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晒太阳

林知夏吃了两碗面。

第二碗吃得比第一碗慢。不是不好吃,是刚才哭过一场,鼻子还有点堵,吃几口就要停下来呼吸一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感冒的仓鼠。

沈聿臣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看他吃。

两个人隔着一碗面的距离。

林知夏把最后一口汤也喝了。碗底剩的葱花没浪费,用筷子一粒一粒夹起来吃掉。

他把空碗放下。

打了个很小的嗝。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一滴红墨水落在宣纸上。

沈聿臣看着他。

嘴角动了一下。

“饱了?”

“……饱了。”声音闷闷的。

“真的?”

“真的。”

沈聿臣站起来,把碗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打嗝很正常。”

门关上了。

林知夏把脸埋进手心里。

耳朵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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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臣下楼洗碗。

水龙头开得不大,细细的一股。他把碗冲了一遍,倒了一点洗洁精,用洗碗布慢慢擦。碗沿上还有刚才林知夏喝汤时留下的痕迹,他擦到那里的时候动作轻了一点。

洗干净的碗扣在沥水架上,和早上用过的粥碗摆在一起。

两只碗。

一双筷子。

以前沥水架上什么都没有。

他一个人住这栋房子住了三年,厨房几乎没用过。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冰块,偶尔有助理送来的水果,放烂了也没人吃。

沈聿臣看着那两只碗。

站了一会儿。

擦干手。

拿出手机给陈助发消息。

“水果。草莓。”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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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林知夏从房间里出来,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往下看。

客厅很安静。

沈聿臣不在。

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下楼。拖鞋踩在木台阶上,啪嗒,啪嗒,声音轻轻的,像猫从高处跳下来。

客厅落地窗的窗帘全拉开了。

外面的草坪被太阳晒得发亮,树叶一动不动。有一棵他不认识的树开满了白花,花瓣偶尔落下来几片,被风吹到台阶上。

林知夏走到窗边。

额头抵在玻璃上。

玻璃被晒得温热,贴上去很舒服。他闭了一下眼睛。

门开了。

沈聿臣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袋。看见林知夏站在窗边,额头顶着玻璃,整个人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他停下。

看了两秒。

“想出去?”

林知夏回过头。

“可以吗?”

问完就后悔了。

怎么问得这么自然。像已经被关了很久的人。明明才第二天。

沈聿臣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可以。”

林知夏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短暂。

但被沈聿臣看见了。

“换了鞋再去。”

林知夏低头看自己的脚。穿着那双新袜子站在地板上,没有穿拖鞋。刚才下楼的时候忘了。

他赶紧跑上楼穿拖鞋。

啪嗒啪嗒啪嗒。

比下来的时候快多了。

沈聿臣看着那个浅灰色的背影跑上楼梯,裤脚拖在台阶上,一晃一晃的。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盒草莓。

去厨房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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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坪比从窗户里看出去的还要大。

林知夏站在台阶上,阳光兜头浇下来,他眯起眼睛。很久没有站在这么大片的阳光底下了。出租屋的窗户朝北,一天到晚见不到太阳。晒衣服只能挂在窗外的晾衣架上阴干,收回来的时候总带着一股潮味。

他往前走了几步。

拖鞋踩在草地上,软软的。

走到那棵开白花的树下面,仰起头。花瓣落下来,有一片贴在他额头上。他拿下来看了看,放在手心里。

很薄。

被阳光照透了,能看见里面细细的脉络。

“叫什么名字。”他小声说。

“玉兰。”

林知夏回头。

沈聿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盘子,里面是洗好的草莓。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还是挽着。阳光照在他脸上,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没那么凶了。

“这棵是玉兰。”

林知夏又仰头看了看那棵树。

“以前在图片上见过。”

沈聿臣没说话。

把盘子递过去。

林知夏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他赶紧用手接住。很甜。比他在超市打折时买的那种甜得多。

“好吃吗。”

林知夏点头。腮帮子鼓着,说不出话。

沈聿臣看着他。

阳光穿过玉兰树的枝叶,碎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落在林知夏脸上、肩上、捧着草莓的手上。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是今天新换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锁骨上面也落了一块光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聿臣把视线移开。

看向那棵玉兰树。

“每年三月开。”

林知夏又拿了一颗草莓。

这次没咬,先问了一句:“现在就是三月吗。”

“三月十七。”

林知夏把草莓塞进嘴里。

三月十七。

他记住了。

两个人站在玉兰树下面。一个吃草莓,一个看树。阳光很安静,风也很安静。

盘子里的草莓少了一颗又一颗。

吃到第六颗的时候,林知夏停下来了。

“你不吃吗。”

沈聿臣看了一眼盘子。还剩四颗。

“你吃。”

“吃不完。”

沈聿臣拿了一颗。

咬了一口。

很甜。

他不怎么吃甜的。但今天这颗觉得还行。

林知夏把最后一颗草莓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这颗最大。给你。”

沈聿臣低头看那颗草莓。

确实最大。

他拿起来吃了。

林知夏看着他吃完,然后蹲下去。不是蹲,是坐下来。直接坐在草地上。玉兰树下面的草很厚,坐上去软软的。

他把腿伸直,手撑在身后,仰起头。

阳光落在脸上。

闭上眼睛。

沈聿臣站在旁边,低头看他。

林知夏的睫毛被阳光照成浅金色。嘴角有一点草莓汁留下的粉色印子。呼吸很轻,胸口慢慢起伏。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晾肚皮的小动物。

完全不设防的样子。

沈聿臣的手动了一下。

想碰他的睫毛。

忍住了。

他在林知夏旁边坐下来。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草地扎进手掌里,有一点痒。

林知夏睁开一只眼睛,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人。

又闭上。

嘴角弯了一下。

很小。

自己都没发现。

阳光从玉兰树的枝叶间落下来。

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

那个空隙比昨天小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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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玉兰树下坐了一个小时。

准确地说,是林知夏坐了一个小时,沈聿臣陪他坐了一个小时。

林知夏差点睡着了。

头一点一点的,往旁边歪了一下,又歪了一下。第三次歪过去的时候,差一点就靠到沈聿臣肩膀上了。

在碰到之前的那一瞬间,他猛地醒过来。

坐直了。

耳朵又红了。

“没睡着。”他说。

沈聿臣没拆穿他。

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进屋。外面晒久了不好。”

林知夏站起来。

头发上沾了一片玉兰花瓣。他自己不知道。

沈聿臣伸手,把那片花瓣拿下来。

指尖碰到他的头发。

很轻。

林知夏低着头。耳朵上的红色从耳尖蔓延到了耳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林知夏走在前面。

拖鞋踩在草地上,一步一个浅浅的印子。

沈聿臣走在他后面。

手里拿着空盘子。

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

裤脚还是拖地。被草汁染绿了一小圈。

他没说。

觉得那样挺好看。

进屋之前,林知夏在台阶上停下来。

转过身。

“明天还能出来晒太阳吗。”

沈聿臣看着他。

“能。”

“天天都能。”

林知夏点了点头。

推门进去了。

沈聿臣站在台阶上。

手里捏着那片从林知夏头发上拿下来的玉兰花瓣。

很薄。

被太阳晒得有点蔫了。

他看了它一会儿。

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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