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贺枝南思来想去，决定手动删除这条信息，眼不见为净。
她来这里是养病的，不是寻死的。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那夜，时间刚过十一点。
窗外冷风呼啸，鬼哭狼嚎的吼叫声透过玻璃缝隙往里窜。
贺枝南瞟了一眼漆黑无边的夜色，合起手里的书，起身关紧窗户。
床上的手机振响，是朱妮娜发来的视频通话。
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昏沉的灯光遮不住那对骇人的黑眼圈。
所有光鲜亮丽的背后，都是常人看不见的辛酸。
“我好累，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她喝了酒，说话声断断续续。
贺枝南满眼心疼地看她，问：“你几天没睡了?”
“不知道，忘了。”她仰头喝了口酒，越想越苦闷，说，“南南，你说我这么拼命干吗，我就算什么也不干，我也是个富二代，钱多得花不完。
“现在写个破小说，每天一帮子人追在屁股后头催我，写得慢要骂，写得不合她们心意要骂，骂我厌男，微博私信诅咒我这辈子都找不到男人，注定孤独终老，我就算孤独终老也是个有钱的富婆，酸个屁？！”
“嫉妒，这是赤裸裸地嫉妒。”她醉醺醺地擦干唇边残留的酒渍，亢奋地说，“雕虫小技还想班门弄斧。”
朱妮娜酒后话很多，絮絮叨叨地咒骂，贺枝南习惯了，安静听着，鲜少发言。
她只是压力太大，需要一个树洞发泄。
静等她宣泄完毕，贺枝南适时转移话题：“你妈最近催你相亲没？”
“别提了，前两天她来看我，被我这张遭岁月毒害的脸吓个半死，趾高气扬地骂了我一小时，然后传授两小时护肤宝典，离开时留下一句，没男人也行，一个人安静等死。”
贺枝南曾见识过朱妮娜那个贵妇妈咪的厉害，那个精致到头发丝的优雅女人，没被朱妮娜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吓到心脏病发已是万幸。
“你妈也是担心你。”
“道理我都懂，但丝毫不影响扎心的痛。”
朱妮娜捏爆易拉罐，起身去冰箱拿酒，目光瞟过贺枝南身上那件纯白的运动服。
运动服是带帽拉链款，拉链微微下拉，弯腰时春风撩人。
“哟，换风格了。”朱妮娜调侃。
“没。”
常年写小说的人，观察细致入微，一个眼神便能看出端倪。
“南南，你是不是有事情瞒我？”朱妮娜感觉不对。
“怎么会。”贺枝南心虚时从不看人眼睛，她说，“我对你一向坦诚。”
除了跟男人同居这件事之外，贺枝南对朱妮娜毫无隐瞒。
“是吗？”朱妮娜狐疑地凑近，追问，“那个长得还行的流氓呢？我还没来得及盘问……”
“咚咚”，恰逢此时，冷不丁传来一阵敲门声。
“睡了吗？”
醇厚沙哑的男低音，在寂静夜里宛如一道自带闪光的惊天巨雷。
贺枝南呼吸骤乱，慌乱得差点儿握不住手机。
“男人？”朱妮娜难掩讶异，手中啤酒差点儿洒一地，忙问，“什么情况？”
“我、我明天再打给你。”贺枝南慌张道。
“喂，你不准挂！”
贺枝南果断掐断电话，立刻关机。
以她对朱妮娜的了解，今晚若不关机，手机必爆。
沉重的木门拉开一道窄口。
走道的暗色灯光顺着裂口洒进屋内，在浅灰瓷砖上划出一道暖金色的折角。
外出几日的魏东刚到家，身上还捎着夜间冰凉的湿气。他身上衣服换了，从离开时的白衬衣变成了肃静的黑衬衣。
“怎么了？”贺枝南单手倚着门，面上故作平静。
魏东看到她那副爱搭不理的冷淡样，敲门前那点儿紧张感瞬间烟消云散。
“我带了点儿烧烤，一个人吃不完，想问你……”他淡然地陈述完，略过提问，直接总结发言，“算了，当我没说。”
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转身就要走。
“我……”贺枝南心急如火。
“嗯？”魏东回头，盯着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低垂的手微微收紧。
“偶尔吃些，也无妨。”贺枝南挺直腰板，若无其事地关上门，径直越过他往楼下走。
魏东悠悠侧过身，盯着那抹窈窕纤细的背影。她穿着成套的白色运动装，同色系棉拖鞋，绸缎般的黑直发散在脑后，步子急切，走路带风，发尾在空中荡起涟漪。
他抬手摸了摸嘴角，低眼笑了。
——不枉他深更半夜赶回来。
客厅很安静，餐桌上是刚出炉的烧烤，讲究地用保温锡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
隔壁镇有家远近闻名的烧烤店，店主是魏东曾经的战友。
吊挂的顶灯很旧了，光源不刺眼，淡淡的暖色，很舒服。
贺枝南规矩地坐在餐桌前，小口喝水，乖乖等吃。
厨房里的魏东从玻璃柜里拿出盘子，清水洗净，擦干，盛满香气扑鼻的烤串，说：“吃吧。”
他转身去冰箱拿啤酒，开盖前想了想，随即放下，拉开冻柜最下面那层，好家伙，空空无也。
走之前他拿碎冰冰塞满冰箱，回来一根不剩，很好。
桌前的贺枝南正盯着牛肉串发呆，浑然没察觉男人略显凝重的脸色。
她已经很多年没吃过夜宵，犹豫不知该从何下手，象征性地拿了一串看着还算有眼缘的黄瓜片，上头洒满孜然辣椒，她这个怕辣星人瑟瑟发抖。
正纠结之际，桌对面的魏东安然入座，也不吃东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怎么了？”那道灼热的注视跟火烧似的，想忽略都难，贺枝南问。
魏东轻轻皱眉，说：“你再怎么……也得给我留一根。”
“什么？”
“碎冰冰。”
贺枝南一脸茫然。
“乳酸菌味的。”魏东悄悄补了一句。
贺枝南越听越迷糊，先看看他，再看看冰箱，前思后想，终于把线索串联起来。她难以置信地问：“你认为是我吃了？”
魏东环顾四周，挑眉问：“这屋里还有第二个人？”
“不是我。”她压抑着满腔郁闷，一字一板道，“这两天放学张齐齐都有来，还带了一帮同学。”
这么一说，魏东瞬间了然，勾了勾唇，说：“小东西，不掏空不罢休。”
“你自己吃吧，我饱了。”贺枝南放下黄瓜片，闷闷转身。
魏东手疾眼快地拽住她，问：“生气了？”
“没。”
贺枝南不是易怒的性子，以前朱妮娜不止一次说过她脾气太温柔，以后容易被人欺负。会不会被欺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被某个看似成熟，实则幼稚的男人气饱了。
魏东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宽厚大手稍稍用力收拢，硌人的厚茧肆意挤压女人滑如水的肌肤。他悠悠道：“你调戏我上瘾，我不也没跟你计较。”
贺枝南不吱声，背影看似僵硬，实则心乱如麻。
说是心虚也好，不敢面对也罢，就在他离开的前一晚，她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对他做出疑似骚扰的举动，基于画面太美，她至今不敢回想。
正因如此，那天清早她才会神志不清地交出手机，忍受他的言语调侃。
“我两天没合眼了，又开了几小时的车回来。”魏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倦，“你陪我坐会儿，这要求不过分吧。”
突如其来的柔软，每个字符分外真挚，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今晚的他，似乎不太一样。
贺枝南不知道这几天他经历了什么，可他眼中那抹茫然若失的悲凉感，轻易击溃她内心的防线。
最终，她还是坐下了。
十分钟后，烧烤一扫而空。
贺枝南艰难地咽下一片黄瓜，魏东见她辣得满脸通红，夺过剩下的消灭干净，两口喝完整罐可乐，起身收拾东西。
所有东西理整完毕，他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走到门前停顿几秒，转过身看她，说：“去睡吧。”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吗？”贺枝南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
“我去外头找找，有没有小店开门。”
贺枝南脑中冒出一个无语的念头，问：“碎冰冰？”
“嗯。”他倒也诚实，直言道，“以前酒是安眠药，现在换了，不吃那玩意儿睡不着。”
“那你开车小心。”
贺枝南飞快说完那句类似于关心的话，小步走到楼梯处，刚要抬脚上台阶，门前的男人叫住她：“哎。”
“什么？”贺枝南几乎秒回。
魏东懒洋洋地倚靠着门框，暖黄色的光源照亮那张英气逼人的硬汉脸，瞳孔墨黑发亮。
“反正你也失眠，要不跟我一起？”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今晚月色好，我带你去清水塘边钓鱼。”
魏东随口的一句话，在贺枝南心底掀起千层浪。
且不说他怎么知道她失眠这件事，深秋半夜出去钓鱼，这是什么奇怪的约会？
门前静静等候的魏东见贺枝南半天不吱声，也不强求，晃了晃指尖的车钥匙，说：“那行，早点儿睡。”
他顺手合上大门，走向院里那台锈迹斑驳的皮卡。这车买来时就是二手车，开了几年，现在更是残破不堪。
两道耀目的车灯亮起，他启动引擎，刚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副驾驶座的车门突然被人拉开。
贺枝南迅速上车，入座，动作一气呵成。她目视前方，魏东隔着浓郁夜色都能隐约瞧见她泛红发烫的耳珠。
“睡不着，去看看也行。”她说。
魏东笑而不语，目光瞥向她柔美清秀的侧颜。少了旗袍高跟鞋的加持，温软美人秒变邻家女生，倒也不是冷傲到难以接近。
他收起还没点燃的烟，大半个身子倏然覆过去。
本就昏暗的视线被庞然大物遮盖严密，贺枝南大惊失色，死死地按住他绕过来的手。可他粗壮的小臂硬得像石头，怎么推都推不动。
“你干什么？！”明明是质问的话，却是娇软的音调。
这姿势离得太近，魏东炙热的鼻息喷在贺枝南鼻间，宛如点燃枯木的那点火星，让贺枝南呼吸一窒，心头狂跳。
魏东近距离盯着贺枝南那双眼睛，清亮澄澈的杏眼波光粼粼，似掩映在流云里的星辰，比今晚的月色还美。
“吧嗒”一声，安全带扣紧。
起身撤离时，魏东也不知哪来的坏劲，偏在贺枝南放松警惕时猛然凑近。
她条件反射地闭眼，男人压抑的笑声在她耳边持续回响。
两秒后，包裹她的那团热气瞬退，她抑制住紧张的心跳，缓慢睁眼，男人已然回到原处，手肘顶着车窗撑起额头，眼底那抹不明意味的笑看得人心烦。
“流氓。”贺枝南气不过，细声嘟囔。
“别急。”魏东收回视线，指尖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击，说，“还早呢，慢慢来。”
贺枝南咬住下唇，扭头看向窗外。
她一个字都听不懂，所以，脸红的原因，全赖烧烤太辣。
静逸的秋夜，凉风习习，天地间氤氲朦胧的雾气，缥缈如纱，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夜空，柔亮的幽光轻洒大地。
零点时分，皮卡车在无人道路飞驰而过，停在铜窑镇与清水镇的分界线。
副驾驶座的贺枝南按下车窗，盯着小超市内正同店老板聊天谈笑的魏东，这种角度刚好看清他的侧脸。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眉目沾染愉悦的笑意，黑衬衣解开上头两粒扣，结实的胸肌透过窄小破口一览无余。
她那晚摸过，手感比想象中要好。
愣怔间，魏东已从超市出来，肩头扛着两个纸箱，贺枝南升起车窗，若无其事地目视前方。
魏东把沉甸甸的纸箱放进后备厢，手上晃着刚从冰箱拿出的碎冰冰。上车后，他没急着踩油门，反而将碎冰冰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贺枝南，说：“尝尝。”
贺枝南侧头看去，车内幽暗的灯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那双眼睛出奇得亮，就像小时候跟朋友分享美食时那种期待闪烁的目光。
她瞬间失神，拒绝的话哑在喉咙。
自律是为了约束自己，可她不是圣人，总有忍不住破例的时候。
贺枝南别扭地接过碎冰冰，放进嘴里。迅速融化在口腔里的冰甜水，大半夜被冻僵的手指，疯狂刺激她的大脑皮层。
“你吃。”她把咬过一口的东西重新塞回他手里，戳了戳毫无知觉的手指，说，“好冷。”
魏东正咬着碎冰冰吸取精神养分，冷不丁遭人退货。他低头看着被咬扁的塑料口，扯扯嘴角，意味深长地问：“我接着吃，这算什么？”
贺枝南愣住，反应过来后，立刻红着脸抢回来，将车窗打开，朝路面的草丛扔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
魏东眉头紧蹙，认真地说：“浪费可耻。”
贺枝南回嘴：“大不了我赔给你。”
“一箱。”
“……”
狮子大开口？
“一根。”贺枝南坚持。
魏东板脸严肃道：“两箱。”
“我要下车。”贺枝南才不惯着这疯子。但她转头看到伸手不见五指的车窗外，口风一转，“不，你送我回去。”
她来这里是养病的，不是寻死的。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那夜，时间刚过十一点。
窗外冷风呼啸，鬼哭狼嚎的吼叫声透过玻璃缝隙往里窜。
贺枝南瞟了一眼漆黑无边的夜色，合起手里的书，起身关紧窗户。
床上的手机振响，是朱妮娜发来的视频通话。
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昏沉的灯光遮不住那对骇人的黑眼圈。
所有光鲜亮丽的背后，都是常人看不见的辛酸。
“我好累，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她喝了酒，说话声断断续续。
贺枝南满眼心疼地看她，问：“你几天没睡了?”
“不知道，忘了。”她仰头喝了口酒，越想越苦闷，说，“南南，你说我这么拼命干吗，我就算什么也不干，我也是个富二代，钱多得花不完。
“现在写个破小说，每天一帮子人追在屁股后头催我，写得慢要骂，写得不合她们心意要骂，骂我厌男，微博私信诅咒我这辈子都找不到男人，注定孤独终老，我就算孤独终老也是个有钱的富婆，酸个屁？！”
“嫉妒，这是赤裸裸地嫉妒。”她醉醺醺地擦干唇边残留的酒渍，亢奋地说，“雕虫小技还想班门弄斧。”
朱妮娜酒后话很多，絮絮叨叨地咒骂，贺枝南习惯了，安静听着，鲜少发言。
她只是压力太大，需要一个树洞发泄。
静等她宣泄完毕，贺枝南适时转移话题：“你妈最近催你相亲没？”
“别提了，前两天她来看我，被我这张遭岁月毒害的脸吓个半死，趾高气扬地骂了我一小时，然后传授两小时护肤宝典，离开时留下一句，没男人也行，一个人安静等死。”
贺枝南曾见识过朱妮娜那个贵妇妈咪的厉害，那个精致到头发丝的优雅女人，没被朱妮娜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吓到心脏病发已是万幸。
“你妈也是担心你。”
“道理我都懂，但丝毫不影响扎心的痛。”
朱妮娜捏爆易拉罐，起身去冰箱拿酒，目光瞟过贺枝南身上那件纯白的运动服。
运动服是带帽拉链款，拉链微微下拉，弯腰时春风撩人。
“哟，换风格了。”朱妮娜调侃。
“没。”
常年写小说的人，观察细致入微，一个眼神便能看出端倪。
“南南，你是不是有事情瞒我？”朱妮娜感觉不对。
“怎么会。”贺枝南心虚时从不看人眼睛，她说，“我对你一向坦诚。”
除了跟男人同居这件事之外，贺枝南对朱妮娜毫无隐瞒。
“是吗？”朱妮娜狐疑地凑近，追问，“那个长得还行的流氓呢？我还没来得及盘问……”
“咚咚”，恰逢此时，冷不丁传来一阵敲门声。
“睡了吗？”
醇厚沙哑的男低音，在寂静夜里宛如一道自带闪光的惊天巨雷。
贺枝南呼吸骤乱，慌乱得差点儿握不住手机。
“男人？”朱妮娜难掩讶异，手中啤酒差点儿洒一地，忙问，“什么情况？”
“我、我明天再打给你。”贺枝南慌张道。
“喂，你不准挂！”
贺枝南果断掐断电话，立刻关机。
以她对朱妮娜的了解，今晚若不关机，手机必爆。
沉重的木门拉开一道窄口。
走道的暗色灯光顺着裂口洒进屋内，在浅灰瓷砖上划出一道暖金色的折角。
外出几日的魏东刚到家，身上还捎着夜间冰凉的湿气。他身上衣服换了，从离开时的白衬衣变成了肃静的黑衬衣。
“怎么了？”贺枝南单手倚着门，面上故作平静。
魏东看到她那副爱搭不理的冷淡样，敲门前那点儿紧张感瞬间烟消云散。
“我带了点儿烧烤，一个人吃不完，想问你……”他淡然地陈述完，略过提问，直接总结发言，“算了，当我没说。”
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转身就要走。
“我……”贺枝南心急如火。
“嗯？”魏东回头，盯着那双闪烁不定的眼睛，低垂的手微微收紧。
“偶尔吃些，也无妨。”贺枝南挺直腰板，若无其事地关上门，径直越过他往楼下走。
魏东悠悠侧过身，盯着那抹窈窕纤细的背影。她穿着成套的白色运动装，同色系棉拖鞋，绸缎般的黑直发散在脑后，步子急切，走路带风，发尾在空中荡起涟漪。
他抬手摸了摸嘴角，低眼笑了。
——不枉他深更半夜赶回来。
客厅很安静，餐桌上是刚出炉的烧烤，讲究地用保温锡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好。
隔壁镇有家远近闻名的烧烤店，店主是魏东曾经的战友。
吊挂的顶灯很旧了，光源不刺眼，淡淡的暖色，很舒服。
贺枝南规矩地坐在餐桌前，小口喝水，乖乖等吃。
厨房里的魏东从玻璃柜里拿出盘子，清水洗净，擦干，盛满香气扑鼻的烤串，说：“吃吧。”
他转身去冰箱拿啤酒，开盖前想了想，随即放下，拉开冻柜最下面那层，好家伙，空空无也。
走之前他拿碎冰冰塞满冰箱，回来一根不剩，很好。
桌前的贺枝南正盯着牛肉串发呆，浑然没察觉男人略显凝重的脸色。
她已经很多年没吃过夜宵，犹豫不知该从何下手，象征性地拿了一串看着还算有眼缘的黄瓜片，上头洒满孜然辣椒，她这个怕辣星人瑟瑟发抖。
正纠结之际，桌对面的魏东安然入座，也不吃东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怎么了？”那道灼热的注视跟火烧似的，想忽略都难，贺枝南问。
魏东轻轻皱眉，说：“你再怎么……也得给我留一根。”
“什么？”
“碎冰冰。”
贺枝南一脸茫然。
“乳酸菌味的。”魏东悄悄补了一句。
贺枝南越听越迷糊，先看看他，再看看冰箱，前思后想，终于把线索串联起来。她难以置信地问：“你认为是我吃了？”
魏东环顾四周，挑眉问：“这屋里还有第二个人？”
“不是我。”她压抑着满腔郁闷，一字一板道，“这两天放学张齐齐都有来，还带了一帮同学。”
这么一说，魏东瞬间了然，勾了勾唇，说：“小东西，不掏空不罢休。”
“你自己吃吧，我饱了。”贺枝南放下黄瓜片，闷闷转身。
魏东手疾眼快地拽住她，问：“生气了？”
“没。”
贺枝南不是易怒的性子，以前朱妮娜不止一次说过她脾气太温柔，以后容易被人欺负。会不会被欺负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被某个看似成熟，实则幼稚的男人气饱了。
魏东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宽厚大手稍稍用力收拢，硌人的厚茧肆意挤压女人滑如水的肌肤。他悠悠道：“你调戏我上瘾，我不也没跟你计较。”
贺枝南不吱声，背影看似僵硬，实则心乱如麻。
说是心虚也好，不敢面对也罢，就在他离开的前一晚，她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对他做出疑似骚扰的举动，基于画面太美，她至今不敢回想。
正因如此，那天清早她才会神志不清地交出手机，忍受他的言语调侃。
“我两天没合眼了，又开了几小时的车回来。”魏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疲倦，“你陪我坐会儿，这要求不过分吧。”
突如其来的柔软，每个字符分外真挚，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今晚的他，似乎不太一样。
贺枝南不知道这几天他经历了什么，可他眼中那抹茫然若失的悲凉感，轻易击溃她内心的防线。
最终，她还是坐下了。
十分钟后，烧烤一扫而空。
贺枝南艰难地咽下一片黄瓜，魏东见她辣得满脸通红，夺过剩下的消灭干净，两口喝完整罐可乐，起身收拾东西。
所有东西理整完毕，他拿起车钥匙往外走，走到门前停顿几秒，转过身看她，说：“去睡吧。”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吗？”贺枝南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
“我去外头找找，有没有小店开门。”
贺枝南脑中冒出一个无语的念头，问：“碎冰冰？”
“嗯。”他倒也诚实，直言道，“以前酒是安眠药，现在换了，不吃那玩意儿睡不着。”
“那你开车小心。”
贺枝南飞快说完那句类似于关心的话，小步走到楼梯处，刚要抬脚上台阶，门前的男人叫住她：“哎。”
“什么？”贺枝南几乎秒回。
魏东懒洋洋地倚靠着门框，暖黄色的光源照亮那张英气逼人的硬汉脸，瞳孔墨黑发亮。
“反正你也失眠，要不跟我一起？”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今晚月色好，我带你去清水塘边钓鱼。”
魏东随口的一句话，在贺枝南心底掀起千层浪。
且不说他怎么知道她失眠这件事，深秋半夜出去钓鱼，这是什么奇怪的约会？
门前静静等候的魏东见贺枝南半天不吱声，也不强求，晃了晃指尖的车钥匙，说：“那行，早点儿睡。”
他顺手合上大门，走向院里那台锈迹斑驳的皮卡。这车买来时就是二手车，开了几年，现在更是残破不堪。
两道耀目的车灯亮起，他启动引擎，刚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副驾驶座的车门突然被人拉开。
贺枝南迅速上车，入座，动作一气呵成。她目视前方，魏东隔着浓郁夜色都能隐约瞧见她泛红发烫的耳珠。
“睡不着，去看看也行。”她说。
魏东笑而不语，目光瞥向她柔美清秀的侧颜。少了旗袍高跟鞋的加持，温软美人秒变邻家女生，倒也不是冷傲到难以接近。
他收起还没点燃的烟，大半个身子倏然覆过去。
本就昏暗的视线被庞然大物遮盖严密，贺枝南大惊失色，死死地按住他绕过来的手。可他粗壮的小臂硬得像石头，怎么推都推不动。
“你干什么？！”明明是质问的话，却是娇软的音调。
这姿势离得太近，魏东炙热的鼻息喷在贺枝南鼻间，宛如点燃枯木的那点火星，让贺枝南呼吸一窒，心头狂跳。
魏东近距离盯着贺枝南那双眼睛，清亮澄澈的杏眼波光粼粼，似掩映在流云里的星辰，比今晚的月色还美。
“吧嗒”一声，安全带扣紧。
起身撤离时，魏东也不知哪来的坏劲，偏在贺枝南放松警惕时猛然凑近。
她条件反射地闭眼，男人压抑的笑声在她耳边持续回响。
两秒后，包裹她的那团热气瞬退，她抑制住紧张的心跳，缓慢睁眼，男人已然回到原处，手肘顶着车窗撑起额头，眼底那抹不明意味的笑看得人心烦。
“流氓。”贺枝南气不过，细声嘟囔。
“别急。”魏东收回视线，指尖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击，说，“还早呢，慢慢来。”
贺枝南咬住下唇，扭头看向窗外。
她一个字都听不懂，所以，脸红的原因，全赖烧烤太辣。
静逸的秋夜，凉风习习，天地间氤氲朦胧的雾气，缥缈如纱，一轮皎洁的明月悬挂夜空，柔亮的幽光轻洒大地。
零点时分，皮卡车在无人道路飞驰而过，停在铜窑镇与清水镇的分界线。
副驾驶座的贺枝南按下车窗，盯着小超市内正同店老板聊天谈笑的魏东，这种角度刚好看清他的侧脸。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眉目沾染愉悦的笑意，黑衬衣解开上头两粒扣，结实的胸肌透过窄小破口一览无余。
她那晚摸过，手感比想象中要好。
愣怔间，魏东已从超市出来，肩头扛着两个纸箱，贺枝南升起车窗，若无其事地目视前方。
魏东把沉甸甸的纸箱放进后备厢，手上晃着刚从冰箱拿出的碎冰冰。上车后，他没急着踩油门，反而将碎冰冰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贺枝南，说：“尝尝。”
贺枝南侧头看去，车内幽暗的灯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那双眼睛出奇得亮，就像小时候跟朋友分享美食时那种期待闪烁的目光。
她瞬间失神，拒绝的话哑在喉咙。
自律是为了约束自己，可她不是圣人，总有忍不住破例的时候。
贺枝南别扭地接过碎冰冰，放进嘴里。迅速融化在口腔里的冰甜水，大半夜被冻僵的手指，疯狂刺激她的大脑皮层。
“你吃。”她把咬过一口的东西重新塞回他手里，戳了戳毫无知觉的手指，说，“好冷。”
魏东正咬着碎冰冰吸取精神养分，冷不丁遭人退货。他低头看着被咬扁的塑料口，扯扯嘴角，意味深长地问：“我接着吃，这算什么？”
贺枝南愣住，反应过来后，立刻红着脸抢回来，将车窗打开，朝路面的草丛扔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
魏东眉头紧蹙，认真地说：“浪费可耻。”
贺枝南回嘴：“大不了我赔给你。”
“一箱。”
“……”
狮子大开口？
“一根。”贺枝南坚持。
魏东板脸严肃道：“两箱。”
“我要下车。”贺枝南才不惯着这疯子。但她转头看到伸手不见五指的车窗外，口风一转，“不，你送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