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他亲手放走了自己的爱人

一切平息下来时,余朝已经彻底昏了过去,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下,脸色白里透红,呼吸轻得像一缕烟。

顾迟昀拿起柔软的浴袍,裹在余朝身上,将人打横抱起放回床上,然后从背后轻轻搂住,把脸埋在他发烫的颈窝。

顾迟昀就这么静静盯着余朝看了很久,目光一寸寸掠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最后落在他纤细的无名指上。那里戴着一枚简单的素圈,是他们私下认定的约定。

他低头,在戒指上轻轻吻了一下,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楼下的路边,静静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有开灯,像一头蛰伏的兽。

顾迟昀回来时就看见了。

他站在窗帘后,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关上窗,拉严实了窗帘,将那道冰冷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他转身走回床边,撩开床尾的被子,伸手握住余朝纤细的脚腕,将原本那条冰凉的脚链解开,换上了自己前几天求来的红绳。绳中央坠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玉质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光。

顾迟昀指尖轻轻摩挲着余朝的脚腕,眼眶一点点泛红,鼻尖发酸,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他把另一只脚上的链子也一并换了,低头,在两处脚腕都落下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才重新盖好被子。

他又走到衣柜前,沉默地给余朝搭配好要穿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是在告别。

做完这一切,顾迟昀才重新躺上床,从身后紧紧搂住余朝,抱着他,亲了一遍又一遍,额头抵着他的后背。

夜,静得可怕。

楼下,车灯忽然一晃。

又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稳稳停在前面那辆车旁。

车门打开,许昌盛走了下来,一身深色长褂,嘴里叼着烟斗,晚风掀起他鬓角的白发,树叶沙沙作响,整条街道都透着一股死寂的压迫。

楼道口,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黑衣保镖立刻低头迎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盛爷,少爷下来了。”

另一名保镖快步上前,恭敬弯腰:

“少爷。”

许暮朝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淡得像一潭深水。他抬步,大步走向轿车,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保镖立刻拉开车门。

许暮朝弯腰坐进车里。

许昌盛长长吐了口气,旁边的保镖连忙接过他嘴里的烟斗,细心替他理了理衣领。老人摆了摆手,坐进车内。

车厢里狭小、安静,气压低得吓人。

许昌盛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不满:

“消失三年,一回来就没大没小。朝儿,现在连爷爷都懒得喊了吗?”

许暮朝缓缓睁开眼,眸色平静无波,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爷爷,回京城,我送你去养老。”

许昌盛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过瞬息,他又笑呵呵地摆了摆手,语气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忌惮:

“行,我老了,是该歇歇了。”

他看向许暮朝:“朝儿,你是现在走,还是等天亮再走?”

许暮朝手指弯曲,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车窗,声音简短而冷:

“走吧。”

轿车缓缓启动,引擎声极低,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一点点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

许暮朝重新闭上眼,面容沉静,再无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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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狭小昏暗的出租屋内。

顾迟昀侧躺着,视线死死落在余朝刚才睡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一点气息,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眶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床单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没有崩溃,没有嘶吼,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顾迟昀攥紧了手边的被单,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喉结狠狠滚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一夜,他亲手,放走了自己的爱人。

顾迟昀缓缓把头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嘴唇早已被他狠狠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混着眼泪,咸得发苦。

窗外的风还在吹,房间里一片安静。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把出租屋照得又冷又静。

顾迟昀一整晚没合眼,眼睛红得吓人,眼底布满血丝。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地图上那个微弱的光点,正在远离这座城市,远离他。

嘴唇上的伤口早凝固了,一动就牵扯着发疼、发麻,血腥味还残留在口腔里。

他就那样盯着,起床铃声响起了才缓缓放下手机,撑着发麻的身体起床洗漱。

餐桌上,压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字迹冷硬、干净,只有两个字:

五年。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冷冰冰的,像一把钝刀,轻轻割在心上。

顾迟昀站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天光都亮了几分,才伸手把那张纸轻轻揭下来,对折,小心翼翼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从一开始,余朝就布好了局。

或许从答应和他在一起的那天起,或许更早,余朝就已经在一点点铺路。

试探他能不能扛事,故意把辣椒的事情丢给他,看他能不能稳住局面;

带着他们摸枪、打拳、练反应、练胆量,不是玩,不是闹,是在把所有人都磨成能独当一面的人;

把宋归一、孙念涛、辣椒,一个个推到他身边,把手里的权、人脉、后路,一点点往他手里塞。

直到顾迟昀能撑住,能扛住,能成为这个小团体的主心骨。

直到……他可以放心离开。

顾迟昀伸手摸出口袋里那张黑色的银行卡,指尖冰凉,眼眶猛地一红,声音轻得发颤,几乎听不见:

“余朝……你好狠的心……”

全都算好了。

全都安排好了。

把他捧起来,把路铺好,把势力架在他身后,然后转身就走,不留一点余地。

现在的顾迟昀,什么都不缺了。

想走,可以回外婆家,安安稳稳过一生;

想留,有孙念涛、辣椒这两个被余朝亲手磨出来的左膀右臂,有宋归一这个手握实权的“提款机”,甚至背后,还悬着许家那个深不可测的影子。

他现在是最安全的,没人敢动,没人敢惹。

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底气,足够的力量,去长成本来需要十年才能长成的样子。

可这份安全,这份强大,是余朝用自己的离开换来的。

顾迟昀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发闷,喉咙发紧,心底翻涌的疼和躁意被他一点点压下去,压进骨头里,压成一把不会生锈的刀。

他拿起外套,推门出去。

屋里空了。

心也空了一大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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