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行。”

他回答得倒是爽快,只是一脚油门轰鸣,车头径直拐向上山的路。

铜窑隔壁是清水镇,地广人稀,最出名是坐落在半山腰的清水塘。

传说清水塘许愿很灵,山顶的日出亦是美不胜收。这些传闻贺枝南一半是听张婶说,一半是听张齐齐说。

只可惜,现实是远超于想象的残酷。

山上气温低,傍晚时下过一场雨,泥土混着冰凉的雨水,空气里弥散着泥草混杂的奇特香气,可湿答答的地面,光用眼睛看都觉得黏腻脏乱。

山道至清水塘有一段长长的窄路,皮卡车太大开不进去,只能停靠在枯树旁。

“下车,得走一段路。”

魏东从后座拿了件深棕色夹克,山里夜间湿冷,御寒不够容易中招。他下了车,踩着满脚泥巴绕到副驾驶,将车门拉开。

贺枝南瞥了一眼湿乎乎的地面,抬头看他,眼睛跟清水洗过一样,又楚楚可怜又委屈。

魏东瞧了一眼她身上那抹纯白,视线挪到她脚下。这鞋的确不适合山野,特别对有强迫症的人而言,一脚下去真能疯。

“这条路全是泥,你要是怕脏,可以在车上等我。”魏东说。

“不要。”贺枝南语气急促,伸手拽他敞开的衣摆。

魏东本就是故意的。他嘴角含着笑,弯腰凑近贺枝南,问:“害怕?”

“你说呢?”贺枝南柔柔地瞪他。

魏东恶趣味得到满足,声音低了些,说:“鞋子脱下来。”

“嗯?”

“照我的话做。”他的强势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贺枝南不知他想干什么,斟酌片刻,脱下白色棉拖递给魏东。车内的灯光晃过两只悬空晃动的脚,白嫩如玉。

魏东单手拎起鞋,另一只手替她解开安全带,身子倏然压低。

那一瞬间的荒唐,震碎贺枝南所有预想的画面。

“你、你放我下来!”贺枝南惊呼。

男女之间,不是背就是公主抱,哪有人会用扛的?

就连猪八戒都知道背媳妇,怎么到了他这里画风差这么多?

且不说怜香惜玉,好歹把她当成人对待吧,她不是死猪不是石块,那么自然的举动多少有点儿侮辱人。

贺枝南生气又无语,吊挂在他结实的后背,两只手死命捶他,可他一身腱子肉不痛不痒,反倒捶痛自己的掌心。

“别乱动。”魏东用力箍紧她乱踢的腿,还想伸手补一记,可手抬至半路,生生收了回去。

若碰了那处,怕是又得挨一巴掌,顺带被贴上“老流氓”的标签。

山间夜凉如水,迷人的弯月藏进云层,月光蒙上一层浅灰,远处的灌木树丛在夜风中疯狂摇曳,风声嘶吼,犹如面目狰狞的野兽,听得人毛骨悚然。

原本闹腾的贺枝南慢慢没了声,两只手使劲拽紧魏东的衣服。他嘴角一扬,知道她害怕了。

“快了,就在前面。”魏东安抚道。

那条窄路很长,一眼看不到尽头,泥巴水坑有深有浅。

好不容易走到水塘边,魏东鞋子周边已经全是黑泥,裤腿也难逃厄运。

清水塘面积不大,依山画了个圈,塘边有间茅草棚,屋檐上盖着厚重的茅草,里头不进雨,给潮湿地面留下一小片净土。

草棚里放着一条年代感十足的长木凳,魏东把贺枝南放在凳子上,鞋子摆在脚下,忽略她略带怨气的注视,嗓音难得放软,说:“鞋子穿好。”

贺枝南抿了抿唇,刚想说什么,就见他走到水塘边,弯着腰认真清洗脚下的污秽。

她光脚冻得直哆嗦,乖乖套上拖鞋。

不知何时,那轮弯月从云层里冒出个头,悬于在漆黑夜空,倒映在池水之上,平静的水面犹如一面清透的镜子,印照出魏东的身影。

晚风吹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波光粼粼。

山上跟山下温差大,贺枝南穿着不厚的运动服,寒风蚀骨,冷得连头皮都跟着颤。

魏东整理完返回小草棚时,平时优雅知性的贺枝南正毫无形象地缩在凳子上,嘴里哈着冷气。他见状脱了外套,强势罩在她身上,说:“穿着。”

“我不……”贺枝南还想嘴硬,谁知一开口,“阿嚏!阿嚏!阿嚏!”

一连串的喷嚏响彻整个水塘,顺带把平时旗袍美人的美好形象毁得彻彻底底。

魏东看贺枝南缩在外套里,鼻尖都冻红了,忍不住戏谑地笑:“身子那么软,嘴那么硬。”

贺枝南脸一热,没好气地说:“你那么清楚,你摸过吗?”

魏东想了想,点头道:“嗯,刚刚。”

“……”

她决定不要跟这个把她当成猪肉对待的流氓说话了。

五分钟后,魏东跟变戏法似的从水池边的矮树下摸出一个鼓囊囊的包,在模糊的光线中一通操作,返回草棚时,手里拎着一根长长的钓竿。

他见贺枝南眼底泛光,挑了挑眉,说:“试试?”

贺枝南的确觉得新奇。她以前只听过、看过,但从没自己上手试过。她从小到大的圈子除了讨论名牌就是网球、高尔夫,像这种类型的消遣娱乐还是第一次接触。

她起身凑近,从魏东手里接过钓竿,左看右看不得其法,便问:“这个怎么弄?”

魏东看贺枝南一脸遮不住的求知欲,瞥了一眼她同水池的距离,哼了一声,说:“你站在这里扔杆,是准备钓青蛙吗?”

贺枝南想了想,试探着往前走两步。

“再靠近些。”魏东说。

她机械似的小心翼翼再挪一步。

魏东深深合眼,似被贺枝南打败。

他睁开眼睛上前揽过贺枝南的腰,带着她两步走到草棚的边缘线。

前后不过两秒,贺枝南眼睛瞪圆,强劲的热气仿佛还停留在后腰,灼烫那朵绚烂的彼岸花。

“看我做什么,扔。”魏东说。

贺枝南站着不动,无法理解这人是怎么做到既理直气壮又若无其事的。

“得,我帮你。”

魏东倏然出现在她身后,身体仿佛燃着一团火,她只觉得呼吸困难,身体快要点着了。

贺枝南握杆的那只手被滚烫的掌心包裹,手臂后仰,然后往前一个超大幅度的抛物线,伴着清脆水声,钓钩入水,浮漂一半沉入。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开口说话。

茫茫黑夜,万物沉睡,此刻的静逸,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良久,钓竿始终没有动静。

贺枝南怕惊到鱼儿,细声细气地问:“你确定能钓着吗?”

魏东看着池里倒映的那轮月亮,吐出三个字:“看运气。”

“……”

问了个寂寞。

半山腰,茅草棚,静坐的二人似两尊大佛,呼吸声压至最低。

“贺枝南。”魏东突然开口。

贺枝南愣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魏东侧目看她,眸色幽深,问:“你失眠多久了?”

贺枝南刚要回答,猛地想起什么,不禁反问:“你怎么会知道?”

“胖墩儿说的。”提起张齐齐,魏东的眉目柔和几分,说,“小胖子挺关心你的,现在他看你比看我都顺眼。”

贺枝南还沉浸在刚才的问题,嗓音细细的,说:“你的鸡腿喂得好。”

等不到她的回答,魏东叹了一声,道:“你要是不想说,当我没问。”

贺枝南继续沉默,依旧一言不发。

“我……”魏东张了张嘴。

“睡着后,我会做噩梦。”贺枝南倏地出声,打断他的后话。

“什么梦?”魏东问。

贺枝南看向前方空寂的水池,水面荡漾着细细的波纹。她咬住下唇,印出深深牙痕。

“梦里很黑,前方照来一道光,我跟着光走,所到之处全是鲜红的血,有一双腐烂的手突然出现,它捂住我的眼睛,我动弹不得,身上的皮肤开始溃烂生疮。”她看向魏东,苦涩地说,“每次醒来,我都会恶心狂吐,厌恶自己。”

魏东眉头紧蹙,沉声问:“看过医生吗?”

“很多。”贺枝南的声音低了些,“多到我已经确定,自己无药可救。”

贺枝南鬓角飘起的碎发,时不时地遮过那双泛起秋水的眼睛。

魏东透过那双眼睛,仿佛看到对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时刻在往外淌血。

“下次试试碎冰冰,死马当活马医。”魏东说。

贺枝南眨眨眼,随即笑了。

魏东夺过她手里的鱼竿,目光随着细长的杆身延伸至水中,低沉地说:“房子你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贺枝南见他态度软化,趁热打铁道:“厨房跟小院,我能用吗?”

魏东听着好奇,问:“小院你用来干什么?”

“种菜。”

他斜眼瞥她,问:“你会?”

“不会,但我可以学。”

“瞎折腾。”他冷哼。

贺枝南被那轻蔑的眼神盯得来了气,跳起来指控他:“你别瞧不起人,我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好的。”

魏东仰头看她,痞痞勾了下唇,也不说不信。

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被银色月光照拂,出众的五官似开了百倍滤镜,看得贺枝南心头猛跳。

魏东的视线缓缓下移,停留在贺枝南盈盈一握的腰上,幽幽地来了一句:“刺青还疼吗?”

“偶尔。”

“我看看。”

贺枝南没细想,侧过身就要撩衣服,好在理智及时回笼。她狐疑道:“你家的客人都带售后服务?”

魏东淡笑道:“住我家的客人,包售后。”

贺枝南哑口无言,既生气又想不到更好的话回击他。这么多年,她在口舌之争上从未有过的好胜心,几乎全用在他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撩起上衣,露出后腰那片刺青。那朵妖媚的红花绽放在雪白肌肤上,格外艳丽。

魏东慌忙移开视线,压抑住粗重的喘息声。

“喀。”他咳了一声,哑声道,“还不错。”

贺枝南没注意到魏东略显怪异的神色,坐回他身侧,前思后想,憋出一句赞美的话:“你的技术比我想象中要好。”

魏东的呼吸一顿,明显会错意,握钓竿的那只手倏地青筋暴起,胸腔内那团热焰火烧火燎,躁到呼吸都在喷火。

他把自己害惨了。

寒风刮起草丛里滚动的碎石,发出一长串银铃般有节奏的撞击声,奏响怪异奇特的催眠调。

贺枝南缩紧脖子,把自己裹进宽大的皮夹克中,挨着身侧那团滚烫的火源,缓慢而沉重地合上眼睛。

梦里依旧是那块空寂冰冷的无人之地,似阴森铁笼,更像恐怖地窖,释放面目狰狞的怪兽,扼制住她自由的灵魂。

远处似有一束光,照亮前行的路。

那团触目惊心的血红,翻涌的血浆似千层浪,犹如绽开的彼岸花,破碎的花瓣随风轻扬。

她伫立在原地,等候那双涂满鲜血的大手到来,宣判她的死亡。

如预期那般,眼睛很快被一双手蒙住,却不是她记忆中那般冰冷黏稠,让人反胃恶心。

那是一双温暖干燥的大手,似和煦的春风,轻拂过她的鼻尖,嘴唇,下巴,亲吻她泛红的耳珠。

她眼前的视野全黑,那双手带领她往前走,朝着不知名的方向,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累了,想要停下来。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车窗外,柔和的红光拂面,如沐春风。

贺枝南下意识伸手遮挡,身子微动,磨砺出皮革挤压的怪声。

贺枝南猛然坐起,低头看盖在自己身上的外套,环顾四周。

她居然在车上。

记忆在何处中断,她已经记不清了,依稀只能回想起记忆空白前的最后一幕。

水塘边,清澈的池水被微风吹起阵阵波澜。

两个傻子坐在木凳上,贺枝南缩成一团,魏东拿着鱼竿一动不动,久等不上钩。

“你会唱歌吗?”她细声问。

“军歌。”

贺枝南无语凝咽噎,问:“粤语歌会吗?”

魏东皱眉细想,说:“就一首。”

“什么?”

“《护花使者》。”

“唱来听听。”

贺枝南眼皮直打架,在这深山水池边,居然有了丁点儿困意。

魏东侧头看她,她缓慢眨眼,徘徊在昏昏欲睡的边缘,头也低垂着,一颤一颤地动。

魏东看着好笑,好心扳正她晃动的脑袋,将肩膀借给她靠。他看向前方,低沉开嗓:“这晚在街中偶遇心中的她?,两脚决定不听叫唤跟她归家,深宵的冷风,不准吹去她,她那幽幽眼神快要对我说话,纤纤身影飘飘身影默默转来吧,对我说浪漫情人爱我吗……”

这首歌是清风的最爱,在部队时恨不得一天在他耳边哼一百遍,他听都听会了。

魏东唱到后面,歌词开始卡壳,断断续续。

贺枝南嘴里嘟囔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凑近问:“什么?”

“发音,不标准。”

他闻言笑了,问:“哪里不标准?”

这次无人回应。

她似乎睡着了。

四散的记忆点慢慢回笼,到此结束。

贺枝南按下车窗,清晨沁凉的冷风吹进来,冻得她瑟缩了一下,只好又乖乖套上魏东的皮夹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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