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侯府祖母3

萧景珩蜗居在城南陋巷,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往日里学的诗书骑射,在生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不得不放下世子的骄傲,尝试着去做些抄写、代笔的活计,换取微薄的收入,勉强维持着自己和几个老仆的生计。生活的重压让他迅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染上了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郁与落魄。

这一日,林婉儿的母亲带着她去城外的清泉寺上香祈福。回程时,马车行至城南附近,车轴竟意外断裂,一时无法前行。车夫急忙去找人修理,林婉儿和母亲只得暂时下车,在路边一棵大树下等候。

恰在此时,萧景珩因为接了一个替书铺抄书的活计,为了省几个钱,正徒步从城外往回走。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身形消瘦,低着头,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愁绪,与这繁华的街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婉儿站在树下,好奇地打量着来往行人,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萧景珩身上。他虽衣着朴素,但那份落魄中依旧隐约可见的仪态与清俊的轮廓,让她微微怔了一下。她见他脸色苍白,步履似乎也有些虚浮(其实是饥饿加劳累),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悯。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将林婉儿手中一方绣着兰花的素帕吹落在地,正好飘到了萧景珩的脚边。

萧景珩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弯腰将那方还带着淡淡馨香的手帕捡了起来。

林婉儿见状,连忙上前几步,轻声道:“多谢公子。”

萧景珩抬起头,将帕子递还。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婉儿看清了他那双深邃却带着疲惫和忧郁的眼睛,心弦莫名地被拨动了一下。而萧景珩,也看到了眼前这个眉眼清秀、眼神纯净的少女,她身上那份与他如今处境截然不同的安宁与温暖,让他冰冷的心湖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

“举手之劳。”萧景珩的声音有些沙哑,将帕子递过去后,便微微颔首,不欲多言,继续埋头向前走去。

林婉儿握着失而复得的帕子,看着那抹消瘦孤寂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心中竟有些怅然若失。

她回到母亲身边,脑海中却不时浮现出那双忧郁的眼睛和那孤寂的背影。

一次偶遇,一方手帕,一次对视。

而男主这边,自那次街头偶遇后,萧景珩灰暗落魄的生活里,仿佛投入了一颗细微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林婉儿那双清澈带着关切的眼睛,以及她身上那份与如今困苦截然不同的安宁气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深知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与任何官宦人家的小姐都已是云泥之别。但林婉儿家只是个小官,门第不算太高,或许……或许是他目前能够得着的、唯一可能改变现状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林婉儿是他在跌入谷底后,遇到的唯一一个对他流露出善意且家世清白的年轻女子。这种善意,在周遭尽是冷眼和嘲讽的环境中,显得尤为珍贵,甚至被他下意识地放大,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关于林婉儿家的事情。得知林家虽不显赫,但家风清正,林父为人也算端方。林婉儿是家中独女,颇受宠爱。

一个念头在萧景珩心中逐渐清晰、坚定——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娶了林婉儿,他不仅能得到一个贤惠的妻子,更能借助岳家的力量,或许能摆脱目前的困境,甚至……有机会重振家声?

于是,萧景珩开始“创造”机会。

他打听到林婉儿偶尔会去一家书铺,便也常去那里,装作偶遇。他利用自己尚存的学识和曾经侯府世子的谈吐,在与林婉儿有限的几次交谈中,努力营造出一个虽落魄却不失风骨、勤奋上进的青年形象。

林婉儿本就对他存有一份好奇和怜悯,见他如此“努力”,心中那点好感更是悄然滋生。她觉得他与那些纨绔子弟不同,虽身处逆境,却依旧保持着尊严和向上的心。

萧景珩见时机渐熟,终于鼓起勇气,请了媒人,备了一份极其微薄、几乎是倾其所有的聘礼,上门求亲。

林府花厅内,林父林母听完媒人那番将萧景珩的落魄轻描淡写、着重强调其“侯府血脉”和“上进之心”的说辞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胡闹!”林父猛地一拍桌子,茶水都溅了出来,“那水宁侯府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全京城谁人不知?宅子都卖了,遣散了仆从,最后的身份也被剥夺了,蜗居陋巷!我林家虽非高门大户,也断不能让女儿去跳这个火坑!这门亲事,绝无可能!”

媒人悻悻而去。

林母拉着女儿林婉儿的手,又是气又是心疼:“婉儿啊,你醒醒吧!那萧景珩如今自身难保,你嫁过去吃什么?喝什么?难道要你去给人浆洗缝补不成?听娘的话,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林婉儿却挣开母亲的手,眼中含泪,语气却异常执拗:“爹,娘!你们怎能如此势利!景珩他是有才华的!他只是时运不济!女儿不在乎他有没有钱,女儿看重的是他的人品和才学!你们不能因为他现在落魄就否定他的一切!”

“人品?才学?”林父气得浑身发抖,“人品能当饭吃?才学能立刻换来功名?婉儿,你太天真了!你可知贫贱夫妻百事哀!你现在不顾一切嫁过去,将来有你的苦头吃!”

“我不怕吃苦!”林婉儿扬起苍白的脸,带着一种为爱牺牲的决绝,“只要跟他在一起,再苦我也愿意!你们若不同意,我……我就自己去找他!”

“你……你这个孽障!”林母闻言,气得差点晕过去,“你还要不要名声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说出这种话,传出去我们林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名声?”林婉儿凄然一笑,仿佛看透了世俗的虚伪,“为了所谓的名声,就要牺牲女儿的幸福吗?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只要景珩!”

就在林家因为林婉儿油盐不进而闹得不可开交之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年近四旬的林母,竟被诊出了身孕!

这个消息让林父林母又是惊喜又是复杂。惊喜的是林家终于有了后,复杂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林母抚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看着依旧固执己见、甚至说出“若逼我,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的女儿,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变成了决绝。

她拉着林父,泪如雨下:“老爷,婉儿她是铁了心了!我们拦不住,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把咱们林家也拖累了吗?如今我有了身子,咱们……咱们总得为肚子里的这个,为林家的香火考虑啊!”

林父看着妻子憔悴的脸和微隆的小腹,再想到那个执迷不悟的女儿,一股悲凉和愤怒涌上心头。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好!既然她非要一条道走到黑,不认我们这爹娘,不顾林家声誉,那我们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翌日,林父林母带着族中几位长辈,直接去了府衙,以“女不孝,悖逆父母,执意妄为,有辱门风”为由,立下文书,公告四方,与林婉儿彻底断绝亲缘关系!

当林婉儿拿到那份冰冷的、盖着官府大印的断亲文书时,整个人都傻了。她没想到父母竟如此狠心决绝!

她失魂落魄地找到萧景珩,扑在他怀里痛哭失声。

萧景珩看着那份断亲文书,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确实需要这门亲事,需要林婉儿带来的这点微薄嫁妆和林家可能提供的潜在帮助。但他绝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林家竟然直接断亲了!

他看着怀中哭得几乎晕厥的林婉儿,心中没有多少怜惜,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情愿和烦躁。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帮衬他的岳家,不是一个被家族抛弃、除了拖累什么也带不来的麻烦!

可事已至此,众目睽睽,他若此时反悔,只会显得更加卑劣无耻。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温和的表情,安抚道:“婉儿,别哭了……还有我。以后,我会照顾你的。”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最终,一顶寒酸的小轿,将几乎一无所有的林婉儿抬进了萧景珩那个简陋的小院。没有热闹的婚礼,没有亲友的祝福,只有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