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宋一一第一次见到秋满时, 只觉得她很可怜。

一个将死之人,好不容易得到一点活下去的机会,却尽在他人的算计之中。

后来发现, 秋满其实并没有很想活,宋一一不免对她生出几分好奇之心。

明明活下去的机会唾手可得, 为何不愿活?

取蛊那夜,她将薄如蝉翼的刀片藏在指间,看着摇曳烛火下秋满似乎有些伤心的脸,十分想不通。

她不想活,那么此时又因何事而伤心?

宋一一问她, 她说听岫骗她。

宋一一仍旧不懂, 被听岫骗,有这么令她难过吗?

取完蛊后, 宋一一出去第一件事就是问听岫骗了她什么, 听岫茫然想了半天, 反问一句:“啊?我骗过小满姐吗?”

宋一一瞅着他那张满头彩虹绳的傻狗脸,无言以对。

直到第二日, 谢小十醒来, 那不同寻常的反应令宋一一莫名生出一个奇妙的猜测。

谢小十喜欢秋满。

那秋满呢?

取蛊那夜发生的事, 宋一一谁都没有说。

再次见到秋满,她依旧平和淡然, 没有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恐惧,也没有因谢小十袒露的情意而露出半分惊异与欣喜。

她像一碗放了很久的水,味道寡淡, 又纹丝不动。

可是当那只蓝粉色的蝴蝶穿过湖面,旁若无人地落到她手背时,那碗寡淡的水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她喜欢谢小十。

这一刻, 宋一一无比确定。

“你喜欢他。”她就这么说了出来。

秋满先是愣了下,接着下意识地朝船外看。

“距离足够远,他听不见。”宋一一剥了两颗葡萄塞嘴里,含糊地说,“这是我特地选的位置,你尽管放心,这种事我也不会特意告诉他,让他白得一大笔好处。”

宋一一以为秋满会否认,会转移话题,或是假装没听见不回答。

但她只是停顿了一下,十分坦率地承认了。

“是有点喜欢。”

她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借着吃点心的动作垂下眼。

“只是有点?”宋一一的小蛇爬到桌上,吐着蛇信吞掉一只比它嘴还大的葡萄。

“可能还要多一点。”秋满盯着那条小蛇看了半晌,抬头问她,“你带我来这,就是为了问我喜不喜欢他吗?”

“当然不是。”

宋一一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在船舱里走来走去,似乎在思考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我想知道你有多喜欢他。”她停下脚步,撩开船帘,让秋满看着对面二楼的饲蛊人。

“有没有喜欢到愿意为了他而活,即便这样活着会让你忍受巨大的痛苦。”

秋满看着对面的男人,他似乎察觉到她们在说什么,眉心微蹙,但她看不见。

“你现在的身体已经被毒素蛀空,谢小十给你喝的那些药虽能强行延续你的寿命,但最多只有几个月。到那时,你毒发的频率只会越来越高,痛苦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宋一一靠着船沿,神色严肃。

“若想解决这个问题,你须得服下比你体内那些毒更烈的一种毒药,只是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你愿意吗?”

秋满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沉思片刻后,反而说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我在潞州时,遇见一桩有些特别的事。”

她似在回忆,语气也温吞平缓,将李修与柳凝这对青梅竹马的事说与宋一一听。

爱人死去后,另一方才发现自己情根深种。

宋一一向来对这种烂人嗤之以鼻,但她还是补充:“谢小十喜欢你,不存在等你死后才幡然醒悟的事。”

秋满不禁笑了声:“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其实是那场迎亲。”

她也坐累了,站起身摇摇扇子,风吹起她鬓边的发丝,温声说:“柳凝死后,李修强行将她的灵位娶回了家,但我想,柳凝若是还活着,应当不愿再嫁给他。”

“李修执着地娶回一尊冰冷的牌位,究竟有什么意义?”她像是在问宋一一,也像是在问自己,亦或是问另一个人。

宋一一突然意识到,若是秋满死了,谢小十那个疯子或许也能干得出这种癫狂事。

不不不,以他的性子,大概率会在秋满死之前把她强娶回去。

“你说这么多,其实是想说,没必要为了个注定会死的人而折腾来折腾去吧?”宋一一恍然大悟。

秋满的确是这个意思。

换句话说。

“你不会因为喜欢谢小十而强迫自己满怀痛苦地活下去。”宋一一说。

-

酒馆二楼。

“这都一个时辰了吧,她俩还没聊完?”

楚作安处理完一堆乱七八糟的杂事,听说宋一一带走了秋满,当即马不停蹄赶来酒馆看热闹,结果热闹没看成,白白坐了大半个时辰。

饲蛊人神色郁郁,若非船帘掀着,能看见秋满还坐在里面,他这会儿就该杀进画舫把人带走了。

“我已经让人把你要成婚的消息传出去了,想来要不了几日,你二叔那边就该给你来信询问真假。”楚作安说,“不过这么大的事闹出来,你远在北域避暑的爹娘想必也会收到消息,到时候你再说是假的,可不好收场啊。”

饲蛊人撩起眼皮瞥他:“谁说是假的了?”

楚作安摇扇子的手改为颤巍巍地指着他,用一种看禽兽的目光瞪他:“你来真的?霸王硬上弓?你和小满姑娘商量过没?你又来这套?”

“她会同意的。”

她只是不肯永远陪着他,又没有不愿意嫁给他。

阴沉偏执的目光穿过湖面,牢牢定格在画舫里微低着头的秋满身上。

她只能嫁给他,不论是生还是死。

画舫渐渐靠岸。

秋满慢吞吞撩开船帘,岸上站着的玄衣男人立即朝她伸出手,骨节匀称,她握过无数次。

平袖袖口绣着蝴蝶暗纹,和她身上的一样。

秋满没有立即将手搭上去,而是抬头细细地凝着他,仿佛第一次见他般,眼神十分奇怪。

“满满?”他向前踏出一步,几乎踩上画舫,她的眼神让他瞬间生出不安。

这段时间,他几乎日日如此。

她不愿意永远陪着他,现在连牵手都不愿意了?

宋一一随后出来,双手抱臂,面色不虞道:“算你运气好,你要的东西,一个月后送到。”

饲蛊人好似什么都没听见,漆黑双眸直勾勾地盯着秋满,修长手指悬在她面前,一动不动,执拗地等着她给予回应。

秋满迟疑着将手搭上去的刹那,耳畔回响起走出来前宋一一对她说的那些话。

“尽管你主意已定,但有件事我仔细想了想,或许应该告诉你。”

“小十性子极其偏执,认定的人不会变。”

“李修只是娶了尊牌位回家,谢小十却会抱着你的牌位,躺进你的棺材,与你一同入葬。”

“你若不信,回去便问问他,扶尸蛊他用了没有。”

扶尸蛊是能救他命的东西,宋一一那般说便是确定了,他根本没用扶尸蛊。

他是真的不要命了吗?

秋满紧了紧手,只是一瞬,他便将她拉上岸抱进怀里,心中积满的不安因相贴的身体而渐渐散去。

外面人多,他没抱太久,牵着她的手却丝毫未松。

“想回王府吗?”他问她。

秋满摇了摇头,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嗓音和缓道:“天色还早,难得出来一趟,正好我还没去过宋真家的酒铺,逛逛再回去吧。”

他隐约觉得她和之前有哪里不一样了,狐疑地瞥向宋一一,后者冲他扮了个鬼脸,做口型道:以后好好感谢我吧大侄子。

他这时才想起来,宋一一说一个月后会把雾陀兰送来。

若是秋满不愿意服下雾陀兰,宋一一不会逼她。

也就是说……

饲蛊人猛地看向秋满,指间力道紧得她蹙起眉,不由抬头,疑惑道:“怎么了?”

不,没怎么。

只是突然发现,她这一次似乎在死亡和他之间,选择了他。

“满满。”

“嗯?”

“我们回去。”

他快要克制不住,心脏剧烈跳动几乎令他难以喘息,只有触碰她拥抱她亲吻她,才能勉强缓解。

秋满被他眼中赤//裸的情//欲吓了一跳,正犹豫着要答应时,恰逢宋真宋好姐妹俩听说这边有热闹绕路过来瞧瞧。

谁成想热闹没瞧着,却碰到了秋满。

“我娘今日还说让我再给你送两罐蜂蜜,正好我家酒铺离这不远,待会儿我去给你拿来。”

宋真说着,抬头瞅了眼秋满旁边的男人,被他沉冷的脸色吓到,心想这人怎么越来越冷漠了,有点吓人。

宋好这几日的哑病也稍微好了些,能开口喊姐姐了,将手里新摘的桃子送给秋满,磕磕巴巴地喊她:“姐姐。”

秋满惊喜,接过桃子摸摸她脑袋:“好好竟然会说话啦?真厉害!”

宋好眯眼朝她笑。

既然碰上了也不好直接掉头就走,秋满便拽着神色郁郁的饲蛊人一起去了宋真家。

宋真爹娘见到她来,早早关了酒铺,准备好一大桌子菜,这期间,秋满便坐在宋好身边教她认字。

难得她也有当人老师的一天,教得无比兴奋,宋好又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她越教越有成就感。

回去的路上,秋满一手拎着蜂蜜,一手拉着饲蛊人碎碎念:“今日才发现,原来我在认字方面竟然挺有天赋的,你之前教我认的字,大多数只需要教一遍我就能记住。”

他把她手里的蜂蜜接过去,另一只手牢牢牵着她,淡定道:“也可能是老师教得好。”

“好吧,确实有这个可能。”秋满对此十分谦虚,松开他的手,抱手对他鞠了个学生礼,“多谢蝴蝶老师这段时间的辛苦教导。”

月光下,她眉眼弯弯,乌眸浅浅,明明晚饭时只喝了一点蜂蜜酒,他却觉得鼻尖萦绕着香甜迷人的醉人气息,大脑也因此略微晕眩。

他的酒量何时变得这么差了。

“满满。”

“嗯?”

他凝着她充满笑意的眼睛:“我想娶你。”

秋满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

夜幕之上的月光被飘来的乌云遮住,她微微低头,神色不明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那是他亲自为她挑选的珍珠履,她全身上下,每一样需要花钱的东西都是他亲手挑的。

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乌云只是轻飘飘地路过,他却觉得时间像一场连下好几日的暴雨,漫长得永无止尽。

“好啊。”秋满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让扶尸蛊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让它治好你的病。”

比起自己活着,秋满更希望他能如正常人般活下去。

饲蛊人亦如此想。

可扶尸蛊只能救一个人,他正在想办法改变扶尸蛊的本能,让它能够重新回到秋满这个“茧”中,只是这需要时间。

雾陀兰能替他拖延一段时日。

现在秋满却告诉他,她知道他的打算,却要他用扶尸蛊救他自己。

饲蛊人突然笑出了声,暗色中的眼眸翻滚着强烈的爱欲与执念,浓郁得化不开。

“满满,你怎么忍心让我二选一?”他抬手捧住她半边脸颊,垂首贴着她的额头,语调亲昵,却透着股刺人的阴森。

“你,我要娶,命,我也要救。”

“我说过,你离不开我的,不论是生还是死。”

秋满在这一刻清晰地认识到,宋一一说的那些话,的的确确有可能变成真的。

如果她死了,他真的会给她陪葬。

饲蛊人不觉她此刻的想法,轻轻吻了下她眉心,再起身时整个人变得平和淡然,好似方才那样欲念疯魔的人并不是他。

“满满,我们该回家了。”

“……哦。”

秋满被他牵起手,跟着他一起往回走,中途觑了他两眼,又低头看着两人几乎黏到一起的纤长影子,心里有点惆怅。

唉,不愿意就不愿意嘛,干什么搞得这么鬼气森森的,大半夜的多吓人啊。

下次白天试试。

作者有话说:快完结了所以有的地方卡卡的,本来想五十章完结,现在看来可能要往后再推几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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