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请君入瓮；墨家工脉归心
议事厅内，油灯将几张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苏月将那张写着“王”字的信纸推到曹操面前。
曹操看完，沉默不语，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
每一声都沉沉落在人心上。
郭嘉轻摇羽扇：“主公，王必随您已十二年。”
“所以？”曹操抬眼。
“所以不宜硬抓，”苏月接口，“得让他自己现形。”
她铺开一份布防图，城西几处位置被墨圈醒目标出。
“新建暗垒，需增兵三百。”苏月指尖点向那几处，“明日军事会议上，我会不慎将此图展示。散会时，留一份副本在议政厅。”
曹操凝视图纸：“他若真偷？”
“那便是人赃并获。”郭嘉微微一笑，“若不偷，则证其清白，主公正可借机安抚，以示信任。”
曹操沉默片刻。
“准。”
……
次日午时，军事会议。
荀彧、夏侯惇、曹仁、张辽等人皆在。
苏月拄拐立于地图前，腿伤未愈，身姿却挺得笔直。
她讲城防、粮道，谈及城西时，特意展开那份布防图。
“此处地势高，可建暗垒三座。”她指向图纸，“每垒需精兵百人，配连弩二十架。”
夏侯惇独眼一亮：“好位置！居高临下，可控半条街道！”
会议持续半个时辰。
散场时，苏月“匆匆”收图，却“无意”遗落一份副本在长案一角。
绢布半卷，墨迹微露。
她拄杖离去，脚步声在廊中渐远。
议政厅静了下来，只剩两名小吏收拾茶具。
……
郭嘉蹲在隔壁厢房的梁上。
透过通风窗格，恰好能看见长案那一角。
他如猎人般耐心等待。
半炷香。
一炷香。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必走了进来。
这位四十余岁的长史，面相温厚，行走时常微躬着背。
随曹操十二年，掌管文书机要，从未出错。
此刻他在厅中踱步，似在沉思。
行至长案边，脚步停住。
目光落向那卷绢布。
郭嘉屏息。
王必伸手，指尖触到绢布边缘，又倏地收回。
他左右察看，快步走向门口。
郭嘉心下一沉。
王必将门掩上。
返回案前，再次伸手。
再无犹豫。
绢布被迅速卷起，塞入袖中。
王必整了整衣袍，神色如常地推门离去。
郭嘉自梁上跃下，落地无声。
他向暗处打了个手势。
两名黑衣暗卫悄然闪出，尾随而去。
……
王必未回值房。
他穿过两条街，走进城南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低头捣药。
王必从袖中抽出绢布，迅速塞进柜台边的墙缝。
那里有一处暗格，外用药柜遮掩。
“老规矩。”他低语。
掌柜点头，手中活计未停。
王必转身离去，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一名暗卫留下监视药铺，另一人继续跟踪王必。
……
子夜时分，药铺打烊。
掌柜关门，却从后窗翻出。
他换了夜行衣，怀揣那卷绢布，贴墙潜向城西。
身手颇为利落。
但刚翻过一道矮墙，脚未落地，脖颈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
典韦自暗处走出，如铁塔矗立。
他右手背伤未愈，左手却已足够制敌。
“去哪？”声音闷如沉雷。
掌柜欲咬毒自尽，却被典韦一拳击脱下颌。
绢布从怀中滑落。
展开，正是那份布防图。
……
司空府内，夜审。
曹操坐于主位，烛火下面色沉如寒铁。
王必被押入时，官袍尚整齐，双腿却已发软。
看见跪地的掌柜与摊开的绢布，他彻底瘫倒在地。
“主公……饶命……”他爬向曹操，欲抱其腿，被亲兵一脚踹开。
“十二年。”曹操开口，声调平静，“孤待你不薄。”
王必嚎哭：“臣……臣是被逼的！袁绍掳了臣的老母幼子……若不从，他们便要杀人啊！”
“所以你便卖孤？”曹操起身，走到他面前，“换你一家性命。真是好买卖。”
王必叩首如捣，额破血流：“臣知罪……愿供出所有同党……只求主公饶臣家人性命……”
曹操转身，不再看他。
“拖下去。”
三字定生死。
王必被拖走时，哭嚎声撕裂夜色。
荀彧立于一旁，闭目不忍。
……
第二天，皇庄以北二十里溪头村，墨家工脉村落。
苏月未多带随从。
仅一辆板车，载着几架新式纺车与几包药种。
墨青于村口相迎。
七十二名工脉弟子立于他身后，皆粗布短打，双手尽是老茧。
“苏先生。”墨青拱手，目光复杂。
“带我看看。”苏月拄拐向村中走去。
村落贫瘠。
土坯茅屋，妇人们坐于门前编席，孩童赤脚奔跑，满脚冻疮。
苏月未多言，命人搬下纺车，置于村中空地。
“来，我教你们用这个。”
她坐下，单腿虽不便，手上却麻利自如。
纱锭飞转，棉线如流水抽出。
比手摇纺车快上三倍。
一老妇人颤步走近，试摇几下，双眼圆睁：“这……这般快？”
“日后纺纱，一日可多织半匹布。”苏月道，“多出的，皇庄按市价收购。”
妇人们纷纷围上，逐一尝试。
空地上响起连绵的纺车声，嗡嗡鸣响，如新生的希望。
……
苏月又去看药圃。
村后有片荒地，土质尚可，唯缺水源。
她让典韦带人开沟引水。
典韦背伤未愈，挥起铁锹却仍一人抵三。
“此处种金银花，那边植板蓝根。”苏月指点着，“生长快，易成活。种成后我全收。”
几位老人蹲在地头，手捻泥土，眼眶渐红。
他们躲藏一生，首次有人告诉他们：你们所种之物，有人愿买。
……
最触动墨青的，是那些孩子。
村中三十余名孩童，近半患疳积。
腹大肢细，眼白泛蓝。
苏月让随行学徒就地义诊。
煮药、针灸，教母亲们如何喂养米汤。
一名五岁女童怯生生走到苏月面前，递来一块磨得光滑的小石。
“给……给先生。”童音细细。
苏月接过，忍痛蹲下身。
“多谢。”她轻抚女童头发，“你叫什么？”
“丫丫。”
“丫丫以后每日来晒太阳，可好？”
女童用力点头。
其余孩子围拢过来，有的牵她衣角，有的递上野花。
“先生”“先生”的唤声清脆。
墨青在不远处静望。
他看着妇人展露笑容，老人眼中泛起光亮，孩子们围着那拄拐女子，如向阳之花。
忽然想起师父临终之言：
“墨家求兼爱非攻两百年……然世道愈求愈乱。”
昔日不懂。
此刻恍然。
……
傍晚，苏月将归。
墨青送她至村口。
七十二名弟子紧随其后。
“苏先生。”墨青忽然单膝跪地。
身后弟子齐刷刷跪倒一片。
膝撞泥土，闷响沉沉。
“昔日墨家求兼爱非攻而不可得，空藏技艺于地下，目见生灵涂炭而无能为力。”
墨青声音微颤，“今见先生行兴利除害之实。教妇人纺纱，助老人垦荒，救孩童病苦。所行皆利民，所言皆践行。”
他抬头，眼眶通红：“墨青愚钝，至今方悟：技艺不为民所用，便是死物；墨守成规不见天下，便是瞽者。”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羊皮图纸，双手奉上。
“此乃工脉七百三十一种机关图谱，自秦末传承至今。”墨青字字清晰，“墨青愿率七十二名弟子，奉先生为主。以此身所学，谋天下太平！”
苏月接过图纸。
很沉。
非羊皮之重，是两百年传承之重。
“起身。”她道。
墨青起身。
七十二弟子随之而立。
……
回程路上，典韦驾车。
吕布策马护于侧旁。
夜风寒冽。
苏月坐在车内翻阅图纸。
愈看，心愈惊。
齿轮传动之精妙远胜她的设计，水力机械已具雏形，连轴承结构皆有三种改良方案。
灯油将尽时，她翻至最上一张。
动作顿住。
瞳孔微缩。
图上绘着一架巨型木械。
底座如车，上有长臂，臂端悬兜囊。
旁注小字：
“霹雳车改进型：射程三百五十步，可抛百斤石，亦可集束掷火罐。需精钢轴承三副，绞盘组两套。”
这已是冷兵器时代的“远程火砲”雏形。
若成，攻城摧寨，势不可挡。
车帘被掀开。
吕布探身，将披风搭在她肩上。
“夜深了。”他道。
目光扫过她手中图纸，在霹雳车上停留一瞬。
“此物若成，胜过十万兵马。”吕布低声，“先生得之，如虎添翼。”
他略顿：“然觊觎者必众。”
语含忧思。
苏月抬首看他。
油灯下，吕布面容半明半暗。
玄甲未卸，肩染夜露。
他连日未眠。
巡防、擒人、护她往返。
眼中血丝隐现，目光却依旧锐利。
“奉先。”苏月轻声唤。
“嗯？”
“时日无多了。”
她将图纸折起，握于手中。
“袁绍不会容我们慢慢造纺车、垦药圃。”
她望向车外浓夜。
苏月将那张写着“王”字的信纸推到曹操面前。
曹操看完，沉默不语，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
每一声都沉沉落在人心上。
郭嘉轻摇羽扇：“主公，王必随您已十二年。”
“所以？”曹操抬眼。
“所以不宜硬抓，”苏月接口，“得让他自己现形。”
她铺开一份布防图，城西几处位置被墨圈醒目标出。
“新建暗垒，需增兵三百。”苏月指尖点向那几处，“明日军事会议上，我会不慎将此图展示。散会时，留一份副本在议政厅。”
曹操凝视图纸：“他若真偷？”
“那便是人赃并获。”郭嘉微微一笑，“若不偷，则证其清白，主公正可借机安抚，以示信任。”
曹操沉默片刻。
“准。”
……
次日午时，军事会议。
荀彧、夏侯惇、曹仁、张辽等人皆在。
苏月拄拐立于地图前，腿伤未愈，身姿却挺得笔直。
她讲城防、粮道，谈及城西时，特意展开那份布防图。
“此处地势高，可建暗垒三座。”她指向图纸，“每垒需精兵百人，配连弩二十架。”
夏侯惇独眼一亮：“好位置！居高临下，可控半条街道！”
会议持续半个时辰。
散场时，苏月“匆匆”收图，却“无意”遗落一份副本在长案一角。
绢布半卷，墨迹微露。
她拄杖离去，脚步声在廊中渐远。
议政厅静了下来，只剩两名小吏收拾茶具。
……
郭嘉蹲在隔壁厢房的梁上。
透过通风窗格，恰好能看见长案那一角。
他如猎人般耐心等待。
半炷香。
一炷香。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必走了进来。
这位四十余岁的长史，面相温厚，行走时常微躬着背。
随曹操十二年，掌管文书机要，从未出错。
此刻他在厅中踱步，似在沉思。
行至长案边，脚步停住。
目光落向那卷绢布。
郭嘉屏息。
王必伸手，指尖触到绢布边缘，又倏地收回。
他左右察看，快步走向门口。
郭嘉心下一沉。
王必将门掩上。
返回案前，再次伸手。
再无犹豫。
绢布被迅速卷起，塞入袖中。
王必整了整衣袍，神色如常地推门离去。
郭嘉自梁上跃下，落地无声。
他向暗处打了个手势。
两名黑衣暗卫悄然闪出，尾随而去。
……
王必未回值房。
他穿过两条街，走进城南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
掌柜是个干瘦老头，正低头捣药。
王必从袖中抽出绢布，迅速塞进柜台边的墙缝。
那里有一处暗格，外用药柜遮掩。
“老规矩。”他低语。
掌柜点头，手中活计未停。
王必转身离去，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一名暗卫留下监视药铺，另一人继续跟踪王必。
……
子夜时分，药铺打烊。
掌柜关门，却从后窗翻出。
他换了夜行衣，怀揣那卷绢布，贴墙潜向城西。
身手颇为利落。
但刚翻过一道矮墙，脚未落地，脖颈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扼住。
典韦自暗处走出，如铁塔矗立。
他右手背伤未愈，左手却已足够制敌。
“去哪？”声音闷如沉雷。
掌柜欲咬毒自尽，却被典韦一拳击脱下颌。
绢布从怀中滑落。
展开，正是那份布防图。
……
司空府内，夜审。
曹操坐于主位，烛火下面色沉如寒铁。
王必被押入时，官袍尚整齐，双腿却已发软。
看见跪地的掌柜与摊开的绢布，他彻底瘫倒在地。
“主公……饶命……”他爬向曹操，欲抱其腿，被亲兵一脚踹开。
“十二年。”曹操开口，声调平静，“孤待你不薄。”
王必嚎哭：“臣……臣是被逼的！袁绍掳了臣的老母幼子……若不从，他们便要杀人啊！”
“所以你便卖孤？”曹操起身，走到他面前，“换你一家性命。真是好买卖。”
王必叩首如捣，额破血流：“臣知罪……愿供出所有同党……只求主公饶臣家人性命……”
曹操转身，不再看他。
“拖下去。”
三字定生死。
王必被拖走时，哭嚎声撕裂夜色。
荀彧立于一旁，闭目不忍。
……
第二天，皇庄以北二十里溪头村，墨家工脉村落。
苏月未多带随从。
仅一辆板车，载着几架新式纺车与几包药种。
墨青于村口相迎。
七十二名工脉弟子立于他身后，皆粗布短打，双手尽是老茧。
“苏先生。”墨青拱手，目光复杂。
“带我看看。”苏月拄拐向村中走去。
村落贫瘠。
土坯茅屋，妇人们坐于门前编席，孩童赤脚奔跑，满脚冻疮。
苏月未多言，命人搬下纺车，置于村中空地。
“来，我教你们用这个。”
她坐下，单腿虽不便，手上却麻利自如。
纱锭飞转，棉线如流水抽出。
比手摇纺车快上三倍。
一老妇人颤步走近，试摇几下，双眼圆睁：“这……这般快？”
“日后纺纱，一日可多织半匹布。”苏月道，“多出的，皇庄按市价收购。”
妇人们纷纷围上，逐一尝试。
空地上响起连绵的纺车声，嗡嗡鸣响，如新生的希望。
……
苏月又去看药圃。
村后有片荒地，土质尚可，唯缺水源。
她让典韦带人开沟引水。
典韦背伤未愈，挥起铁锹却仍一人抵三。
“此处种金银花，那边植板蓝根。”苏月指点着，“生长快，易成活。种成后我全收。”
几位老人蹲在地头，手捻泥土，眼眶渐红。
他们躲藏一生，首次有人告诉他们：你们所种之物，有人愿买。
……
最触动墨青的，是那些孩子。
村中三十余名孩童，近半患疳积。
腹大肢细，眼白泛蓝。
苏月让随行学徒就地义诊。
煮药、针灸，教母亲们如何喂养米汤。
一名五岁女童怯生生走到苏月面前，递来一块磨得光滑的小石。
“给……给先生。”童音细细。
苏月接过，忍痛蹲下身。
“多谢。”她轻抚女童头发，“你叫什么？”
“丫丫。”
“丫丫以后每日来晒太阳，可好？”
女童用力点头。
其余孩子围拢过来，有的牵她衣角，有的递上野花。
“先生”“先生”的唤声清脆。
墨青在不远处静望。
他看着妇人展露笑容，老人眼中泛起光亮，孩子们围着那拄拐女子，如向阳之花。
忽然想起师父临终之言：
“墨家求兼爱非攻两百年……然世道愈求愈乱。”
昔日不懂。
此刻恍然。
……
傍晚，苏月将归。
墨青送她至村口。
七十二名弟子紧随其后。
“苏先生。”墨青忽然单膝跪地。
身后弟子齐刷刷跪倒一片。
膝撞泥土，闷响沉沉。
“昔日墨家求兼爱非攻而不可得，空藏技艺于地下，目见生灵涂炭而无能为力。”
墨青声音微颤，“今见先生行兴利除害之实。教妇人纺纱，助老人垦荒，救孩童病苦。所行皆利民，所言皆践行。”
他抬头，眼眶通红：“墨青愚钝，至今方悟：技艺不为民所用，便是死物；墨守成规不见天下，便是瞽者。”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羊皮图纸，双手奉上。
“此乃工脉七百三十一种机关图谱，自秦末传承至今。”墨青字字清晰，“墨青愿率七十二名弟子，奉先生为主。以此身所学，谋天下太平！”
苏月接过图纸。
很沉。
非羊皮之重，是两百年传承之重。
“起身。”她道。
墨青起身。
七十二弟子随之而立。
……
回程路上，典韦驾车。
吕布策马护于侧旁。
夜风寒冽。
苏月坐在车内翻阅图纸。
愈看，心愈惊。
齿轮传动之精妙远胜她的设计，水力机械已具雏形，连轴承结构皆有三种改良方案。
灯油将尽时，她翻至最上一张。
动作顿住。
瞳孔微缩。
图上绘着一架巨型木械。
底座如车，上有长臂，臂端悬兜囊。
旁注小字：
“霹雳车改进型：射程三百五十步，可抛百斤石，亦可集束掷火罐。需精钢轴承三副，绞盘组两套。”
这已是冷兵器时代的“远程火砲”雏形。
若成，攻城摧寨，势不可挡。
车帘被掀开。
吕布探身，将披风搭在她肩上。
“夜深了。”他道。
目光扫过她手中图纸，在霹雳车上停留一瞬。
“此物若成，胜过十万兵马。”吕布低声，“先生得之，如虎添翼。”
他略顿：“然觊觎者必众。”
语含忧思。
苏月抬首看他。
油灯下，吕布面容半明半暗。
玄甲未卸，肩染夜露。
他连日未眠。
巡防、擒人、护她往返。
眼中血丝隐现，目光却依旧锐利。
“奉先。”苏月轻声唤。
“嗯？”
“时日无多了。”
她将图纸折起，握于手中。
“袁绍不会容我们慢慢造纺车、垦药圃。”
她望向车外浓夜。