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好女孩
辣椒家算是小康家庭，条件安稳体面。余朝之前跟顾迟昀提过，她父母都是知识分子，父亲是大学老教授，性子古板又固执，母亲则强势干练，两个人骨子里都带着很重的传统观念。所以特意叮嘱他，带点钱买点像样的礼品上门，别空着手显得唐突。
有太阳风却带着刺骨的冷，小区里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风里晃着，地上散落着枯黄的落叶，一楼住户窗台上摆着的盆栽缩在墙角，像给路人打招呼。
顾迟昀靠在单元门口的墙边，给辣椒发消息：【你在家吗？】
对方迟迟没有回复。
他也不急，索性在小区里随意晃了晃。
不远处的石桌旁，几个大爷裹着厚棉袄围在一起下棋，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将军”“臭棋篓子”，保温杯里的热气袅袅往上飘。再往里的车棚旁，一群阿姨搬了小桌打麻将，麻将牌在冷空气中撞出清脆的哗啦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碰”“杠”。
人气最旺的，还是花坛边那一圈老太太，人手一个小马扎，挤得密密麻麻，晒着微弱的太阳唠得热火朝天，唾沫星子横飞。
顾迟昀不动声色地凑过去，默默听着。
这会儿她们正聊得激烈：
“你不知道哦，三号楼那男的，天天喝醉酒打老婆，昨天晚上又哭又喊的，整条楼都听见了。”
“还有五单元那家，儿子在外头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现在女方家里找上门，躲着不敢见，真是造孽。”
“听说楼下超市老板赌钱输了好几万，要关门咯……”
各种家长里短、狗血八卦听得十分热闹。
还是一位穿着暗红碎花棉裙、头发烫得卷卷的老太太先发现，这群老太太堆里突然混进来一个高高瘦瘦、长相极俊的小伙子。
她眼睛一亮，嗓门响亮地打趣：“哎哟——这儿咋混进来个这么俊的小伙子啊，我愣是没瞅见！”
顾迟昀轻笑一声，半点不怵这种场面，语气自然又乖巧：“奶奶，我来找朋友，她没回我消息，刚好听见你们聊得热闹，就过来听听。”
一群老太太瞬间围了上来，眼神亮得放光：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周正！多大啦？有女朋友没？”
“奶奶认识好几个不错的小姑娘，给你介绍介绍啊？”
“在哪上学呀？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顾迟昀就算脸皮再厚，被一群长辈围着轮番盘问，耳尖也悄悄热了，嘴角抽了抽，实在招架不住。
人群里一个四十多岁、相对年轻的婶婶看他实在窘迫，笑着出来解围：“好啦好啦，你们这群老太婆别欺负人家孩子了，脸皮薄着呢，看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众人一阵哄笑。
顾迟昀趁机顺坡下驴，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各位奶奶婶婶别打趣我了，我其实是想问个正事。”
“你说你说！这一片儿就没有我们不知道的！”
“我来找朋友，空着手上门不太礼貌，想问问你们，一般上门都带点什么东西合适？”
花裙子老太太满意地点头，笑得一脸慈祥：“你这小伙子真不错，还懂规矩。这儿大多人家都好说话，也就个别家庭……”
她忽然压低声音，一脸恨铁不成钢：“就老李家！辣椒那小丫头，原先多水灵多活泼，见人就笑，嘴又甜。现在倒好，整个人瘦得一把骨头，天天闷不吭声，看着都心疼。”
这话一开口，像是捅了马蜂窝，一群老太太顿时七嘴八舌炸开了：
“可不是嘛！她妈那人太强势了，自己年轻时候想当舞蹈家没成，现在逼着丫头天天又是练琴又是跳舞，周末排得比上班还满！”
“丫头喜欢柔道，偷偷去学，被她妈当场抓着，书包都给扔了，还关在楼道里一夜不让进家门，大冬天的啊！”
“亏她爹还是个大学教授呢，整天就知道看书端架子，老婆说啥就是啥，一声不吭，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好好一个小姑娘，被管得不敢笑不敢玩，出门都低着头，真是造孽……”
三言两语间，顾迟昀已经把情况听得明明白白，心里莫名沉了一下，有些复杂。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辣椒终于回复：
【我不在家，刚刚下课，等一下要去钢琴班，怎么了吗？】
顾迟昀指尖敲着屏幕：【没事，就是想问你一点问题。】
顿了顿，他继续打字：【关于余朝的，我惹他生气了，不知道怎么哄。】
辣椒几乎是秒回，一个震惊到变形的表情：
【那可是大事啊！朝哥生气超可怕的！你中午来我们学校找我吧，我和你说说怎么哄。】
顾迟昀唇角轻轻一勾，目的达成：【好。】
辣椒很快把地址和时间一并发了过来。
他收起手机，刚抬脚想走，又被热情的大妈们一把拉住，硬是塞了一把瓜子，又多听了好一会儿小区秘闻，才终于得以脱身。
辣椒在南城北校区上高中，今年也是高二。她和顾迟昀约在了一家叫“铭记”的奶茶店，正值午休时段，店里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人声嘈杂，到处都是青春热闹的气息。
可这份热闹，半点都没沾到辣椒身上。
她一个人缩在靠窗的小角落，头埋得极低，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手指死死绞着校服下摆，一下又一下，指节都泛了白。桌上的奶茶一口没动，只孤零零冒着冷气，衬得她整个人又小又闷，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打蔫了的花。
顾迟昀推门进来，一眼就锁定了她。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桌边停下，声音放得极轻，怕吓到她：
“辣椒。”
辣椒像是受惊一般，猛地抬起头。
在看清来人是顾迟昀的那一瞬，她一直强撑着的那根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眼眶毫无预兆地通红，水光迅速漫上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防备地砸下来，连一点缓冲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声音刚一出口，就碎得不成样子：
“迟昀哥……呜呜……哇——”
她直接哭出了声，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顾迟昀心里轻轻一紧，连忙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会哭，其实是好事，说明她还没把自己彻底憋死，还愿意把伤口露出来。
辣椒哭得浑身发颤，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两声，她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外面，这么大哭太丢人，慌忙想憋回去，嘴角用力往上扯，想挤出一个笑，可眼泪却越掉越凶，连鼻子都红透了。
最后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往前一倾，整张脸埋进顾迟昀的手臂间，闷声闷头地大哭，声音含糊又委屈：
“呜呜呜……你不许笑我……不许笑我……
涛子都跟我说了，你被人抓走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对不起……对不起啊迟昀哥……呜呜……”
顾迟昀轻轻拍着她不断颤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有耐心：
“好了，不哭了，我不笑你。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一点事都没有，别自责。”
辣椒哭了很久，直到胸口发闷、呼吸发疼，才慢慢缓过来。她坐直身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泪，鼻尖通红，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强撑着摆出坚强模样。
“你……你之前发消息说……朝哥生气了？”
顾迟昀在她对面坐下，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嗯，很生气，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辣椒瞬间像是找到了转移情绪的出口，立刻坐直，一本正经地给他支招，一副经验十足的小模样：
“你千万别跟他硬扛！朝哥吃软不吃硬，你就先示弱，先委屈，你一哭，他就算再气，也舍不得对你凶，到时候他反过来哄你都来不及……”
顾迟昀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丫头，分明是没少用这招对付余朝。
他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安安静静听她说。
辣椒说话向来东拉西扯，说着说着就跑偏，从余朝扯到学校，从老师扯到家里，乱七八糟，想到什么说什么。顾迟昀一点都不打断，就只是看着她，听她讲。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辣椒这段时间过得太压抑了。
强势到近乎偏执的母亲，沉默到形同虚设的父亲，永远做不完的补习、钢琴、规矩，还有她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全被硬生生掐断。她心里堆了太多太多话，太多太多委屈，今天能一次性倒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等辣椒自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才猛地停住嘴，捧着奶茶猛喝了一口，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
“对、对不起啊……我好像又扯远了……”
顾迟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
“没事。说出来之后，心里有没有好受一点？”
辣椒咬着吸管，慢慢弯了弯眼睛。
她这一刻才彻底明白，顾迟昀哪里是真的来问怎么哄余朝的。
他是专程来，给她一个发泄的机会的。
心里又酸，又热，又暖。
顾迟昀看着她消瘦得明显的脸颊，轻声开口：
“你这段时间，肯定受了很大的委屈吧。都瘦成这样了。”
辣椒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可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就一点点垮下去。
她脑袋慢慢垂下去，刘海遮住眼睛，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闷，带着藏不住的自我否定：
“迟昀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好像……永远都做不成他们想要的那种好女孩。
我怎么努力，都做不好。
怎么改，都不被喜欢。”
顾迟昀沉默了一瞬，轻声问：
“辣椒，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吗？”
辣椒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摇了摇。
顾迟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过往：
“我爸酗酒，赌博，一不顺心就打人。我妈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最后上吊自杀了。
那时候的我，孤僻，冷漠，浑身是刺，只想逃离一切。我觉得自己就是个麻烦，是个没人要的东西，烂在角落里都没人在乎。
我那时候总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有人喜欢我，不会有人真心待我，我不配拥有好的东西。”
他说到这儿，喉结轻轻动了动，眼底微微发涩。
可一想到余朝，他的语气又不自觉软了下来，多了一点光亮：
“但后来我才明白，就算是那样糟糕的我，也没有那么不堪。
我还是孤僻，还是冷，还是自私，可我依旧遇到了余朝，认识了孙念涛，也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跟你说心里话。
你们没有嫌弃我，没有丢下我。
我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做出改变，但你们依旧喜欢着我。”
辣椒彻底愣住了。
她从不知道，顾迟昀曾经的日子会那么苦那么难。
她吸了吸鼻子，这一次没有立刻哭出来，只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破碎又挣扎：
“可是……我做不到……我一点都不勇敢……
迟昀哥，我总在想，如果没有我，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没有我，我妈就不用放弃她最喜欢的舞蹈梦，不用一辈子困在家庭里。
如果没有我，我爸也不会觉得带我出去丢人，不会每次看到我就一脸失望……”
“我挣扎过，我反抗过，我跟他们吵过，闹过……
可那天，我妈跪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求我文静一点，求我像个女孩子一样，求我别再学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
她声音猛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觉得我就是个罪人……
我为什么就不能安静一点？
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一点？
为什么非要喜欢柔道，喜欢棒球，喜欢那些不‘正经’的东西……
为什么我就不能做一个，让他们骄傲、让他们省心的女儿……”
眼泪再一次汹涌地涌上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凶，更崩溃。
她死死仰着头，用力睁大眼睛，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不想在别人面前这么狼狈。
可越是忍，心口越是疼。
越是逼自己坚强，越是控制不住地难过。
泪珠还是顺着眼角，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滚落。
有太阳风却带着刺骨的冷，小区里光秃秃的梧桐枝桠在风里晃着，地上散落着枯黄的落叶，一楼住户窗台上摆着的盆栽缩在墙角，像给路人打招呼。
顾迟昀靠在单元门口的墙边，给辣椒发消息：【你在家吗？】
对方迟迟没有回复。
他也不急，索性在小区里随意晃了晃。
不远处的石桌旁，几个大爷裹着厚棉袄围在一起下棋，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将军”“臭棋篓子”，保温杯里的热气袅袅往上飘。再往里的车棚旁，一群阿姨搬了小桌打麻将，麻将牌在冷空气中撞出清脆的哗啦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碰”“杠”。
人气最旺的，还是花坛边那一圈老太太，人手一个小马扎，挤得密密麻麻，晒着微弱的太阳唠得热火朝天，唾沫星子横飞。
顾迟昀不动声色地凑过去，默默听着。
这会儿她们正聊得激烈：
“你不知道哦，三号楼那男的，天天喝醉酒打老婆，昨天晚上又哭又喊的，整条楼都听见了。”
“还有五单元那家，儿子在外头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现在女方家里找上门，躲着不敢见，真是造孽。”
“听说楼下超市老板赌钱输了好几万，要关门咯……”
各种家长里短、狗血八卦听得十分热闹。
还是一位穿着暗红碎花棉裙、头发烫得卷卷的老太太先发现，这群老太太堆里突然混进来一个高高瘦瘦、长相极俊的小伙子。
她眼睛一亮，嗓门响亮地打趣：“哎哟——这儿咋混进来个这么俊的小伙子啊，我愣是没瞅见！”
顾迟昀轻笑一声，半点不怵这种场面，语气自然又乖巧：“奶奶，我来找朋友，她没回我消息，刚好听见你们聊得热闹，就过来听听。”
一群老太太瞬间围了上来，眼神亮得放光：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周正！多大啦？有女朋友没？”
“奶奶认识好几个不错的小姑娘，给你介绍介绍啊？”
“在哪上学呀？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顾迟昀就算脸皮再厚，被一群长辈围着轮番盘问，耳尖也悄悄热了，嘴角抽了抽，实在招架不住。
人群里一个四十多岁、相对年轻的婶婶看他实在窘迫，笑着出来解围：“好啦好啦，你们这群老太婆别欺负人家孩子了，脸皮薄着呢，看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众人一阵哄笑。
顾迟昀趁机顺坡下驴，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各位奶奶婶婶别打趣我了，我其实是想问个正事。”
“你说你说！这一片儿就没有我们不知道的！”
“我来找朋友，空着手上门不太礼貌，想问问你们，一般上门都带点什么东西合适？”
花裙子老太太满意地点头，笑得一脸慈祥：“你这小伙子真不错，还懂规矩。这儿大多人家都好说话，也就个别家庭……”
她忽然压低声音，一脸恨铁不成钢：“就老李家！辣椒那小丫头，原先多水灵多活泼，见人就笑，嘴又甜。现在倒好，整个人瘦得一把骨头，天天闷不吭声，看着都心疼。”
这话一开口，像是捅了马蜂窝，一群老太太顿时七嘴八舌炸开了：
“可不是嘛！她妈那人太强势了，自己年轻时候想当舞蹈家没成，现在逼着丫头天天又是练琴又是跳舞，周末排得比上班还满！”
“丫头喜欢柔道，偷偷去学，被她妈当场抓着，书包都给扔了，还关在楼道里一夜不让进家门，大冬天的啊！”
“亏她爹还是个大学教授呢，整天就知道看书端架子，老婆说啥就是啥，一声不吭，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好好一个小姑娘，被管得不敢笑不敢玩，出门都低着头，真是造孽……”
三言两语间，顾迟昀已经把情况听得明明白白，心里莫名沉了一下，有些复杂。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辣椒终于回复：
【我不在家，刚刚下课，等一下要去钢琴班，怎么了吗？】
顾迟昀指尖敲着屏幕：【没事，就是想问你一点问题。】
顿了顿，他继续打字：【关于余朝的，我惹他生气了，不知道怎么哄。】
辣椒几乎是秒回，一个震惊到变形的表情：
【那可是大事啊！朝哥生气超可怕的！你中午来我们学校找我吧，我和你说说怎么哄。】
顾迟昀唇角轻轻一勾，目的达成：【好。】
辣椒很快把地址和时间一并发了过来。
他收起手机，刚抬脚想走，又被热情的大妈们一把拉住，硬是塞了一把瓜子，又多听了好一会儿小区秘闻，才终于得以脱身。
辣椒在南城北校区上高中，今年也是高二。她和顾迟昀约在了一家叫“铭记”的奶茶店，正值午休时段，店里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人声嘈杂，到处都是青春热闹的气息。
可这份热闹，半点都没沾到辣椒身上。
她一个人缩在靠窗的小角落，头埋得极低，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手指死死绞着校服下摆，一下又一下，指节都泛了白。桌上的奶茶一口没动，只孤零零冒着冷气，衬得她整个人又小又闷，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打蔫了的花。
顾迟昀推门进来，一眼就锁定了她。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桌边停下，声音放得极轻，怕吓到她：
“辣椒。”
辣椒像是受惊一般，猛地抬起头。
在看清来人是顾迟昀的那一瞬，她一直强撑着的那根弦，“啪”地一声，彻底断了。
眼眶毫无预兆地通红，水光迅速漫上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防备地砸下来，连一点缓冲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声音刚一出口，就碎得不成样子：
“迟昀哥……呜呜……哇——”
她直接哭出了声，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顾迟昀心里轻轻一紧，连忙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
会哭，其实是好事，说明她还没把自己彻底憋死，还愿意把伤口露出来。
辣椒哭得浑身发颤，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两声，她又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外面，这么大哭太丢人，慌忙想憋回去，嘴角用力往上扯，想挤出一个笑，可眼泪却越掉越凶，连鼻子都红透了。
最后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往前一倾，整张脸埋进顾迟昀的手臂间，闷声闷头地大哭，声音含糊又委屈：
“呜呜呜……你不许笑我……不许笑我……
涛子都跟我说了，你被人抓走了，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对不起……对不起啊迟昀哥……呜呜……”
顾迟昀轻轻拍着她不断颤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有耐心：
“好了，不哭了，我不笑你。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一点事都没有，别自责。”
辣椒哭了很久，直到胸口发闷、呼吸发疼，才慢慢缓过来。她坐直身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泪，鼻尖通红，眼睛肿得像核桃，却还强撑着摆出坚强模样。
“你……你之前发消息说……朝哥生气了？”
顾迟昀在她对面坐下，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嗯，很生气，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辣椒瞬间像是找到了转移情绪的出口，立刻坐直，一本正经地给他支招，一副经验十足的小模样：
“你千万别跟他硬扛！朝哥吃软不吃硬，你就先示弱，先委屈，你一哭，他就算再气，也舍不得对你凶，到时候他反过来哄你都来不及……”
顾迟昀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丫头，分明是没少用这招对付余朝。
他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安安静静听她说。
辣椒说话向来东拉西扯，说着说着就跑偏，从余朝扯到学校，从老师扯到家里，乱七八糟，想到什么说什么。顾迟昀一点都不打断，就只是看着她，听她讲。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辣椒这段时间过得太压抑了。
强势到近乎偏执的母亲，沉默到形同虚设的父亲，永远做不完的补习、钢琴、规矩，还有她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全被硬生生掐断。她心里堆了太多太多话，太多太多委屈，今天能一次性倒出来，比什么都重要。
等辣椒自己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才猛地停住嘴，捧着奶茶猛喝了一口，脸颊微微发烫，有些不好意思：
“对、对不起啊……我好像又扯远了……”
顾迟昀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
“没事。说出来之后，心里有没有好受一点？”
辣椒咬着吸管，慢慢弯了弯眼睛。
她这一刻才彻底明白，顾迟昀哪里是真的来问怎么哄余朝的。
他是专程来，给她一个发泄的机会的。
心里又酸，又热，又暖。
顾迟昀看着她消瘦得明显的脸颊，轻声开口：
“你这段时间，肯定受了很大的委屈吧。都瘦成这样了。”
辣椒愣了一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可那笑容只维持了一瞬，就一点点垮下去。
她脑袋慢慢垂下去，刘海遮住眼睛，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闷，带着藏不住的自我否定：
“迟昀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好像……永远都做不成他们想要的那种好女孩。
我怎么努力，都做不好。
怎么改，都不被喜欢。”
顾迟昀沉默了一瞬，轻声问：
“辣椒，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吗？”
辣椒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摇了摇。
顾迟昀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过往：
“我爸酗酒，赌博，一不顺心就打人。我妈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最后上吊自杀了。
那时候的我，孤僻，冷漠，浑身是刺，只想逃离一切。我觉得自己就是个麻烦，是个没人要的东西，烂在角落里都没人在乎。
我那时候总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不会有人喜欢我，不会有人真心待我，我不配拥有好的东西。”
他说到这儿，喉结轻轻动了动，眼底微微发涩。
可一想到余朝，他的语气又不自觉软了下来，多了一点光亮：
“但后来我才明白，就算是那样糟糕的我，也没有那么不堪。
我还是孤僻，还是冷，还是自私，可我依旧遇到了余朝，认识了孙念涛，也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跟你说心里话。
你们没有嫌弃我，没有丢下我。
我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做出改变，但你们依旧喜欢着我。”
辣椒彻底愣住了。
她从不知道，顾迟昀曾经的日子会那么苦那么难。
她吸了吸鼻子，这一次没有立刻哭出来，只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破碎又挣扎：
“可是……我做不到……我一点都不勇敢……
迟昀哥，我总在想，如果没有我，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如果没有我，我妈就不用放弃她最喜欢的舞蹈梦，不用一辈子困在家庭里。
如果没有我，我爸也不会觉得带我出去丢人，不会每次看到我就一脸失望……”
“我挣扎过，我反抗过，我跟他们吵过，闹过……
可那天，我妈跪在我面前，抓着我的手，求我文静一点，求我像个女孩子一样，求我别再学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
那一瞬间我真的觉得……”
她声音猛地哽咽，再也说不下去，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觉得我就是个罪人……
我为什么就不能安静一点？
为什么就不能听话一点？
为什么非要喜欢柔道，喜欢棒球，喜欢那些不‘正经’的东西……
为什么我就不能做一个，让他们骄傲、让他们省心的女儿……”
眼泪再一次汹涌地涌上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凶，更崩溃。
她死死仰着头，用力睁大眼睛，拼命想把眼泪憋回去，不想在别人面前这么狼狈。
可越是忍，心口越是疼。
越是逼自己坚强，越是控制不住地难过。
泪珠还是顺着眼角，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