喊。
张齐齐长吁一口气，说：“来了。”
早餐桌上，张齐齐跟魏东相对而坐，一大一小专心吃面。
牛肉面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沙发上优雅喝咖啡的女人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然后猛灌两口苦涩的热液，极力抑制已然放肆的食欲。
魏东很快吃完，看了一眼时间，拎着车钥匙催促张齐齐上学：“走了，快迟到了。”
皮卡车粗犷的引擎声奏响，张齐齐狼吞虎咽地喝完最后那口汤，火急火燎地冲出去，没多久又原路返回，几步跑向沙发，埋在贺枝南耳边说了什么。
车尾很快消失在小院。
贺枝南思绪放空，缓缓放下杯子，起身走向厨房。
料理台被抹得一尘不染，米白色的瓷砖亮到反光。
自她那晚住进来就知道，房主很爱干净，甚至连死角都寻不见一丁点儿灰尘，这对于有心理疾病的患者来说简直是完美的避风港。
台上放了个白底青瓷的大碗，清汤牛肉面，让整间厨房都香透了。
“姐姐，其实东叔也煮了你的那份。”
张齐齐的话还在耳边持续回荡，贺枝南伫立良久，端起碗走回餐厅，坐在稍显年代的红木餐桌前。
面条在汤里泡了太久，已经坨了。贺枝南夹起两根细面塞进嘴里，轻轻咀嚼几下，汤底浓香，的确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好面。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贺枝南低头一看，是朱妮娜。
“大小姐，你玩够了没，什么时候回来？”朱妮娜问。
贺枝南慢条斯理地咽下那口面，抬头看向窗外整洁的小院和茶几上娇艳的玫瑰花，然后夹起碗里切得厚薄均匀的牛肉片。
人生从来没有所谓的固定选项，所以即使错了，那也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她心甘情愿为此买单。
“妮娜，我想要待在这里。”贺枝南说。
“多久？”
“一天，一个月，或是一辈子。”
那头沉默数秒，难以置信地憋出几个字：“你疯了？”
“嗯。”贺枝南嘴角带着笑意，“如果注定成不了正常人，那就当一个快乐的疯子。”
张婶家院子不大，贴着外墙的那棵橘子树结满黄澄澄的硕果，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干。
金秋十月的桂花，万里飘香。
贺枝南刚走进隔壁小院，倏而停步，静静感受凉风拂面，和这风里带着提神醒脑的清新花香。
“枝南，你快来看我养的这株木芙蓉，说是双色花，精贵得要命，可花开时是真漂亮。”
贺枝南听见召唤，探头看向橘子树旁。
张婶穿着亮眼的花裙子，色泽艳丽却不显俗气，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内，数盆绽放的鲜花千姿百态，争奇斗艳。
那株名贵的木芙蓉在一众娇艳的花束中鹤立鸡群，它虽被摆放在角落，可淡绿色的枝叶间，纯白与粉色的花朵亭亭玉立地绽放着，高洁淡雅，散发着淡淡幽香。
“真好看。”贺枝南看得痴迷，轻声感慨。
“好看的东西就是爱折腾，前段时间半夜暴雨，东子突然跑来把这花抬进屋里，他这人孝顺，知道我把这花当成宝贝看待。”
贺枝南安静地听着，没吱声，倒不是怀疑张婶话里的真实性，只是单纯看不懂这个男人。
“你要是喜欢花草，自己在院里也能种。”张婶好心提议。
贺枝南细想片刻，道：“其实比起花草，我更想学习种菜。”
“种菜？”张婶彻底惊了，讶异的目光从贺枝南的头扫到脚。她这种气质淡如菊的姑娘，干什么都好，唯独种菜太违和，光想想都不可思议。
贺枝南娇羞地笑，给出理由：“自给自足，吃得比较放心。”
“那也行，当成农家乐，也是一种乐趣。”
“可是……”贺枝南欲言又止，想起自己现在还是寄人篱下的状态。
她和魏东之间关系都还没处好，就想着如何折腾人家的小院，这想法太过自我，也不切实际，便道：“还是算了。”
张婶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出言安抚：“你尽管跟他提，他要敢说一个不字，我出面收拾他。”
贺枝南被张婶的话逗笑，但也第一时间打消这个念头。
未来的事情还说不准，指不定哪天她就忽然离开了。所以，在她决定是否在此长住之前，任何奇怪的想法都要三思而后行。
那日的集市热闹非凡。
虽说张婶一口一个不能喂猪似的养胖张齐齐，可贺枝南还是固执地买了一只香喷喷的烤鸡。
张齐齐刚放学回家，自院门口便嗅到烤鸡独特的香味，顿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进厨房，在张婶骂骂咧咧的怒斥声中拽了个鸡腿拔腿就跑。
“小兔崽子，饿死鬼投胎啊你！”张婶气道。
屋外天色渐暗，张齐齐胖胖的身影消失在敞开的大门外，也不知他逃向何处安全地啃鸡腿。
贺枝南坐在餐桌前认真择青菜，好心替小孩说一嘴：“小孩子长身体嘛。”
张婶听到这话先是愣住，然后从厨房探出头，笑得有几分暧昧，说：“这话东子也说过，一字不差。”
“……”
贺枝南垂眼，抿了抿唇。
说起来，这几天她都没见过魏东。
她一如既往地失眠，每天能眯上两三个小时已成奢望，夜里半梦半醒间，屋外隐约传来动静。魏东大概有回来睡觉，但基本早出晚归，也从不与她打照面。
想到这里，她心头涌起不知名的失落。
那么刻意地避开，就那么讨厌吗？
贺枝南当即决定，赶紧找另外合适的住所，然后补上这几日的住宿费，清清白白地离开。
虽说魏东家整洁干净，很合她的意，可人家明显不乐意，她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夕阳西下，天空浸染成橙红色。
张婶放下碗筷，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利索地用保温盒装好饭菜，加上从张齐齐手中抢来的烤鸡翅，用手提袋打包好，指挥吃饱犯懒的小胖子送过去：“你东叔忙了一天，该饿了。”
“姨奶奶，我刚吃饱你就让我干活，就算是牛，也有休息时间吧。”张齐齐拍着浑圆的肚皮哀号。
张婶板起脸吼他：“你要是头牛我都谢天谢地了，整天只知道吃吃喝喝，要你办些事情就推三阻四，皮痒了你！”
“我不去，我累死了，你打死我吧。”张齐齐两手一摊，干脆破罐子破摔。
“哎，你个小家伙，能耐了你……”张婶勒起袖子，双眼喷火，眼看又是一场大战。
“我去吧。”贺枝南咽下最后一口黄瓜，优雅地起身示意。
张婶愣住，下意识拒绝：“那怎么行，怎么能让你……”
“今晚吃太多，想出去走走消食，顺带给房东送饭，一举两得。”
张婶狐疑地瞧了一眼贺枝南碗里的蔬菜，不吃米饭不吃肉，那么一小碗黄瓜就吃撑了？
张婶思来想去，也不再出言阻拦，将东西递到贺枝南手里，柔声嘱咐：“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好。”
贺枝南走后，刚还撒泼耍赖的张齐齐屁颠屁颠地凑过来，疑惑地问：“姨奶奶，天都快黑了，贺姐姐一个人来回没问题吧？”
“谁说一个人。”
“嗯？”小孩儿没听懂。
张婶露出神秘微笑，意味深长地问：“去的时候一人，回来，绝对成双。”
“为什么？”张齐齐不解。
张婶满面红光，话带得意：“因为你东叔的性子随我，嘴很硬，但心肠软。”
屋外凉风习习，黯淡的晚霞早已被无边黑夜吞没。
贺枝南出门时，天空突然飘起小雨，细密的雨丝给小镇笼上一层轻薄面纱。
贺枝南撑起印满荷花的油纸伞，高跟鞋踩在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上，水花四溅，似一颗颗剔透的珍珠。
这条路她已经很熟了。
走出蜿蜒小巷，右拐至临河小道，河边满是灰瓦白墙的老房子，斑驳墙面上尽是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迹。
桥头的两棵桂花树在风雨中摇摆身姿，米粒大小的花朵被温柔秋雨打落一地，淡雅幽香渗进空气，窜入贺枝南的鼻间。
贺枝南在树边站定，耳边除了轻盈飘过的风声，锅碗瓢盆的声音也逐一奏响。
桥那头，穿着校服的小男孩冒雨跑来，单手护住碗里的菜，送到桥这头的一户人家，回程时，他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饼子，一边跑一边吃。明明在淋雨，笑得却无比满足。
真好，这股治愈人心的烟火气。
让古镇的秋夜，即使落着雨，也不见丝毫寒意。
到了这个点，临街的店铺几乎都关门了。
“东风刺青”门前亮着灯，灯泡很旧，在湿漉漉的地面圈出小片暗黄色的光晕。
贺枝南收了伞，恰好被屋檐坠落的大颗雨滴砸中额头。她抬手抹净，顺便整理绾在脑后的乌黑长发。
魏东正在替人刺青，刚好忙完收尾工作。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瞧了一眼，呼吸顿了两秒。
暗淡灯光下，贺枝南身穿浅绿色旗袍，细腻的真丝质地，立领斜襟，收腰款，高开叉的裙摆，彰显出贵气端庄的小女人味。
她的身形高挑纤细，瘦而不柴，胸前轮廓饱满，臀部圆润，曲线玲珑有致。
魏东微微眯起眼睛。那晚他亲眼见过，的确是个尤物。
“你怎么来了？”他粗声询问，还是不冷不热的调调。
贺枝南忽略他的不友好，抬步走进店内，将打包好的饭盒放在小桌上。她站在那面鲜红的国旗下，回身看他，说：“张婶怕你饿着，我来替她送饭。”
她的音色很特别，软而不绵，又带着些倔强的硬气。
趴在美容椅上的光头男闻声瞳孔瞬亮，艰难扭身看去，然后夸张地倒吸凉气。他回头看向魏东，神情略显怪异，问：“东哥，这位是……嫂子？”
魏东：“……”
贺枝南瞪圆了眼睛，顺带红透耳珠。
“你瞎喊什么？”魏东皱眉，怒敲他的头。
光头男被揍了也不气，嬉笑着爬起，冲魏东挤眉弄眼，说：“居然金屋藏娇，难怪那么多小姑娘你都看不上。”
魏东瞥了一眼一旁低头脸红的贺枝南，无言地揉额头，长叹了一声，说：“她真不是，你别瞎说。”
光头男暧昧挑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说：“哥，我懂，我懂。”
“你……”魏东被弄个措手不及，半晌，憋出一句，“你懂个屁。”
“我不打扰你们，我马上消失。”光头男笑嘻嘻地起身。
“……”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牧洲哥，我这人出了名的口风紧。”
新鲜入炉的文身在背上，光头甚至连贴保鲜膜都等不及，胡乱套上衣服，一头扎进雨里。
魏东回过神想追出去，那人已经没影了。
他看着外头渐大的雨势，雨滴噼里啪啦砸响屋檐，良久，冷笑了一声。
口风紧？
呵，哪个口风紧的人外号叫作“喇叭”？
屋外狂风骤雨，错乱刺耳的雨声锁住屋外的嘈杂世界。
店里空间不大，有种别样的宁静。
魏东调整好烦闷的心绪，转身回店里，看见贺枝南背对着他，安静地伫立在国旗前。
“张婶怎么会让你来？”魏东问。
贺枝南凝视着国旗继续发呆，下意识道：“顺路。”
魏东侧头瞥了一眼窗外，笑了笑，没再接话。
到了这个点，他的确饿了。他将张婶带来的饭几口吃完，利索收拾好所有设备，等忙完这些再去看贺枝南，她仍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
魏东好奇什么魔力让她变成木头人，两步走到她身后，低声道：“看什么？”
“国旗。”
“没见过？”
“嗯，没见过刺青店里的国旗。”
魏东仰头，看向那面崭新鲜艳的五星红旗，曾经那些深刻的过往仿佛还历历在目，不管何时见到，他胸口那团火焰始终烧得灼热。
“国旗是信仰，刺青是生活。”魏东的嗓音很沉，不像是在解答贺枝南的疑惑，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贺枝南明显愣住，悠悠转身。
魏东就站在她身后，身形魁梧得像一堵墙，身高差距下，落地灯散出的刺眼光芒被他遮得严严实实。
贺枝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瞧见那件单薄的黑色衬衣。
她的目光扫过男人胸前被肌肉撑起的轮廓。
成熟男人身上总有种被岁月敲打过的厚重感，让人无端有种想要扒开人皮，一探究竟的冲动。
贺枝南放缓气息，轻轻眨眼，倏然抬手摸向魏东的胸口。谁知她的手半路被人钳住，控得死死的。
魏东的掌心炙热滚烫，虎口处的厚茧磨砂手腕，几乎能融化贺枝南肌肤的沁凉。
“做什么？”男人胸腔微颤，分明在压抑。
贺枝南一本正经道：“脱衣服。”
“……”
魏东怔了几秒，被她理直气壮的语调气笑了。
现如今，耍流氓都这么光明正大了吗？
贺枝南神色淡然，微微挣开魏东的束缚，修长的指尖径直摸向他的衬衣前襟，第一颗衣扣很快解开。
“过来帮忙。”魏东又喊。
张齐齐长吁一口气，说：“来了。”
早餐桌上，张齐齐跟魏东相对而坐，一大一小专心吃面。
牛肉面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沙发上优雅喝咖啡的女人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然后猛灌两口苦涩的热液，极力抑制已然放肆的食欲。
魏东很快吃完，看了一眼时间，拎着车钥匙催促张齐齐上学：“走了，快迟到了。”
皮卡车粗犷的引擎声奏响，张齐齐狼吞虎咽地喝完最后那口汤，火急火燎地冲出去，没多久又原路返回，几步跑向沙发，埋在贺枝南耳边说了什么。
车尾很快消失在小院。
贺枝南思绪放空，缓缓放下杯子，起身走向厨房。
料理台被抹得一尘不染，米白色的瓷砖亮到反光。
自她那晚住进来就知道，房主很爱干净，甚至连死角都寻不见一丁点儿灰尘，这对于有心理疾病的患者来说简直是完美的避风港。
台上放了个白底青瓷的大碗，清汤牛肉面，让整间厨房都香透了。
“姐姐，其实东叔也煮了你的那份。”
张齐齐的话还在耳边持续回荡，贺枝南伫立良久，端起碗走回餐厅，坐在稍显年代的红木餐桌前。
面条在汤里泡了太久，已经坨了。贺枝南夹起两根细面塞进嘴里，轻轻咀嚼几下，汤底浓香，的确是一碗色香味俱全的好面。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贺枝南低头一看，是朱妮娜。
“大小姐，你玩够了没，什么时候回来？”朱妮娜问。
贺枝南慢条斯理地咽下那口面，抬头看向窗外整洁的小院和茶几上娇艳的玫瑰花，然后夹起碗里切得厚薄均匀的牛肉片。
人生从来没有所谓的固定选项，所以即使错了，那也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她心甘情愿为此买单。
“妮娜，我想要待在这里。”贺枝南说。
“多久？”
“一天，一个月，或是一辈子。”
那头沉默数秒，难以置信地憋出几个字：“你疯了？”
“嗯。”贺枝南嘴角带着笑意，“如果注定成不了正常人，那就当一个快乐的疯子。”
张婶家院子不大，贴着外墙的那棵橘子树结满黄澄澄的硕果，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干。
金秋十月的桂花，万里飘香。
贺枝南刚走进隔壁小院，倏而停步，静静感受凉风拂面，和这风里带着提神醒脑的清新花香。
“枝南，你快来看我养的这株木芙蓉，说是双色花，精贵得要命，可花开时是真漂亮。”
贺枝南听见召唤，探头看向橘子树旁。
张婶穿着亮眼的花裙子，色泽艳丽却不显俗气，精心打理的小花园内，数盆绽放的鲜花千姿百态，争奇斗艳。
那株名贵的木芙蓉在一众娇艳的花束中鹤立鸡群，它虽被摆放在角落，可淡绿色的枝叶间，纯白与粉色的花朵亭亭玉立地绽放着，高洁淡雅，散发着淡淡幽香。
“真好看。”贺枝南看得痴迷，轻声感慨。
“好看的东西就是爱折腾，前段时间半夜暴雨，东子突然跑来把这花抬进屋里，他这人孝顺，知道我把这花当成宝贝看待。”
贺枝南安静地听着，没吱声，倒不是怀疑张婶话里的真实性，只是单纯看不懂这个男人。
“你要是喜欢花草，自己在院里也能种。”张婶好心提议。
贺枝南细想片刻，道：“其实比起花草，我更想学习种菜。”
“种菜？”张婶彻底惊了，讶异的目光从贺枝南的头扫到脚。她这种气质淡如菊的姑娘，干什么都好，唯独种菜太违和，光想想都不可思议。
贺枝南娇羞地笑，给出理由：“自给自足，吃得比较放心。”
“那也行，当成农家乐，也是一种乐趣。”
“可是……”贺枝南欲言又止，想起自己现在还是寄人篱下的状态。
她和魏东之间关系都还没处好，就想着如何折腾人家的小院，这想法太过自我，也不切实际，便道：“还是算了。”
张婶一眼看穿她的心思，出言安抚：“你尽管跟他提，他要敢说一个不字，我出面收拾他。”
贺枝南被张婶的话逗笑，但也第一时间打消这个念头。
未来的事情还说不准，指不定哪天她就忽然离开了。所以，在她决定是否在此长住之前，任何奇怪的想法都要三思而后行。
那日的集市热闹非凡。
虽说张婶一口一个不能喂猪似的养胖张齐齐，可贺枝南还是固执地买了一只香喷喷的烤鸡。
张齐齐刚放学回家，自院门口便嗅到烤鸡独特的香味，顿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进厨房，在张婶骂骂咧咧的怒斥声中拽了个鸡腿拔腿就跑。
“小兔崽子，饿死鬼投胎啊你！”张婶气道。
屋外天色渐暗，张齐齐胖胖的身影消失在敞开的大门外，也不知他逃向何处安全地啃鸡腿。
贺枝南坐在餐桌前认真择青菜，好心替小孩说一嘴：“小孩子长身体嘛。”
张婶听到这话先是愣住，然后从厨房探出头，笑得有几分暧昧，说：“这话东子也说过，一字不差。”
“……”
贺枝南垂眼，抿了抿唇。
说起来，这几天她都没见过魏东。
她一如既往地失眠，每天能眯上两三个小时已成奢望，夜里半梦半醒间，屋外隐约传来动静。魏东大概有回来睡觉，但基本早出晚归，也从不与她打照面。
想到这里，她心头涌起不知名的失落。
那么刻意地避开，就那么讨厌吗？
贺枝南当即决定，赶紧找另外合适的住所，然后补上这几日的住宿费，清清白白地离开。
虽说魏东家整洁干净，很合她的意，可人家明显不乐意，她也没必要热脸贴冷屁股。
夕阳西下，天空浸染成橙红色。
张婶放下碗筷，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利索地用保温盒装好饭菜，加上从张齐齐手中抢来的烤鸡翅，用手提袋打包好，指挥吃饱犯懒的小胖子送过去：“你东叔忙了一天，该饿了。”
“姨奶奶，我刚吃饱你就让我干活，就算是牛，也有休息时间吧。”张齐齐拍着浑圆的肚皮哀号。
张婶板起脸吼他：“你要是头牛我都谢天谢地了，整天只知道吃吃喝喝，要你办些事情就推三阻四，皮痒了你！”
“我不去，我累死了，你打死我吧。”张齐齐两手一摊，干脆破罐子破摔。
“哎，你个小家伙，能耐了你……”张婶勒起袖子，双眼喷火，眼看又是一场大战。
“我去吧。”贺枝南咽下最后一口黄瓜，优雅地起身示意。
张婶愣住，下意识拒绝：“那怎么行，怎么能让你……”
“今晚吃太多，想出去走走消食，顺带给房东送饭，一举两得。”
张婶狐疑地瞧了一眼贺枝南碗里的蔬菜，不吃米饭不吃肉，那么一小碗黄瓜就吃撑了？
张婶思来想去，也不再出言阻拦，将东西递到贺枝南手里，柔声嘱咐：“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好。”
贺枝南走后，刚还撒泼耍赖的张齐齐屁颠屁颠地凑过来，疑惑地问：“姨奶奶，天都快黑了，贺姐姐一个人来回没问题吧？”
“谁说一个人。”
“嗯？”小孩儿没听懂。
张婶露出神秘微笑，意味深长地问：“去的时候一人，回来，绝对成双。”
“为什么？”张齐齐不解。
张婶满面红光，话带得意：“因为你东叔的性子随我，嘴很硬，但心肠软。”
屋外凉风习习，黯淡的晚霞早已被无边黑夜吞没。
贺枝南出门时，天空突然飘起小雨，细密的雨丝给小镇笼上一层轻薄面纱。
贺枝南撑起印满荷花的油纸伞，高跟鞋踩在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上，水花四溅，似一颗颗剔透的珍珠。
这条路她已经很熟了。
走出蜿蜒小巷，右拐至临河小道，河边满是灰瓦白墙的老房子，斑驳墙面上尽是岁月留下的沧桑痕迹。
桥头的两棵桂花树在风雨中摇摆身姿，米粒大小的花朵被温柔秋雨打落一地，淡雅幽香渗进空气，窜入贺枝南的鼻间。
贺枝南在树边站定，耳边除了轻盈飘过的风声，锅碗瓢盆的声音也逐一奏响。
桥那头，穿着校服的小男孩冒雨跑来，单手护住碗里的菜，送到桥这头的一户人家，回程时，他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饼子，一边跑一边吃。明明在淋雨，笑得却无比满足。
真好，这股治愈人心的烟火气。
让古镇的秋夜，即使落着雨，也不见丝毫寒意。
到了这个点，临街的店铺几乎都关门了。
“东风刺青”门前亮着灯，灯泡很旧，在湿漉漉的地面圈出小片暗黄色的光晕。
贺枝南收了伞，恰好被屋檐坠落的大颗雨滴砸中额头。她抬手抹净，顺便整理绾在脑后的乌黑长发。
魏东正在替人刺青，刚好忙完收尾工作。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瞧了一眼，呼吸顿了两秒。
暗淡灯光下，贺枝南身穿浅绿色旗袍，细腻的真丝质地，立领斜襟，收腰款，高开叉的裙摆，彰显出贵气端庄的小女人味。
她的身形高挑纤细，瘦而不柴，胸前轮廓饱满，臀部圆润，曲线玲珑有致。
魏东微微眯起眼睛。那晚他亲眼见过，的确是个尤物。
“你怎么来了？”他粗声询问，还是不冷不热的调调。
贺枝南忽略他的不友好，抬步走进店内，将打包好的饭盒放在小桌上。她站在那面鲜红的国旗下，回身看他，说：“张婶怕你饿着，我来替她送饭。”
她的音色很特别，软而不绵，又带着些倔强的硬气。
趴在美容椅上的光头男闻声瞳孔瞬亮，艰难扭身看去，然后夸张地倒吸凉气。他回头看向魏东，神情略显怪异，问：“东哥，这位是……嫂子？”
魏东：“……”
贺枝南瞪圆了眼睛，顺带红透耳珠。
“你瞎喊什么？”魏东皱眉，怒敲他的头。
光头男被揍了也不气，嬉笑着爬起，冲魏东挤眉弄眼，说：“居然金屋藏娇，难怪那么多小姑娘你都看不上。”
魏东瞥了一眼一旁低头脸红的贺枝南，无言地揉额头，长叹了一声，说：“她真不是，你别瞎说。”
光头男暧昧挑眉，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说：“哥，我懂，我懂。”
“你……”魏东被弄个措手不及，半晌，憋出一句，“你懂个屁。”
“我不打扰你们，我马上消失。”光头男笑嘻嘻地起身。
“……”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牧洲哥，我这人出了名的口风紧。”
新鲜入炉的文身在背上，光头甚至连贴保鲜膜都等不及，胡乱套上衣服，一头扎进雨里。
魏东回过神想追出去，那人已经没影了。
他看着外头渐大的雨势，雨滴噼里啪啦砸响屋檐，良久，冷笑了一声。
口风紧？
呵，哪个口风紧的人外号叫作“喇叭”？
屋外狂风骤雨，错乱刺耳的雨声锁住屋外的嘈杂世界。
店里空间不大，有种别样的宁静。
魏东调整好烦闷的心绪，转身回店里，看见贺枝南背对着他，安静地伫立在国旗前。
“张婶怎么会让你来？”魏东问。
贺枝南凝视着国旗继续发呆，下意识道：“顺路。”
魏东侧头瞥了一眼窗外，笑了笑，没再接话。
到了这个点，他的确饿了。他将张婶带来的饭几口吃完，利索收拾好所有设备，等忙完这些再去看贺枝南，她仍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
魏东好奇什么魔力让她变成木头人，两步走到她身后，低声道：“看什么？”
“国旗。”
“没见过？”
“嗯，没见过刺青店里的国旗。”
魏东仰头，看向那面崭新鲜艳的五星红旗，曾经那些深刻的过往仿佛还历历在目，不管何时见到，他胸口那团火焰始终烧得灼热。
“国旗是信仰，刺青是生活。”魏东的嗓音很沉，不像是在解答贺枝南的疑惑，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贺枝南明显愣住，悠悠转身。
魏东就站在她身后，身形魁梧得像一堵墙，身高差距下，落地灯散出的刺眼光芒被他遮得严严实实。
贺枝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瞧见那件单薄的黑色衬衣。
她的目光扫过男人胸前被肌肉撑起的轮廓。
成熟男人身上总有种被岁月敲打过的厚重感，让人无端有种想要扒开人皮，一探究竟的冲动。
贺枝南放缓气息，轻轻眨眼，倏然抬手摸向魏东的胸口。谁知她的手半路被人钳住，控得死死的。
魏东的掌心炙热滚烫，虎口处的厚茧磨砂手腕，几乎能融化贺枝南肌肤的沁凉。
“做什么？”男人胸腔微颤，分明在压抑。
贺枝南一本正经道：“脱衣服。”
“……”
魏东怔了几秒，被她理直气壮的语调气笑了。
现如今，耍流氓都这么光明正大了吗？
贺枝南神色淡然，微微挣开魏东的束缚，修长的指尖径直摸向他的衬衣前襟，第一颗衣扣很快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