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沈聿臣开始学做饭。不是以前那种——阳春面、红烧肉、可乐鸡翅,林知夏爱吃的那些。是新的,林知夏没吃过的。

陈助找来一本菜谱,他每天下班回来研究一道。第一道是清蒸鲈鱼,蒸老了,筷子戳不动。他坐在餐桌前,把一整条鱼吃完了。第二道是蒜蓉西兰花,蒜炸糊了,苦的。他吃完了。第三道是糖醋里脊,醋放多了,酸得眯眼睛。他吃完了。每一道都吃完了,盘子干干净净,像林知夏在的时候一样。只是对面没有人说“咸了”,没有人说“刚好”,没有人把最红的那颗草莓推过来。

他把草莓放在对面的盘子里。每天一颗。第二天换新的。旧的自己吃掉。

三个月后,他做的清蒸鲈鱼不老了,蒜蓉西兰花不苦了,糖醋里脊的醋刚好。他盛好两碗米饭,一碗放在对面,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对面的碗上横放着一双筷子。他低头吃自己的。吃完,对面的饭没动。他端过来,吃完了。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细细的。一只碗,两只碗,两双筷子。沥水架上摆得整整齐齐。和每天一样。

三花猫蹲在厨房门口看他。它现在住进来了。沈聿臣给它买了窝,买了猫爬架,买了各种口味的猫粮。它最喜欢金枪鱼的。林知夏以前喂过它一次金枪鱼罐头,它记到现在。

沈聿臣蹲下来,把一勺金枪鱼罐头放进它碗里。“他喂过你这个。”

三花猫低头吃。他蹲在旁边看。看了很久。

“他喂你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蹲着。你吃一口,他摸一下你的头。”

三花猫停下,抬头看他。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低头继续吃。

夜里,沈聿臣躺在床上。手放在旁边的枕头上,凉的。和每天晚上一样。三花猫趴在他手边,肚皮贴着他的手背,暖的。

林知夏说过,猫的肚子很暖。

他闭上眼睛。手贴着那团温暖,慢慢睡着了。梦里林知夏坐在落地窗前画玉兰树,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是浅金色的。他画完最后一笔,转过头看着他。“你来了。”沈聿臣走过去,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凉的。“你手好凉。”林知夏说,“我给你焐。”

他把自己和林知夏的手一起贴在心口。“不用。这次我给你焐。”

林知夏笑了。很小,和每次一样。沈聿臣的手收紧了,醒了。

枕头是湿的。三花猫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又一年春天。玉兰树开花了,比去年还多,满树的白。沈聿臣每天早上摘一朵半开的,放在床头的小玻璃瓶里。每天换水。花谢了,就换新的。他学会了很多事——学会了养猫,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把草莓最红的那颗留给一个不会来吃的人,学会了一个人躺在两个人的床上,手放在空着的枕头上,等天亮。但他没学会不梦见他。

那天下午,陈助送来一封信。没有寄件人,邮戳是本市的,收件人写着沈聿臣,地址是这栋别墅。字迹是打印的。

沈聿臣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一家便利店的监控截图。时间是一年零三个月前,晚上十一点。收银台后面站着林知夏。穿着深蓝色的员工围裙,袖子有点长,遮住半截手背。头发比现在短一点,那撮翘起的头发在监控里也看得见。他低着头,正在整理收银机。照片背面印着一行字,是便利店的名字和地址——春秀路,那家24小时便利店。

沈聿臣握着照片的手在抖。他站起来,走出门。车开得很快,四十分钟的路程,不到半小时就到了。便利店还是那家便利店,绿色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促销广告。他推门进去,门铃响了。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不认识他。

“欢迎光临。”

他没有说话。站在收银台前面,看着那个位置。林知夏站过的地方,被人骂过的地方,缩着脖子不还口的地方。他第一次看见林知夏的地方。

“先生?”

他回过神。“一年前在这里上夜班的那个男孩。叫林知夏。你认识吗。”

女孩想了想。“我来的时候他刚辞职。听店长提过,说长得特别好看,就是胆子小。”

沈聿臣的喉结滚了一下。“店长在吗。”

“今天休息。您找他有什么事吗。”

他沉默了几秒。“那个男孩,他平时站在哪个位置。”

女孩愣了一下,指了指收银台左边。“那边。店长说他总站左边,因为右边靠近门,客人进来会带风,他说冷。”

沈聿臣走过去,站在那个位置。收银台的高度刚好到他腰。他低头看着台面,上面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不是林知夏在的时候就有的。他把手放在台面上,掌心贴着那道划痕。凉的。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很足,和一年前一样。右边靠近门,风吹进来,确实冷。林知夏站过的位置,冷。他缩着脖子不还口的时候,更冷。

沈聿臣站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女孩看着他,没敢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位置,转身走出便利店。

门铃响了一声。店里安静下来。

和那天一样。

他坐进车里,没有发动。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照片放在副驾驶上,林知夏在监控截图里低着头。他看了一辈子,只看见林知夏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睡着的样子、画画的样子。没有见过这个样子——在他还不认识林知夏的时候,林知夏一个人站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低着头,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他以为是他把林知夏从那里带走的,是他给了林知夏一个家。但现在他知道了,是林知夏在那里等了他那么久,等他推门进来,等他看见。

而他来晚了。

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肩膀抖得厉害,没有声音。车窗外,便利店的光照在停车场的地面上。和一年前一样。

回到家,三花猫蹲在玄关等他。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我今天去他以前上班的地方了。他站在右边,因为左边靠门,风大,他说冷。我站了一下,确实冷。他每天站八个小时。”

三花猫蹭了蹭他的手。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草莓在最上面一层。他拿出一颗,放在对面的盘子里。今天的最红。

夜里,他躺在床上,手放在旁边的枕头上。三花猫趴在他手边,肚皮贴着他的手背。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林知夏的枕头里。味道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他还是每天埋进去,吸气。

“今天在你以前站的地方站了一会儿。冷。你每天都那么站着,没有人给你焐手。我来晚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枕头湿了一小块。三花猫抬起头,舔了舔他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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