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下次一定

眼看着许错夏布置好饭桌准备帮忙去打水,陈砚冬忙拦住许错夏的手,“我来就行。”

就算小时候确实是嘬嘬和妹妹对他照顾居多……但现在怎么说他也是个成年人了,还是三人中年纪最大的兄长,怎么能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事事让他们忙活呢。

于是等陈砚冬打好一盆水放去角落处再回到饭桌边时,便闻到了一缕记忆深处的、久违的味道。

许错夏将刚倒好的姜丝可乐递到陈砚冬手边,忐忑地眨了眨眼,“尝尝。”

“这是什么?”陈砚冬接过杯子,没先下口,一双笑眼瞥向许错夏,明知故问。

许错夏冷静道:“姜丝可乐,我们这里的特产,适合冬天喝。”

尤其适合陈砚冬这种身虚体寒、还刚刚生过病的人喝。

热腾腾的气往外冒,蒸得陈砚冬脸颊发热。他其实不是很喜欢姜丝可乐的味道,小时候不喜欢吃姜但喜欢喝可乐,姥姥会想心思给他准备吃食,姜丝可乐就是勉强能入口的饮品,每年冬天、尤其是年夜饭上都会喝。

但后来姥姥过世,陈砚冬忙于学业工作,和父母也渐渐疏远,已经很多年没再尝到过姜丝可乐的味道了。

嘴唇抵上杯壁,杯子微微倾斜,陈砚冬的上嘴唇还没沾上水,便听许错夏又努力冷静地提醒:“小心烫。”

陈砚冬没吹,他只是想效仿十多年前的自己一样,迫不及待地尝一口新鲜出炉的姜丝可乐,再被滚烫的可乐烫得直吸气,从中咂摸出一丝浓郁的姜味,辣得鼻子酸、眼眶也红。

许错夏带来的姜丝可乐不是新鲜出炉的,但在保温杯里待了些时、仍然接近最初的滚烫,做姜丝可乐其实并不需要多好的手艺,成品总是大同小异。兴许是因为许错夏小时候也跟着他一起喝过姥姥煮的姜丝可乐,许错夏带来的和记忆深处的味道竟然相差无几。

相似到只是轻轻入口,就会瞬间抽身回那些场早已被有意无意遗忘的记忆,恍惚间重新见到很久没见过的人。

室内温暖,陈砚冬却依稀觉得眼前氤氲,氤氲里隐约窥见当年的一角,他又重新想起昨晚怅然的梦。

“好喝吗?”餐桌对面的许错夏仍然忐忑,小心注意着陈砚冬的表情。

陈砚冬没做声,可能是姜丝可乐太辣,辣到鼻子酸、眼眶也红,喉咙哽着咽不下去,他只能再喝一口,试图将哽在喉间的水逼下去。

可是水哪有卡在喉咙里的,陈砚冬尝试了许久也只能维持原状,最后潋着有些湿润的眼眸看向许错夏。

好像有些狼狈啊。陈砚冬想。

“你尝尝?”陈砚冬哑着嗓子出声,眼睛里泛着温和的笑意。

许错夏忙不迭端起自己的杯子——陈砚冬特意给他准备的,陈砚冬收集了很多漂亮杯子,用过的没用过的放了一柜子,现在终于有一个能派上用场——细细品尝一口,味道和自己先前做的没什么两样。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抬眼,却见陈砚冬仍然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很好喝。”陈砚冬说。

陈砚冬吃得很慢,许错夏于是刻意将咀嚼的动作放缓陪着他。

与邻居家哥哥相处的那段记忆总是历久弥新,无数场真真假假的梦里,许错夏会小心地注意小砚哥哥的一切。后来陈纸秋偶然提过,长大后的哥哥性子越发敏感,因此重逢后的无数个片刻,许错夏都小心翼翼地珍重且斟酌着,生怕在茫然时将陈砚冬无形地推得更远。

小砚哥哥上初中后不久就和妹妹一起搬离了筒子楼,当时许错夏刚刚五年级。许错夏没有电脑和手机,因为最希望一起玩的伙伴就在对门,只要敲开门就能见到他;所以许错夏从未想过,如果有一天他和邻居哥哥永远分开,他要怎样才能联系上他。

但命运总是会平等地眷顾所有人……

许错夏不动声色地将陈砚冬没有动过一筷的排骨全部夹走,桌上的饭菜以均匀的速度一齐少下去。多数时候时许错夏迁就着陈砚冬,他发现陈砚冬似乎实在不爱吃饭。

“不好吃么?”许错夏观察着陈砚冬的表情。陈砚冬总在皱眉,吃饭的动作也有些迟缓,许错夏担心是不是陈砚冬面对他的好意才在强迫自己继续用餐,一时有些懊悔,早知道送来保温桶直接回家好了。

正在犹豫要不要夹一筷藕的陈砚冬怔了怔,下意识回道:“挺好吃的,你手艺真好。”

心念一转,陈砚冬意识到许错夏问话的缘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吃饭有点累。”

像他这样体虚的人很多时候吃饭都是这样,特别是现在入冬,陈砚冬总感觉自己在向冬眠的动物靠近;譬如长眠、绝食,冬眠的动物拒绝进食……很正常吧?

因此冬日吃饭更加困难,咀嚼久了腮帮子都会酸,这时候的陈砚冬便会直接把筷子一撂,剩下的扔掉也好、等到下一餐再热热又能吃也好,总之不会再继续折磨自己。

但现在是跟好心的邻居弟弟一起吃饭,陈砚冬不允许自己辜负对方的一片好意。

“我吃慢点就好了。”陈砚冬捏了捏筷子,最终还是夹向那块莲藕。

莲藕很滑,被汤汁一裹更甚,陈砚冬用筷子是反手,从前没纠正过,后来也就习惯了一直这么用。平常用着还好,但有时候夹菜总会夹不住,眼看着莲藕当着两人的面连连滑落三次,陈砚冬尴尬地转了转筷子,决定放弃这块藕。

筷子刚撤回来,视线里便又闯入一双筷子,许错夏利落地用筷尖扎进莲藕,将藕递来陈砚冬的碗里。

许错夏的动作一气呵成,陈砚冬下意识用自己的筷子把莲藕扒拉进碗里,且听许错夏轻和地解释道:“这种藕、丸子之类不好夹的可以直接扎进去,或者用汤勺。我没带汤勺来,下次一定。”

“好。”陈砚冬弯了弯眼,就这么无意间应下了的“下次”的约定。

很多人的“下次”都只是随口应酬的托词,但陈砚冬莫名觉得,如果是许错夏的话,说了“下次”就一定会有“下次”。何况这个“下次”的的对象是自己……陈砚冬对此总有些近乎自恋般的自信,许错夏一定会、永远会想方设法维持下一个“下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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